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陽·離間
【“死”而複生的人】
簡浩說要和小狼崽商量, 并不是托辭。
他回去之後便盤腿坐在小家夥面前, 一本正經地恐吓道:“你的狼小弟們不能留在這裏, 不然的話會水土不服,毛毛會掉光, 牙齒也會壞掉……你要不要把它們送回去?”
小狼崽瞪着一雙水靈靈的藍眼神,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簡浩反不放心起來, “兒子還這麽小, 怎麽能把它交給陌生人?萬一、萬一被拐跑了怎麽辦?”
平王殿下耐心地安慰道:“浩浩莫不是忘了?它原本就來自天狼國……”而且,還是托巴永俊帶過來的。
簡浩撇撇嘴, 假裝失憶。
小狼崽跟着托巴永俊送狼小弟們去了, 簡羽和安慕西留在南山獵場清剿害人的猛獸。
秦淵這段日子忙着西境開礦的事,他把簡浩送回公主府之後便消失了。
黎書也謀了個工部的差事, 天天跟着三位姐夫去衙門點卯。
一時間,簡小世子似乎變成了最清閑的人。
大清早,安雅長公主府便傳來唧唧喳喳的鳥叫聲,明顯比往常更加熱鬧。
“過來,到這邊來!”簡浩穿着一身豆青色的長衫, 仰着腦袋對着樹叢間的小鳥們招手。
他不久前才知道, 這些五顏六色、天天在後院裏飛來飛去、看上去十分沒用的小扁毛們原來是超級厲害的傳信鳥。
——比信鴿還厲害,想想就拉風!
單是為了這一點,簡小世子也得想方設法地讓勾搭一兩只。
然而, 他招得胳膊都酸了也沒一只鳥肯理他,簡浩敲了敲腦袋,幹脆站到石桌上, 用長長的竹竿夾着蟲子,試圖行、賄。
沒想到,這一舉動卻遭到了小毛啾們的一致嫌棄。小家夥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全都撲愣愣地飛到了竹竿夠不到的地方。
簡小世子扔了竹竿,氣得呼呼直喘。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往日裏風評太差,尤其是他剛來的那會兒,因為待着無聊,沒少拿着彈弓折騰這些記仇的鳥兒們。
再加上二殿下和小狼崽的結仇體質,小鳥們一見主寵四人,不上去報仇就是好的,更別說聽他的話。
簡浩覺得沒臉,粗魯地把大肥貓扒拉到懷裏,故作不屑地說道:“我有簡軍将和二殿下就夠了,一個頂它們十個!”
說完酸溜溜地擡頭一看,不期然對上枝杈間上百雙或翠或紅的小豆眼,轉而糾正道:“頂它們……一、不,兩百個!”
安雅長公主和簡冰在旁邊看着,雙雙忍俊不禁。
就在這時,一個不過青杏般大小的小灰鳥,撲打着稚嫩的翅膀,搖搖晃晃地落到了簡冰的肩頭上。
簡冰僵着身子,驚喜地說道:“母親,小灰靈出殼了?”
安雅長公主帶着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的确是灰靈的幼鳥。”
簡冰一臉訝異,“您不是說咱們院子裏已經有十年沒有孵出新的灰靈鳥了嗎?如今怎會……”
安雅長公主目光溫潤,慈愛地看着面前的一雙兒女,意味深長地說道:“約摸是……到時候了吧!”
簡浩嫉妒得毛耳朵都冒出來了,他懊惱地撓了撓,三兩步走到簡冰身邊,伸手就要去抓小灰靈。
小家夥敏銳得覺察到“壞人”的意圖,小翅膀一扇便跳到了簡冰的衣襟上,毛絨絨的小腦袋直往裏鑽,露出一個肉肉的小屁股在外面,癢得簡冰“咯咯”笑。
簡小世子毫不避諱,手伸到簡冰胸前,一把抓住小灰鳥的肥屁股,臉上露出邪惡的笑。
簡冰雖然心疼,卻又不敢說話,只得眼巴巴地看着簡浩行兇。
安雅長公主輕輕拍在簡小世子的手上,溫聲說道:“浩浩快放手,小灰靈已經認了冰兒為主,便不能再沾染你的氣味,否則便只能給你傳信了。”
簡浩讪讪地把手抽回來,撲到安雅長公主懷裏撒嬌,“娘親,是不是有了女兒你就不疼我了?羊奶也喝不到了,點心也沒有了,就連小灰鳥也不喜歡我……生活好艱難啊!”
安雅長公主拍着兒子的小卷毛,臉上忍着笑。
簡冰連忙把小灰鳥捧到簡浩跟前,細聲細氣地說道:“浩浩若喜歡,便給你……別、別怪母親……”
簡浩在安雅長公主跟前作妖慣了,沒想到簡冰當了真。
他撓了撓頭,大大咧咧地說道:“那什麽,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別當真哈,小鳥我不要,要了也養不活——不然你給我蒸一籠桂花酪吧,帶蜂蜜的那種……”
簡冰連忙點點頭,一個勁地說“好”。
自從來到安雅長公主府,簡冰才真正體會到有母親庇護是怎樣的幸福安穩。
她同安雅長公主一樣,都是溫和喜靜的性子,母女兩個每日裏早早地起床,一起侍弄花草,一起給庭院裏的鳥兒們添食,上午讀書習字,下午說說閑話,做些女工,沒有強勢的姐妹冷嘲熱諷,沒有尖刻的生母吹毛求疵,日子過得輕松惬意。
直到此時,簡冰都不敢相信這種神仙般的日子會落在自己頭上。
她真心感激安雅長公主的寬容和疼愛,總是會盡可能地尋找機會去回饋。
比如此時,她正走進西市一家老字號的針線鋪子,打算挑些好看的絲線,給安雅長公主繡件新的披風。
這個鋪子簡冰從前時常随生母前來,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當她被人強行帶到後院,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人時,險些驚叫出聲。
“你、你……是你嗎?”簡冰一張小臉褪盡了血色。
姜姬冷着一張臉,微微上挑的眼角帶着濃濃的諷刺,“才幾日不見,‘娘親’就成了‘你’嗎?還是說,長公主府的水土太養人,讓我閨女連親娘都不認了?”
