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人事部,程析就進了辦公室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1)
宮頤蓁跟了進來,站在她旁邊,俯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還是不舒服?”
程析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很快閉上,低聲說道:“就是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昨晚在客廳待了半夜,程析的腦袋不受控制地想了許久。她想到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經像宮頤蓁一樣,覺得喜歡這種事,就要大聲說出來,才算有意義。
那個時候,紀錦莀還是紀家的掌上明珠,天之驕女,雖然事業剛剛起步,卻有着無可限量的前途。她跟在紀錦莀身後,也從來沒有迷茫過自己的腳步,因為帶着她前行的人,腳步一直很堅定。
可是慢慢的,百瑟成長起來了,她們兩個,卻都變了。
她腦海裏閃過方才紀錦莀那個有些落寞的神情,忍不住皺了下眉頭。那個多年來都表現的無懈可擊,沉着冷靜的紀錦莀,居然也會在某個瞬間,露出那樣的氣餒的神情嗎?
程析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卻能覺察到那個神情背後的一種無能為力……
和她一樣的無能為力,程析知道那種感覺。那是一種兩個人漸行漸遠終究無法再去彌補的感覺。
宮頤蓁那句話說的沒錯,已經過去的,就不可能再回來了。
她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眉心。
宮頤蓁看見她的動作,也不說話,握住了那只手。
程析擡了下眼睛,有些無力的說道:“你去吃飯吧,不用管我。”只是話音剛落,她便感覺到宮頤蓁的手指已經在額上輕輕按着。
“宮頤蓁……”程析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其實你沒必要做這些的。”
“你以為,看着你難受,我心裏就舒坦嗎?”宮頤蓁悶悶地說道,她又不是傻子,程析這會兒狀态不好是因為什麽,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話來,只能繼續認命的給程析按摩着,就算是心理上不能給她安慰,能減緩些頭疼總是好的。
程析察覺到宮頤蓁的遲疑,輕嘆了口氣,“想說什麽就說吧。”
“我不喜歡紀錦莀。”宮頤蓁抿了下唇,繼續說道:“就算她看上去,勉強還算是個好情人,可我還是不喜歡她。”
程析睜開了眼睛,微微頓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還小的時候,爺爺就跟我說過紀家有個小阿姨特別厲害。再到大了,我哥對我說過最狠的的一句話,就是我跟紀錦莀根本沒有可比性……”宮頤蓁頓了一下,大概是想起當時兄長說這句話時,面上驚異的神情。
就連一向疼愛她的兄長都覺得,她喜歡程析是一件多麽異想天開的事情。
程析下意識握住了宮頤蓁有些顫抖的手,雖然不明白到底怎麽回事,但是被家人這樣說,總歸是不好受的吧。
“紀錦莀是很厲害,我知道,”宮頤蓁靠在椅背上,彎腰環住了程析的脖子,“你肯定也這樣想。”
程析正想伸手推開她,宮頤蓁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可是有一點,我跟她不一樣。我要是喜歡一個人,是絕對絕對不會放手的。”
哪怕知道對方不會放手,她也不願意去冒一分一毫的風險。比起對随時都有可能消失的情感,她更相信自己的作為才能留住想要的東西。
紀錦莀,就是對她和程析的感情太有信心,才敢放手的吧。
程析皺了皺眉。
“宮頤蓁,你不覺得你的喜歡太霸道了嗎?”她推開了宮頤蓁,微微仰頭看着那個站在身後的人:“這樣的話,你和被你稱為混蛋的孫祺,有什麽不一樣呢?”
宮頤蓁頓了一下,她松開了自己的手,看着程析:“你會和他一起去逛小吃街嗎?你會帶他去見你的朋友嗎?你會喝醉了還讓他呆在你身邊,回應他的吻嗎?程析,我和孫祺不一樣,是因為在你心裏,我和他就不一樣。”
程析聽着宮頤蓁說的那些話,沒來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的躲開宮頤蓁的視線:“胡說八道……”
“我有沒有胡說,你比誰都清楚。”宮頤蓁死死地盯着程析,“你為什麽不敢承認,我跟他不一樣?”
