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傾心
銀時會喜歡我嗎?桂感到非常疑惑。
不可能吧,誰會對自己喜歡的人各種上回旋踢和花式毆打,想起這些年來的相處模式,桂覺得自己能活下來真是奇跡。可是,這藏在萬事屋每一處的收藏品又該怎麽解釋呢……
難道銀時知曉了他的秘密,知道他用超越友情的眼神看着他?
桂有些混亂,他有絕對的自信将自己的感情藏得很好,不會被人發現,但卻有一次洩露了心事。那是一場勝仗之後,坂本嚷嚷着要慶祝加排解壓力,于是一行人就去了花街。銀時照例跟高杉搶女人,當然還是搶輸了,只能悶悶不樂地喝酒,同時詛咒那個小矮子去死。
那年頭的桂還是狂亂貴公子,自然也放浪形骸,喝得不少,但他在跟一位游女對眼之後立馬跑去和白夜叉咬耳朵:“那邊那個女人少了一根小指,恐怕是企圖逃走被抓回來刑囚過,我們應該幫幫她。”
“假發,你看得倒是仔細,但一定不知道原因吧。”白夜叉呷了一口,帶着酒氣說:“游女多半身不由己,遇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也不能在一起,所以她們為了表示自己的真心和忠誠,會切下小手指作為信物,送給自己的心上人。男人把斷指帶在身上,也表明自己接受這段感情,并且此志不渝。兩人即使不能在一起,哪怕是分離在天涯海角,只要斷指之約還在,這份情誼就不會斷。當然,這些都是自願的,你并不能拯救她。”
“竟然還有這種說法。”桂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借着酒勁問:“那我也把這根小指切下來送給你,敢要嗎?”
“假發,你真的是傻瓜嗎,沒了小指就不能握刀了。”銀時仰頭,把剩下那半杯酒一飲而盡:“而且我啊,對你那根會腐爛的手指頭可沒有興趣……”
“哈哈哈哈,跟你開個玩笑居然還當真了。”沒有興趣那四個字狠狠傷了桂的心,他搖搖晃晃站起來逃離現場,所以沒聽到銀時後面半句話,白夜叉當時說的是:“銀桑我啊,希望你的器官都好好地長在身上,能看着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就滿足了。”
……
“在那邊發生沖突的話,以逃跑小太郎的風格應該逃到這附近了吧,如果受了傷,應該躲在廢棄的農舍或者獵戶屋避風頭。真選組正在地毯式搜查,得比他們早一步先找到假發才行。”不愧是相識多年的青梅竹馬,白夜叉很快猜出桂的逃跑路線,并趕到可能搜尋到蹤跡的範圍內。
沒多久桂也從萬事屋追過來,開始擔心銀時會找到自己的屍體。畢竟那副凄慘的死相,唯獨不想讓這個人看見。
“定春殿,停下來,都說狗狗有靈視,你應該能看到我吧。聽着,為了你的主人着想,千萬別把他帶到我死的地方去啊。”桂攔在嗅到氣味,正跑向洩洪隧道的大狗前面。可惜這條狗不但看不到他,連丁點感應都沒有,直接穿過半透明的黨首,對着不遠處被荒草覆蓋的隧道口汪汪大叫。
“停下來,定春殿,求你了!”無法想象銀時看到那具破爛一般的屍體時的表情,更不能想象自己只能眼睜睜看到他絕望。他甚至希望自己從來沒見過白夜叉不為人知的一面,就當他對自己從頭冷漠到尾還好受一些。
“你看起來很困擾,需要我幫忙嗎?”就在桂不知所措時,河中慢悠悠冒出一顆女人的頭顱,濕漉漉的黑色長發貼在臉上,只露出兩只閃着精光的眼睛。
月黑風高殺人夜,忽然飄來一個幽靈,吓得黨首大叫一聲:“鬼啊!”
