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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姐妹

? 秀園裏有一處臨水的樓閣,正好可以望見那一池鯉魚,而且古色古香,清一色紅木明代家具,非常漂亮,如今初春,天氣雖然依舊寒冷,但是若在暖烘烘的水閣裏賞梅花,那真是極好的。

宋峥清就坐在那裏喝茶,管家難得換了一身特別應景的長衫,坐在茶桌前烹茶,茶煙袅袅,模糊了女子精致的眉眼。

琵琶聲叮咚,牟若水懷抱着琵琶彈着小曲,神情溫順柔和。

孫晴好撐着頭心不在焉地聽着,她看了一眼明顯陷入沉思的宋峥清,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從那天接到秦少延越獄的消息以後,宋峥清的情緒總是有點奇怪,他雖然對她輕柔淺笑,然而她依舊能感覺到那笑容背後的哀傷。

薛如湄的事情并沒有瞞住有心人,雖然對原因并不了解,但是消息卻傳開了,牟若水自然也知道了,她震驚之餘,頭一次求到了宋峥清面前,說能不能見一見她。

牟若水和薛如湄雖然身份、際遇都大為不同,但是感情卻并不淺,薛如湄從來沒有告訴過牟若水她的嫉妒,因此牟若水全然不知曉她曾經讓好朋友如此嫉恨過,她們依舊保持着聯系,并不頻繁,卻也沒有斷了往來。

但是現在,薛如湄早已沒有一個親人,如果說起來,真正算是朋友的也不過只有牟若水這樣一個故人,何嘗不可悲呢?

宋峥清那時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他只是蹙着眉,問了她一個很奇怪的問題:“若水,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我第一次見你們,你們在唱什麽?”

牟若水一怔,但是她素來懂事,也不問,只是答道:“唱‘漢皇重色思傾國’。”

宋峥清就輕輕呵了一聲,眼底浮現起悲涼之色,他說:“那你再給我唱一遍吧。”

牟若水是影視歌三栖影後,最早是靠容貌演了一本大制作電影裏的花瓶角色,後來一炮而紅,後來出過專輯,成績之好令人嘆為觀止,但那并不是沒有理由的,牟若水唱歌真的是極為動聽悅耳,擅長彈琵琶,曾經讓她摘取影後桂冠的就是一位才藝雙絕的名妓角色。

如今她懷抱着琵琶,嬌弱無骨地坐在寬大的紅木椅子裏,一聲一聲唱來:“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

宋峥清覺得好像一下子,自己就回到過去去了,那時他十八歲,秦少延也是,他們去杏花村,老板娘指給他們看最漂亮的兩個姑娘,牟若水和薛如湄,她們在臺上彈琴,只看側顏就覺得是美人。

秦少延說:“讓我猜猜,左邊那個怎麽樣?”

左邊的是薛如湄,因為她的顏色與何楚韻尚且有幾分相似,都是杏眼桃腮的豔麗,反觀牟若水,清清淡淡的,一股江南的溫婉秀麗。

宋峥清漫不經心地瞥了她們一眼,眉梢一揚就笑:“我選右邊那個。”

秦少延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就是這樣,她和楚韻有幾分像,所以你是永遠不會選她的,在你心裏,沒有代替品,所以寧可選完全不同的類型,是不是?”

宋峥清淺淺笑了,并沒有否認。

秦少延勾了勾手指,喊了薛如湄,對他道:“我和你不一樣,我要她,而楚韻,我也要定了。”

“說好的,公平競争。”宋峥清那時還不服輸。

秦少延就神秘莫測地笑:“我覺得我會贏,你覺得呢?”

“不管是誰贏,”宋峥清突然正了神色,“我們的友情不會變,對嗎?”

秦少延哈哈大笑,把酒杯中的酒都撒了出來:“不變?當然不變,只要你覺得你不會變,但是,你覺得我們真的可以一輩子都不變嗎?你太天真了!”

宋峥清對他極度的自信心無奈地嘆了口氣,卻從來沒有思考過這看似狂妄的話背後是什麽樣的深刻含義。

現在他知道,已經完了。

少延啊少延,你何苦非要走到這個地步?十年的時間,終究還是沒能讓你放棄嗎?