“就算是這樣,結果也沒什麽不同。”程析嘆了一口氣,看向宮頤蓁:“宮頤蓁,我們之間,沒有可能的。”
“你都不願意嘗試一下,怎麽就知道沒可能?”宮頤蓁咬了下嘴唇,被拒絕是在情理之中,但是程析那樣始終無動于衷的神情,卻讓她感覺有些受傷。
“你明明不是不在意……可你就是不願意正視這個問題,程析,你總說我是胡鬧,不認真,可是,哪怕就一次,你也認真的對待一回我,行嗎?”
程析的心顫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宮頤蓁,眼神閃爍着。
認真也好,胡鬧也罷,這些日子的相處,要說沒一點感覺,是絕對不可能的。
雖然宮頤蓁又任性又霸道說話又難聽,可她也坦率,直接,真實。這些東西,是程析在人生路上曾經最渴望,卻又不得不一一丢掉的。她沒辦法否認,宮頤蓁對她有吸引力,就像人類對于溫暖和熱烈,總是不自覺得想要靠近。
可想要靠近和願意靠近,這之間的距離,太遠了。
宮頤蓁和紀錦莀一樣,都有着不可限量也無法預測的未來。而她,再也沒有一個七年陪一個人揮霍了。
程析苦笑了一聲,她何嘗沒有認真想過,只是認真想過的結果,反而更令人絕望罷了。
宮頤聽着程析那聲苦笑,不知道為何竟然感受到了程析身上深深的無奈。她知道程析有顧慮,但是現在的她,卻還不能理解那一層顧慮從何而來,又該如何消除。
“程析……”
程析疲倦地看了她一眼,“宮頤蓁,我理解不了你的情感和沖動,就像你也不可能明白我的想法和顧慮,我們兩個,終究不是一路人。”
她說完這話,也不看宮頤蓁的神情,站起了身,走出了辦公室。
宮頤蓁看着她的背影,這一次,卻沒有追上去。
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動着,宮頤蓁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将那股子酸澀壓了下去,她看着手機上的來電顯示。
哥。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入v,三合一章掉落,希望小天使們繼續支持!謝謝!
謝謝小寧檬啊啊啊,麽麽噠!
☆、第 29 章
百瑟和艾洛的合作案跨越了一個年頭, 終于決定簽約。
發布會舉辦的相當成功, 當晚的宴會, C市有頭有臉的商界人士都前來恭賀。畢竟幾乎無人不知, 紀錦莀除了是銷售界龍頭企業的總經理,更是紀家的準繼承人。
宮頤和當然也不例外, 只不過他比着旁人又多了些心思,原因就在于, 身後那位一直保持微笑卻半句話都沒說的宮大小姐。
“表現的不錯, 要是話再多些就好了。”宮頤和側首看了下身邊的人, 又舉起酒杯向不遠處的老相識示意。
宮頤蓁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剛好看見對方對她挑眉笑了一下。
她立刻轉過身去, 嘟囔了一聲:“你确定要我張嘴說話?恐怕你明天就知道什麽叫樹敵無數的滋味了。”
宮頤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摸了下自家妹妹的頭:“你啊,這張嘴就沒輸過誰。”
“知道就好。”宮頤蓁端了杯橙色的飲料嗅了一下,确定沒有酒精, 才小啜了一口。
宮頤蓁見她這副模樣,笑着搖了搖頭, 對着迎面走來的人笑道:“孫總, 好久不見啊?”