“你不也是鬼嗎……”女鬼無語地看着炸毛的桂,又轉向定春,不知道使了什麽法子,居然讓大狗嗷嗚叫着夾起尾巴逃跑。銀時以為有線索,自然也是騎着小綿羊跟着離開,留下兩個幽靈大眼瞪小眼,氣氛一時間很尴尬。
最後還是女鬼先開口,做了個自我介紹:“我叫櫻,大概十五年前死在這條河裏。因為時間比較久,靈力強一些,可以稍微影響到現世那些靈感比較強的生物,所以才能把那條狗吓跑。”
“原來如此,剛才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出手相助。啊,我是桂小太郎,興趣是攘夷和撫摸肉球。剛死不到兩天,還沒什麽經驗,請多關照。”如同新人進公司的規範介紹讓櫻笑得直不起腰,她從水裏浮出,側身坐在岸邊,頭發撩開後居然是個大美人:“你現在一定很困惑吧,雖然我也不算什麽老資歷的鬼,但還是能回答你一些問題,我想你應該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沒能升天成佛。”
剛死亡的迷茫,對未來的不安,種種疑問促使桂問了幽靈前輩許多問題。
果然是第一次喪命沒經驗,所以弄錯了一個關鍵點。本以為自己是因為對人世間還有眷念才沒辦法順利消失進入輪回,沒想到根本原因是屍體沒處理。根據櫻的介紹,會滞留在人世間的鬼大約分成兩種,一種是懷有極大的痛苦和怨恨最後喪失理智變成厲鬼的家夥,一種屍體尚未安葬而暫時留在人間的魂魄。
桂的神智清醒,态度平和,顯然不是第一種!
像他這樣的幽靈,因為沒有宗教信仰,所以即使沒有僧侶超度,只要屍身回歸自然也可以得到解脫。但在火化或者土葬之前靈魂會被屍體束縛住,所以桂才會忽然從吉原被拖到洩洪隧道中,因為那個時間正是他咽氣的時刻。
直到安葬都會這樣,在每個午夜被迫回到屍體旁。
“這很殘忍,我知道,看着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潰變、腐爛,這個過程沒幾個人能坦然接受。我見過不少橫屍野外的魂魄,最後都崩潰了,希望你的運氣能好一些,早點被人發現。”櫻嘆了口氣,眼裏很是同情。
如果無法安葬,就只能等待屍體在自然界中自己分解,直到徹底回歸塵土才能升天成佛。這個過程很漫長,還跟氣候和濕度有關,有些地方炎熱幹燥,屍身會木乃伊化,靈魂也就跟着被束在原地幾百上千年。通常這樣的魂魄,最後都會被漫長的時間扭曲,變成惡靈。
光想就覺得好悲哀。
“定春殿,你給我回來啊!”桂滿頭黑線,覺得剛才趕走大狗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要是錯過這次被發現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何時才能升天……
“不好意思,我的靈壓至少能讓那條狗遠離這裏五公裏。”櫻有點抱歉地望向抓狂的黨首,聲音裏充滿歉意:“我以為你不想讓愛人看見自己的屍體,所以才做了多餘的事。”
“誰,誰喜歡那家夥啊,我們可都是男人。而且也不是多餘的事,我很感激你的幫助。”被說中心事,桂一下子有點慌亂。
“我很小就被賣到吉原,從服侍脾氣不太好的太夫到自己成為太夫,察言觀色這點小事還攔不倒我。”櫻笑起來,确實是傾國傾城之姿:“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現在天氣還熱,過不了幾天你的屍體就會腐爛,只要有人路過,聞到味道應該會報警。”
“屍體落到真選組手上也很糟啊,要是被拿去當誘餌打擊我的同伴和部下就完蛋了。看來還是死在高杉那好,啊,也不對,死在那會被做成人偶,那才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不管哪條路都不是好結局,讓黨首大人很為難:“櫻,我能冒昧地問一句嗎,你已經在這裏十五年了,難道屍骨還沒有回歸自然?據我所知被水浸泡的屍體應該半年就會腐化,為什麽你遲遲沒有解脫呢。”