熟悉的模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刻薄态度……簡冰又驚又懼,渾身顫抖着說不出話來——原本死了的人,竟然又活過來了嗎?
姜姬心裏煩躁,嘴上卻不留情面,“得了,我沒時間跟你廢話,今日只問你兩件事,你可聽好了——”
簡冰猶自沉浸在姜氏死面複生的恐懼中,根本沒聽到她說什麽,只是習慣性地點了點頭。
姜姬看到她懦弱的樣子,既厭惡,又得意——表哥就是瞎擔心,她就說麽,這個小蹄子終歸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沒人比她更了解。
身後傳來輕微的敲擊聲,姜姬不敢再耽擱,直接問道:“你整日待在公主府,可在那個小雜種身上見到有何異樣?”
“異、異樣?”簡冰疑惑地重複道。
姜姬似乎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眼中露出一絲懼色,她咬咬牙,艱難地說道:“比如……變成妖怪……”
簡冰蒼白着一張小臉,連連搖頭,“不、不曾。”
“真的不曾?耳朵、尾巴之類的,你從未在簡浩身上見過?”姜姬急切地确認道。
簡冰略略思索了一番,堅定地搖了搖頭,那模樣似乎也被吓到了似的。
姜姬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小傻子近來慣愛作妖,興許是他故意弄出來吓自己的吧!
想到這裏,姜姬有幾分懊惱——不該拿這種子虛烏有的事同表哥說的,反而讓他費神。
姜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并未注意到,衣袖中簡冰緊緊握着的手,微微顫抖。
她定了定神,再次問道:“你可見過一種叫做‘臂弩’的武器?就是那日在南山獵場平王手下射殺黑熊的那種。”
簡冰茫然地搖搖頭,細聲說道:“女兒、女兒未曾見過……”
姜姬一拍桌子,氣道:“沒用的東西!”
簡冰吓得一哆嗦。
身後再次傳來輕微的響動,姜姬收斂了怒容,作出一副慈愛的模樣,“冰兒,娘親交給你兩件事,做成了,娘親便叫人把你接到身邊,咱們一家團聚;若是做不成……”
姜姬深深地嘆了口氣,面上露出哀戚之色,“你我母女恐怕會性命不保……”
簡冰聽到“一家團聚”四個字,心裏一個勁地犯惡心。她維持着柔弱的模樣,小聲問道:“娘親要我去做何事?”
“第一,盯着那個小雜種,一旦從他身上發現何等異樣,立即找人傳話于我。第二,想方設法偷到臂弩,交給我。”
簡冰咬咬牙,小心翼翼地問道:“要如何聯系娘親?”
“找這個鋪子的掌櫃便可。”姜姬臉上露出一個豔麗的笑,“不枉我從前帶你來那麽多回,這不,今日便用上了。”
簡冰沒有接話,更沒有問她為何會“死而複生”,她垂着頭,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說完正事,姜姬又敷衍地問了些“過得好不好”“有何短缺”之類的話,便叫人把她送回了前面的鋪子。
跟她一起來的小丫鬟正坐在椅子上,揉着腦袋,迷迷糊糊地問道:“方才奴婢覺得一陣頭暈,就、就坐在這裏了……小姐,奴、奴婢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針線買好了,随我回府罷。”簡冰努力做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低聲說道。
“好、好的。”小丫鬟連忙把針線包拿到手裏,跟上簡冰的腳步。
等到公主府的馬車消失在街角,針線鋪子便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
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簡冰剛剛站立的位置,看着她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姜姬湊過去,讨好地說道:“表哥放心,冰兒最聽我的話,一定會好好做事。”
那人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
姜姬神色一黯,硬着頭皮跟上。
直到上了馬車,簡冰的手依舊在劇烈地顫抖。
她狠狠地咬着牙,把纖細的手藏在寬大的袍袖中,不讓任何人看出異樣。
回到公主府後,她若無其事地在園子裏轉了一圈,陪着安雅長公主澆了會兒花,然後又随着她回了屋子。
等到屋內只剩下母女兩人之時,簡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中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爬滿臉頰。
她忍受着內心的煎熬,把今日的一切告訴了安雅長公主。
簡冰這樣做并非是想要投誠,相反,她心裏明白,即便她坦白了,依舊會引來長公主的忌憚——只要她的生母活着一天,簡冰便會被懷疑一天。
她之所以說出來,唯一的目的是想提醒安雅長公主,希望她能夠在危險來臨之前有所防範。
至于她自己的安危,簡冰反而不在意了——反正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她已經把那條命還給了生身之人,對方若是再想要一次,她便會再給一次,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