“是好久不見了……”來人笑意盈盈, 看着宮頤和的視線轉移到他身旁的人,“這位是……”
“忘了介紹了,這是舍妹,宮頤蓁,以後還請孫總多多關照啊。”宮頤和伸手示意, 卻見宮頤蓁收起了臉上的微笑,一臉不悅的看着眼前的人說道:“裝什麽裝啊,我就不信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孫祺面上的笑意一絲未變,“只是好奇宮大小姐在玩什麽游戲,畢竟前些日子,你還只是個小職員,孫某人難免有些驚訝啊。”
宮頤蓁眯了下眼睛,嘴角翹起說道:“我是小職員變大小姐,你是老混蛋……”她上下掃了孫祺幾眼,才繼續說道:“變衣冠禽獸,也差不到哪去。”
“蓁蓁,說話注意點!”宮頤和瞪了一眼自家妹妹。
“沒關系,反正更過分的事我都做過,孫總大人有大量,想來不會介意的。”宮頤蓁漫不經心的說着,成功看到孫祺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縫。
哼,老混蛋,程析居然還把我和你作比較,簡直不能忍!
宮頤蓁默默腹诽着,卻見孫祺搖了搖頭,“這麽牙尖嘴利,怪不得程析受不了……”
宮頤蓁眼神一暗,她還想說什麽,已經被宮頤和拉住,“蓁蓁,你去休息一會吧,我和孫總還有些事要談,”
宮頤蓁看了自家兄長一眼,撇了撇嘴,又回頭瞪了孫祺一眼,才轉身走開。
孫祺看着宮頤蓁的背影,若有所思。
宮頤和笑了下,“不知道孫總怎麽會?”
“之前遇見程析的時候,見過兩面。”孫祺苦笑了一聲,“宮總,你這位妹妹,脾氣可不太好。”
宮頤和笑了兩聲,“難不成蓁蓁讓孫總吃過什麽苦頭?那我可要先替她說一聲抱歉了。”
“玩笑話而已……”孫祺頓了一下,又看向宮頤和,“不如去那邊坐一會兒,聊聊鑫遠?”
宮頤和點頭笑道:“正有此意。”
……
宮頤蓁的視線在人群中游移着,程析對這個合作那麽上心,最後的成功,她不可能不來見證,但是整個會場找了個遍,卻也沒能發現那個人的身影。
她心裏覺得空落落的,卻一點辦法沒有……
程析自然不知道有人在一直找尋她的身影,當然知道了,也不會再傻到一頭栽進大小姐的深淵裏。
她只是突然厭倦了這樣子推杯換盞的情景,拿着盧秘書帶來的辭職報告後,便找了間休息室待着。
那封辭職報告,是在她升成人事部經理之前就交上去的。如今糾纏了大半年,總算是要簽字了。
她和百瑟,和紀錦莀,終是走到了盡頭。
休息室的門被打開,紀錦莀走了進來。
程析擡頭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來了。”
“其實你沒必要這麽着急,”紀錦莀的視線落在她手上的辭職報告,頓了一下才說道:“百瑟和艾洛簽約之後,還有很多事情……”
“這可和人事部沒什麽關系。”程析搖了搖頭笑道:“我也做不了什麽了。”
“辭職之後呢,你打算怎麽辦?”紀錦莀坐在她對面,視線落在她有些疲憊的面容上。
“好好休息一下吧。”程析舒了一口氣,“從畢業到現在,好像還沒有一個人出去走走過。”
紀錦莀頓了一下,她拿起了那份辭職報告,上面的理由冠冕堂皇的讓人覺得可笑,滿篇的白紙黑字,卻寫不出一個程析離開的真正原因。
她掏出筆,在文件下方簽了一個漂亮的名字。
只是在最後一筆的時候,那個一向雷厲風行的她,突然頓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程析。
程析對上她的視線,沒有一絲波瀾。
等到文件被遞過來,程析收好之後,便站起了身。
紀錦莀喉頭哽塞了一下,才啞着嗓子說道:“照顧好你自己。”
程析的身形一頓,又轉過來。
紀錦莀眼神閃爍了一下,看着她走了過來。
“這次,不能再忘了。”程析從包裏掏出一個呢絨盒子來,她躬下身,把東西放在紀錦莀面前,“你可能要替它找一個新的主人了。”
紀錦莀拿起那個盒子的手微不可見的抖了兩下,她自然知道那裏面裝的是什麽。
“我教給你的,你都學會了。”紀錦莀低笑了一聲,“可唯獨絕情這一點,我多希望你學不會。”
“你忘了,我一直是個好學生。”程析頓了一下,終究是嘆了一口氣,“再見了,紀錦莀。”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扇門的距離,卻已經是兩個世界。
程析擡頭看了一眼頭頂讓人目眩的燈光,晃得人有流淚的沖動,只是心底卻一片幹澀,連她想痛快哭一場的願望都不能滿足。
程析收回了視線,腳下的步子雖然慢,但還是一步一步的遠離了那道門,也遠離了門裏的人。
拐角之處,一位目光清朗的中年男子在看見她之後,微微笑了一下,“程經理,好久不見啊。”
程析微微愣了一下,“蔡總?”