“确實,沉入水中的我的骸骨已經被自然分解。”櫻嘆了口氣,目光中萦繞着揮之不去的悲傷:“但我的心卻在別人那裏,只要那顆心髒持續跳動,我就沒辦法從死亡束縛中逃脫。”
櫻的故事如同深夜檔的愛情電視劇,美麗的吉原太夫愛上窮小子,願意抛棄一切跟他在一起。兩人在深夜出逃,東躲西藏躲避追殺,最後在某個偏僻的山村落腳,在月亮的見證下私定終身,過上期待已久的幸福生活。但小說也好,電視劇也罷,文藝作品永遠只說戀愛的美好,卻絕口不提婚後的不幸。
作為太夫被培養起來的女子,精通琴棋書畫但料理不了菜米油鹽。本以為娶到有錢藝伎的男人,卻因倉皇出逃時弄掉了行囊再次一貧如洗,而他并沒有賺錢養家的本領。
日常生活完全沒有甜蜜可言,為三餐争吵成了家常便飯,除去華麗的衣服和首飾,再也沒有人簇擁的花魁,在男人眼裏也失去了吸引力。
于是,他将口口聲聲承諾會愛一生的女人賣給了別人。
“我雖為吉原女子,卻也是個潔身自好的人。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賺錢,不願再攀附男人而活,所以我劃破自己的臉,逃走了。”并不是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有完美的結局,很多時候看似童話般的婚姻,結局卻是堕入地獄:“他收了錢卻交不出人,被對方砍斷右手作為懲罰,所以他對我懷恨在心,又不知道從什麽渠道得知有名體弱多病的富家小姐等着做心髒移植,而我剛好配型成功。”
“所以我被他設計抓住,交到那夥人手裏,最後死在手術臺上。”像說別人的故事般,她平靜地敘述這一切,仿佛事不關己:“屍體被人用席子裹着,綁了石頭沉入這條河。最開始我也瘋狂過,眼裏心裏都只剩下仇恨。但我幹涉不了現世,也就無法報仇。我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目睹他的衰敗,依然填補不了空洞的內心。”
“他沉迷于酒精和賭博,不到半年就把賣掉我得到的錢糟蹋光,欠了一屁股債不說,還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到處被人追殺。”櫻沒有說那個男人的結局,卻說了其他的事:“過了一年,我的屍體完全回歸自然,本以為終于能解脫,但每天都會在死亡的那個時刻被拉到富家小姐身邊。一開始我很痛苦,可是在目睹那個女孩成長的過程後,我漸漸平和下來。”
“那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髒是怎麽來的,雖然有一位為了拯救孩子不惜弄髒雙手的父親,但她依然保持着善良和堅強。她長大後脫離了家庭,拒絕繼承富可敵國的産業,嫁給一位拉面師傅,開了家小小的面館。”說到這位繼承了自己心髒的女子,櫻完全沒有恨意,反而有種母親看着女兒成長的慈愛。
她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繼續說:“她終于嫁給愛情,可惜造化弄人,深愛她的丈夫沒能陪妻子走得更遠。丈夫病逝後,這孩子雖然傷心欲絕,卻還是獨立支撐起面館,發誓要守護丈夫留下來的拉面店。而我也一直在身邊陪伴着她,或者說是她一直陪伴着我,雖然我們沒有任何交流,她也無法感受到我,但在她身邊,我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內心的空洞似乎也慢慢彌合,我甚至覺得,就這樣一直下去也很好,等她壽終正寝時,我們一起升天也是件幸事。”
“桂先生,其實我很早就見過你,在那孩子的店裏,在北鬥心軒。”櫻看着天空,又看了看桂:“說起來,剛才的那名銀發武士也是常客呢,我也見過他好多次,有時候還能聽喝醉的他絮絮叨叨說自己喜歡一個腦袋很笨的天然呆。所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心上人,比你想的更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