“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一直到那麽長的《長恨歌》唱完,宋峥清依舊沒有從回憶裏走出來,牟若水深吸口氣,平複了一下呼吸,坐在那裏耐心地等他回神。

孫晴好對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招招手,做口型:“跟我來。”

牟若水就放下琵琶,随她走到外面去。

孫晴好輕輕掩上門,放任宋峥清一個人在那裏出神,她說:“你不要等他了,最近他和懷孕似的,動不動就走神,我帶你去見薛如湄吧。”

“啊?”牟若水有些遲疑和惶恐,“這不大好吧,宋先生還沒有答應呢。”

“他答應了呀。”孫晴好笑眯眯的,“我知道的。”她看牟若水還是小心翼翼不敢走,又笑,“我不騙你,他昨天就和我說,若水肯定要來的,她是個念舊情的人。”

牟若水頓時面如紅霞:“我怎麽敢當宋先生這樣誇獎。”她面紅耳赤地垂下頭,又和她道謝,“謝謝宋夫人。”

薛如湄在一間密閉的房間裏等着她,正如孫晴好所說,雖然宋峥清壓根沒和她說牟若水,他又不是腦袋壞掉了,怎麽可能随便提起別的女人,但是他卻也是真的料到牟若水會過來見一見薛如湄。

他不會不答應這樣的請求。

洗盡鉛華的薛如湄有不輸于牟若水的姿色,但是不知怎麽的,就是沒有牟若水來得吸引人,後者是天生就在閃光燈下颠倒衆生的。

“若水,很久不見,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阿梅,”牟若水憂心忡忡,“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我也不敢問宋先生,你還好嗎?”

薛如湄細細打量她,牟若水這些年雖然工作繁忙,但也注意保養,她今年才二十七歲,正處于事業和容貌的巅峰期,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完美無瑕:“你還是那麽漂亮。”

牟若水秀眉緊鎖:“阿梅,都什麽時候了,”她柔聲道,“發生什麽事了,我去求求宋少爺,他不是不講理的人,而且從來不和女人為難的。”

“你不懂。”薛如湄打斷她,嘆了口氣,“以前宋峥清的逆鱗是何楚韻,還記得嗎?當年有個不懂事的小姑娘把何楚韻搶白了一通,我們的何小姐玻璃心,差點哭了。”

牟若水當然記得。

那好像也是一次宴會,何楚韻氣得眼眶都發紅了,宋峥清維持着風度,沒有對別人發火,只是溫言安慰她,但是就是哄不好,他有無限耐心,想把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哄開顏,然而……卻敵不過秦少延邪魅狂狷地冷笑一聲:“你算什麽東西?”

他居高臨下地站起來:“滾開。”他一腳踹過去,把人家女孩子踢倒在地,然後一把拉起何楚韻,“楚楚,跟我走。”

何楚韻那一剎那就破涕為笑了。

也許從那時就注定宋峥清得不到何楚韻的心了。

薛如湄淡淡笑道:“秦少延不過是做戲,我們誰看不懂?但是現在,誰敢碰宋峥清的逆鱗,他會要她的命,這可不是少年時的意氣之争而已。”

牟若水心驚膽戰:“你對宋夫人做了什麽?”

“我很好奇啊,若水,你不好奇嗎?”薛如湄根本是和她說得牛頭不對馬嘴,“當年,秦少延選了我,宋峥清選了你,所以現在,我選了秦少延,你還是選宋峥清嗎?那你說,他們到最後,誰會贏呢?”

牟若水完全弄不明白她在說什麽:“阿梅啊……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眼眶都紅了。

薛如湄突然對她笑了一下:“若水,宋先生讓你走是對的,走了就永遠不要再回來,我不會有事的,你走吧,別再來看我。”

牟若水忍着淚離開了秀園,孫晴好去送她,對她說:“不要擔心,我家宋先生很好的。”

饒是牟若水滿腹心事,也被她這句話給神奇地撫慰了,她破涕為笑:“給你們添麻煩了。”

“有空的話,常來玩兒。”孫晴好對她說,“我沒有朋友,如果你願意的話,來和我說說話,聊聊天吧。”

牟若水意外極了:“我嗎?”

“我很喜歡你呀。”孫晴好看着她一臉受寵若驚,實在無法和熒幕上的萬人迷女神聯系在一起,“真的。”

牟若水抿着唇,就對她笑了一笑:“謝謝你啊,宋夫人。”

“我叫孫晴好,不只是宋峥清的夫人。”她對她揮揮手,“我回去了,再見。”

“那再見,晴好。”

牟若水看見她回到屋裏,宋峥清正好從樓梯上下來,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裏,孫晴好環抱着他的腰:“你醒過來了呀?我還以為你要繼續呢。”

“對不起,最近我心情不好。”宋峥清抱着她,“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這兩天他的情緒始終不好,但是孫晴好卻什麽都沒有說過,也沒有質問過他為什麽心不在焉,她只是默默陪在他身邊,什麽都不說,但是什麽都明白。

他看到她的無限包容之心。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是說說而已,我感覺得到你的心情,我也覺得你應該花一點時間來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緒,十年了,也不差那麽幾天,對嗎?”

“呵,時不待我。”宋峥清苦澀一笑,“他不會等我,少延一直都是這樣激烈的性格,他不會等我,他馬上就會有行動了。”

他在等着他們重新對弈的那一天。

這一天,秦少延真的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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