……
停車場裏很安靜,程析把車子熄了火,靜靜的看着一片虛無。
和豐源的蔡總認識,是在幾年前一個案子裏。
那個時候,她和紀錦莀已經有了一些矛盾,在和豐源的合作案中,出現了一些不同的意見後,便有些無法調和。
那個時候,百瑟正處在一個微妙的上升期,對于資金和利潤看的很重。她們倆的出發點雖然略有不同,卻都是為了百瑟着想。
蔡總以為她是敢于堅持自己的想法,卻不知道那個時候,除了倚仗自己在紀錦莀心中的地位外,她心中未嘗沒有一種鬥氣的沖動。
只可惜最後,她還是輸了。
程析揉了揉眉心,過去的事,想再多也已經沒什麽用了。
她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考慮今後的生活。
車窗被敲了一下,程析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打開了玻璃窗。
“宮總?”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了他身後。
“別激動,我已經讓小張送她回去了。”宮頤和雖然沒說明,但兩個人都明白這個她是誰。
“有時間嗎?”宮頤和笑的如和碩春風,“想跟你聊一會兒。”
程析有些無奈,她扶了下額,“我可以拒絕嗎?”
“哈哈,跟當年一個樣子。”宮頤和搖了搖頭,“當初要你來千嶼,也是這個語氣。”
程析笑了一下,打開了車門。
宮頤和坐上車,也不啰嗦,直截了當的說了一句:“豐源不過才幾年的光景,來千嶼吧。”
“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那麽大魅力。”程析嘆了一口氣,“蔡總是一時眼拙,錯看了我。宮總難道也不知道我有多大本事?”
“我要是說為了蓁蓁,你信嗎?”宮頤和突然嚴肅了一下。
程析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視線游移了一下,才看向宮頤和,“宮總,這個玩笑還是算了吧。”
宮頤和看她片刻的慌亂,嘴角又挂起那抹玩味的笑容,“怎麽是開玩笑?蓁蓁剛回到千嶼,商場上很多事情她都不懂,自然需要一位好老師教一教。”
“回到千嶼?”程析愣了一下,又察覺到宮頤和話中的意味,才轉過頭去,“那宮總是該為她找一位好老師,我這樣的,就算了。”
“怎麽能就算了。”宮頤和的笑多了一層深意,“跟你在百瑟的這段日子,蓁蓁可懂事了不少。”
“到了這個年紀,都會慢慢成長的。”
“那不一樣,”宮頤和眯了下眼睛,瞧着程析,“至于哪裏不一樣,你應該清楚。”
程析嘆了口氣,知道是躲不過去了。
“宮總知道她那些胡鬧事?”
“她還沒有什麽心思能瞞過我。”宮頤和笑了一下,“我這個妹妹,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她的性子,我最了解。”
“要是你陪着她逢場作戲一番,指不定這會兒早就厭倦了。她啊,想要的東西一直得不到,就會變得有些偏執。”
“逢場作戲?”
“對,來千嶼吧,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陪她胡鬧一回。”宮頤和的笑意有些漫不經心,口中像是在說着一項交易一般:“不過你放心,該有的待遇,我一樣也不會少你。”
程析忍不住笑了一聲。
“宮總,還真的是疼妹妹啊……”她的笑意裏多了一絲嘲諷,“可惜了,我大學專業學的是金融,不是表演。”
宮頤和頓了一下,看向程析:“我知道有些話說出來難聽,可是必要的時候,人總要識時務。”
“你從百瑟出來,除了那個靠白手起家的豐源,有幾個人敢用紀錦莀辭退的人?”宮頤和冷靜得分析道,“方才說的那些,也不過是個笑話,等蓁蓁明白了事理,千嶼在K市恰好有一個新項目,就由你全權負責。既不用管這邊的風風雨雨,也沒了後顧之憂,何樂而不為?”
程析笑了下,“如果我不答應呢?”
“你要相信,紀錦莀一句話,半個C市,沒人敢用你,宮家一句話,作用也是差不多的。”
宮頤和笑了一下,“不過我和紀總都不是小氣的人,這句話也不會說出口。只是日後見了面,總歸不太好看。”
程析只覺得胸腔似是被墜了一塊大石頭。
她當然知道宮頤和的意思,其實早在宮頤蓁招惹她的時候,她就該知道,她惹上的麻煩,何止一個大小姐。
“我聽出這話的意思了。”程析如鲠在喉,卻只能強忍着說道:“宮總是覺得,我一開始就不該任由她胡鬧。”
“您大可放心,我從來沒想過要利用宮頤蓁,或是宮家的權勢做些什麽。”程析覺得喉嚨有些幹澀,“你也說了,紀錦莀不是小氣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和宮家有什麽嫌隙的。”
宮頤和看着程析有些木然的神情,心下一動,他轉過頭,嘆了一口氣,“剛才那番話,确實有想激你一把的意思。可是,也未嘗不是一個好方法。蓁蓁她,固執的讓我都有些驚訝了……”
程析沉默了一下。
“蔡總在Z市開了一家分公司,剛好是在我的老家。”程析看了一眼宮頤和,“我已經想好了答複,宮總不用擔心了。”
宮頤和頓了一下,繼而說了一句:“今天這件事,蓁蓁她……”
程析攏了下前額的頭發,只覺得頭痛欲裂,“我和她,不會再有交集了。”
宮頤和點了點頭。
“其實,我還是要謝謝你。”宮頤和下車後又說了一句,“這孩子終于長大了,也該面對她的世界了。”
程析并未顧及這話的深意,她只是搖了搖頭,說了聲再見。
到公寓樓下的時候,程析的手機震動了。
“你在哪呢,今天宴會上都沒看見你。”宮頤蓁氣悶悶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我……”程析頓了一下,她看着不遠處的身影,在夜色中并不十分明顯。她微微側了身站在了公寓門後。
“我今晚有些事情,不回去了。”她輕聲對着電話那邊說着,“有什麽事,以後再說吧。”
“出了什麽事嗎?”宮頤蓁頓了一下,“你知道嗎,我今天在宴會上遇見姓孫的了,他說你受不了我的牙尖嘴利……”
程析嘴角彎了一下,“你總不會又動手了吧?”
“那倒沒有,因為他也算說了句實話。”
程析看着那個身影像是有點冷的樣子,踱了幾下步子,手機裏又傳來她的聲音,“我知道我有時候說話時沖動了點,可能無心之中讓你不開心了。”
“以後不會了。”程析接了一句,以後,不會再因為你的話不開心了,可能,也聽不到了。
“嗯,我以後不會了,要是我說的話再惹得你不開心,你就直接跟我說,我總會注意的。”宮頤蓁吸了下鼻子:“還有,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程析嗯了一聲。
“我要離開百瑟了。”宮頤蓁悶悶地說着,“我答應了我哥要回千嶼,現在時間到了。”
“那很好,回去之後,多聽你哥的話,好好工作。”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趕緊走人啊,好擺脫我這個磨人精……”宮頤蓁的聲音有些不開心,“我就知道,你聽見這個消息,一定特別開心。”
程析深吸了一口氣,“還有其他的事嗎?”
“哎,你別急啊……”宮頤蓁頓了一下,低低地說着:“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晚上心裏一直慌慌的。比你那天拒絕我還難受,程析,我這是怎麽了……”
程析心裏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宮頤和說的話,反而讓她更覺得這個孩子的傻氣。她其實不是偏執,也不是幼稚。就是單純的,像個孩子,遇見了喜歡的東西就不願意撒手而已。
宮頤蓁,你到底是做了多大的改變,才會讓宮家人擔心,你會為了我去和紀錦莀站在對立的一面。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程析啞着嗓子說道:“不要胡思亂想了,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宮頤蓁像是一只敏銳的小獸一樣,突然間警覺起來,“你在哪呢?”
“我……”程析下意識地又躲閃了一下身影,“在和同事談工作。”
“又是工作……”宮頤蓁哼了一聲:“也不知道你每天怎麽這麽忙。”
“好了,不說了。”程析吸了一口氣,“我要去忙了。”
“嗯……”宮頤蓁應着,卻遲遲沒有挂掉電話。
“再見……”程析忍不住說了一句。
“程析,你拒絕我沒關系,我會繼續努力的,”宮頤蓁頓了一下,“但是,你絕對,絕對不準躲我。”
程析慌亂嗯了一聲,便挂斷了電話。
不遠處的宮頤蓁看着手機站了半天,才拍拍自己臉說道:“今天是怎麽了,居然說那麽矯情的話……這下子更像小孩子了……啊啊啊”
程析倚着牆,等到那個人走遠,她的身子才緩緩滑落蹲在地上。
失神的目光望着地面,程析在這一刻突然感到無比的迷茫,那些自以為正确的選擇,為什麽會讓她如此難熬呢?
她擡起腳步走進電梯,像是失了魂魄一般進了屋子倒在床上。
活了快三十年了,她突然開始不确定,什麽東西對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程析一直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東西。和那樣東西相比,其他的都可以擱置一旁甚至舍棄。就像紀錦莀,從小生活在那樣一個大家庭裏,沒有什麽比受到家族的認可更重要。所以即使不舍,她們兩個還是走到了盡頭。
程析把頭埋在枕頭裏,想着自己最看重的是什麽呢?
是愛人?可是在紀錦莀說出那樣的話後,她卻寧願選擇放棄這段經營數年的感情,自己一個人離開。
還是名利?那她應該答應宮頤和的建議,去陪小孩玩一場游戲,這樣一來,宮頤和能給她的,絕對不僅僅是一筆資金,還有一個難得的機會。
可是……她想起宮頤蓁那雙圓圓的眼睛帶着怒氣的樣子,突然笑了一下。
要是小孩知道她這樣的想法,又要炸毛了……說不定,還會掉眼淚,如果……如果她真的不只是心血來潮的話。
程析擡起頭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離開C市,紀錦莀也好,宮家也罷,都是要遠遠避開沾染不得的。
程析坐起了身,伸手拿過放在床頭的筆記本電腦,發送了一封電子郵件。
……
程析正一件一件的整理着東西,旁邊的幾個箱子已經封好。
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地震動着,程析卻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着手裏的動作。
等到它終于像是洩氣一般地停止震動,程析才拿起了手機。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那個倔強的影子,輕嘆了口氣,給宮頤和發了條消息。
等到過了一會兒,樓下那個身影已經不在了。
她拿着幾個小盒子,出了門。
沒有開車,程析打了輛出租,報了一個小區的名字,便倚在車上,看着窗外的風景。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程析拿起來看了一眼。
“我哥又讓我去開會了,你忙完了給我回個電話。”
程析頓了一下,回複了一條消息。
“嗯,最近有點忙,你好好工作。”
手機還沒放下,便又開始震動起來。
程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不是在開會嗎?”
“是在開會,可和我又沒什麽關系……”宮頤蓁哼了一聲,“我哥就是看我太閑了,故意折騰我呢。”
“宮頤蓁,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嗎?”程析佯裝嚴肅道,“要是你連自己的工作都不能認真對待,又怎麽能讓人相信你在其他方面也是認真的呢?”
宮頤蓁沉默了一下,良久,她才說道:“我跟着宋助理出來拿資料,等下還要進去。”
“既然做了,就認真點吧。”程析瞧着外面的摩天大樓,突然有些晃了神,“算了,這話也輪不到我說了。”
“不,你說了,我就會記得。”宮頤蓁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低低的聲音有一絲堅定,“我知道該怎麽做。”
程析嗯了一聲,挂了電話。
出租車停在路邊,她下了車便看見路那邊人的身影,嘴角好不容易帶了一絲笑意。
“沒打擾到你吧?”程析看着走進自己的林聽,笑了一下,“收拾出來一些舊物,又不舍得扔掉,想着你可能有用。”
林聽接過那些東西,笑着說道:“本來也沒什麽事,你來了正是時候,嘗嘗我的手藝。”
程析點了點頭,“哎,這幾天,可能要麻煩你了。”
“我倒是無所謂啦,”林聽眨了下眼睛,“就是宮大小姐那邊,她知道你要走的事嗎?”
程析搖了搖頭,沒在說話。
林聽嘆了口氣,也不再說這個,拉着程析上了樓。
剛到門口,林聽剛掏出她那只帶着禿毛狗的鑰匙鏈,門就已經打開了。
一向帥氣冷傲的辛大攝影師正穿着一件嫩綠色的圍裙,皺着眉頭看向林聽,“你的湯又開始沸騰了。”
林聽啊了一聲,忙拉着程析進了屋裏,便又急沖沖的進了廚房。
辛燃看着她毛躁的樣子,唇瓣微微翹了一下,然後看向一旁的程析:“坐吧。很快就開飯了。”
程析看着辛燃卸去了平時冷傲的模樣,顯示出一種別樣的溫和來,心裏頭不由得升起一點點的豔羨來。
“看來我是打擾了你們的小日子。”程析坐在沙發上,看着穿着圍裙的辛燃笑道:“還希望辛大攝影師見諒啊。”
“沒關系。”辛燃淡淡說道:“不過有些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還是想清楚為好。”
程析眼神暗了一下,“想的再清楚,也就那麽一回事。”
辛燃嗯了一聲,轉身向廚房走去,“我去看看湯好了沒。”
程析笑了一下,看人就看人還說去看湯……
不過那抹笑很快就消失了,辛燃說的話她何嘗不明白。逃避當然不是辦法。
但是現在的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個人……
……
宮頤蓁接過宋助理手裏的文件,面色有些難看:“這是我哥安排的?”
“對,宮總說,這些文件,請務必在下班之前看完。”宋經理咳咳了兩聲,又說了一句,“還有,宮總交代了,在工作場合,請用職位稱呼。”
宮頤蓁按捺住心下的煩躁,“下班之前是吧?”
宋助理點點頭。
“那你們宮總有沒有說,看不完怎麽辦?”
“嗯……加班。”
宮頤蓁盯了宋助理半天,突然揚唇笑了一下,“好,謝謝你。”
宋助理打了個冷顫,默默地離開了宮大小姐的辦公桌。
宮頤蓁看着桌上的文件,總覺得哪裏不對的樣子。
就算是想要她快點熟悉千嶼的事務,她哥也沒必要這麽着急啊……像是生怕她閑下來一樣。
好像不用工作拴住她,她就會跑了一樣。
宮頤蓁浏覽了一遍手頭的文件。
大概宮頤和覺得她還是個任性自私愛胡鬧的孩子吧,才會這麽的不放心。宮頤蓁心裏想着,可是現在,她心裏也有了想要改變的想法了,不光光是為了長輩的遺志,還有那個人欣慰的目光。
她終究會成長的,宮頤蓁想了想,總不能讓她等太久。
下班時間早過了。
宋助理看了一眼還在看文件的宮頤蓁,輕咳了一聲,“宮小姐,已經下班了。”
宮頤蓁擡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然後繼續看着手裏的文件。
宋助理揉了揉鼻子,轉身離開了了。
直到最後一份文件看完,宮頤蓁才擡起頭來。
雖然在美國學習的時候,許多商業理論都很清晰。但是想要真的去了解一個公司的運營與發展,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她那标注出來的東西整理好,拿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要是因為工作上問題去請教她,總願意多說一些話了吧……宮頤蓁想着程析這些天忙碌的聲音,突然有點好奇她在忙什麽了。
電話響了許久,依舊是無人接聽。
宮頤蓁皺了下眉頭,打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小宮,怎麽了?”小劉大大咧咧的聲音從嘈雜的環境中傳過來。
宮頤蓁皺了下眉頭:“你們沒有加班嗎?”
“加班?又不是月末年底的,加什麽班啊?”小劉愣了一下,又說道:“你最近還好嗎?有空的話記得回來看看啊,人事部一下子走了兩個人,好冷清啊……”
宮頤蓁猛地站起身來,“兩個人?”
“對啊,你跟程經理嘛,可不是兩個人。”小劉嘆了一聲氣:“雖然咱們相處的時間不長,可我還是挺想念你們的,尤其是程經理……”
“她走了多久了?”宮頤蓁打斷了她的話。
小劉想了一下,回答道:“好像,艾洛發布會那次之後,就沒來上班了。”
宮頤蓁閉了下眼睛,只覺得刺骨的寒意在心頭肆虐,連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挂了電話,東西也沒收拾徑直向樓下走去。
小張正倚着車玩手機,見宮頤蓁下來了,正要給她開門,卻見宮頤蓁沉着臉說道:“鑰匙給我。”
小張愣了一下,“宮總說讓我直接送您回家。”
“宮總?”宮頤蓁冷笑了一聲,“宮總有沒有說,讓你看着我的行蹤,那也不準去,尤其是程析那裏。”
小張本來就沒什麽心眼,見宮頤蓁一臉的怒氣,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宮,宮總只是關心您的安危……”
“鑰匙。”宮頤蓁不想跟他糾纏,伸手冷冷說道。
小張哭喪着一張臉把鑰匙遞給了宮頤蓁。
宮頤蓁開車直接到了程析住的地方樓下。
她到了那扇熟悉的門前,卻沒能進去。
程析不在。
她沒有去百瑟,沒有忙工作,也沒有在家……她只是在躲自己。
這個認知讓宮頤蓁的心像是被割開了一樣的疼。
她倚在門上,一遍又一遍的打着那個電話號碼,然後一遍一遍地聽着那個機械冰冷的聲音說着無人接聽。
等到電梯門叮的一聲響了起來,她才慌忙望了過去。
只可惜,出來的是并不是程析。
宮頤蓁看着來人驚訝的看向她,“你是,之前人事部的員工?”
宮頤蓁點了點頭,百瑟行政部門改組後,她倒是見過這個徐婧幾面。只是沒想過她和程析私底下會有什麽聯系。
“你也是來找程析嗎?”徐婧看了一眼手裏的文件,“我打她的電話一直占線,只能先過來了。”
她探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看來她不在。”
宮頤蓁的視線落在她手上的文件,“你找她有事嗎?”
“只是看見了這個,有些驚訝。”徐婧頓了一下,“我以為她只是要休息幾天,沒想到是真的辭職了。”
那份文件,是程析的辭職報告。
“你跟程析關系不錯吧,不然也不會到她住的地方來。”徐婧笑了一下,又有些惋惜的說道:“我說之前她提出的方案為什麽不自己去實施,原來她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打算。”
宮頤蓁眸色一暗,“她早就想好要離開了嗎?”
“辭職報告是九個月前寫的,之前的人員調動她也不參與,看來是早有打算。”徐婧嘆了一口氣:“所以說我不喜歡她,有什麽打算永遠悶在心裏。”
宮頤蓁沉默着,沒有說話。
徐婧拿着手裏的文件碰了碰她的肩膀,“既然她不在,你還要等嗎?”
宮頤蓁擡眸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那好,這份文件麻煩你幫我交給她,除了辭職報告的附件,還有相應的補償條約,要她簽字的。”
宮頤蓁點了點頭,接過了那份文件。
徐婧打量了她幾眼,便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