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重陽·報應不爽
【狼狽為奸的下場】
郊外的某處別莊。
今晚的月色很好, 簡然的心卻如擂鼓般不得平靜。
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她見到了那個人。
雖然對方披着大氅、用兜帽遮着臉,簡冰卻知道,他就是那個讓姜氏牽腸挂肚、不惜冒着風險生下自己的人。
除了惱恨和羞憤,簡冰心裏沒有一絲一毫其他的感情。
對方亦是如此。
就像姜氏一樣, 他從來沒有将簡冰放在心上,相反, 還十分厭惡, 歸根到底因為她不是男兒身——這是姜氏喝醉酒後親口說的。
那一年, 簡冰只有八歲, 從那一天起, 她就學會了僞裝,僞裝成一個怯懦無知的庶女, 為的不過是想要在那個原本不該容下自己的将軍府中生存下去而已。
簡冰很清楚自己為何會被抓到這裏。
簡浩身上有天狼國血脈, 這一點無論是安雅長公主還是簡浩自己從來沒有避諱過, 然而簡冰卻咬死了說不知道。
簡浩有不止一個臂弩, 他還教簡冰用過,對方問起來時, 簡冰依舊沒有承認。
拿不出對方想要的東西,簡冰以為自己會被殺死,她的心情十分平靜, 在拒絕說出實情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然而,不知為何, 那個人留了她一條命,甚至并未虐待她,只是把她關在這裏而已。
當然,簡冰并不覺得存在什麽“父女真情”,那個人只不過是對自己的判斷太過自信,覺得她根本沒有勇氣說謊罷了。
倘若對方有情,便不會在姜氏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棄如敝屣。從前,姜氏每次去針線鋪子都會精心打扮,歡喜異常,就連對簡冰的态度都會好上三分,如今想來,真是異常諷刺。
衣襟中傳來柔軟的觸感,一只小毛團鼓弄着軟乎乎的小屁股,從領口處一點一點鑽了出來,圓圓的小腦袋反而落在了裏邊。
簡冰吃了一驚,完全沒有覺察到它是什麽時候藏到自己身上的。
小灰靈的出現讓她不自覺地想起了在公主府的日子,雖然不足一月,卻抵得上過往十六年的光陰。
簡冰突然不想死了,她舍不得。
她虛歲只有十六,人生不過剛剛開了個頭,她想要活下去,侍奉嫡母,疼愛幼弟,回報他們給予自己的尊重和親情。
簡冰并不是真的懦弱,相反,她冷靜而聰明。
她把小灰靈藏起來,假裝熟睡,等到月上中天守衛最松懈的時候,便悄悄地把棉襪撕開,用随身的繡針刺破手指,蘸着鮮紅的血液寫下求救的話,然後便将窄小的布條綁在小灰靈的脖子上,讓它從天窗鑽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簡冰重新回到草席上,平靜地等待命運的宣判。
***
安雅長公主府,同一輪圓月。
月光灑進窗棂,花架上的植物投下斑駁的陰影。
簡小世子衣衫半褪,頂着毛絨絨的耳朵和尾巴,整個人埋在柔軟的抱枕之間,裝死。
平王殿下坐在旁邊,耐心地撫着那頭小卷毛——腳邊,是卷成一團的絲帕,包裹着奶白色的不明物。
小世子憋不住,悶悶地強調道:“這次是意外,不算數!”
平王殿下“嗯”了一聲,眼中染上濃濃的笑意。
“我下次一定不會這麽快!”
平王殿下再次“嗯”了一聲,拉起衣襟,蓋住小世子白嫩嫩的小腰。
簡小世子呼地一下爬起來,沒頭沒腦地往平王殿下懷裏撲,“不行不行!”不能光他一個人丢人!
秦淵眸色一暗,捉住他作亂的手,沉聲說道:“浩浩,你确定?”
籠罩在平王殿下強大的氣場中,小世子腦子終于清醒了些,讪讪地收回小爪子,嘟囔道:“不、不确定……”
平王殿下竟然有些小失望。
簡小世子猶自不甘心,以一種非常嚴肅的态度探讨道:“那你告訴我,你會不會也這樣?”
平王殿下挑起眉毛,把人摟到懷裏,如同低音炮般的聲音響在耳邊,“浩浩別急,以後你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知道!
想到某些不和諧的畫面,小世子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香甜多汁的紅柿子。
平王殿下唇邊挂着滿足的笑,摟着人親了又親,小世子非常大度地沒有報複回去。
簡小世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撓了撓身邊人的大手,“你什麽時候走?”
“等你睡着。”平王殿下就着月色把玩着手中的玉牒,語氣無比自然。
簡小世子“哦”了一聲,心安理得地閉上眼。
就在他的意識漸漸陷入沉睡之時,突然聽到一個異樣的聲音——有什麽東西,正執着地撞着窗紗。
簡小世子動動耳朵,喉嚨裏發出不滿的咕哝聲。
平王殿下安撫般拍拍他的腦袋,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扇。
一只青杏大小、灰撲撲的小鳥像個炮彈似的沖進屋子,直奔毯子上的人。
小家夥似乎是累到極限,啪唧一下,掉到了卷毛腦袋上。鼓鼓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嫩黃的小尖喙發出細小的聲音,看上去十分焦急。
簡小世子甩甩腦袋,徹底清醒過來。
小灰靈一個沒抓穩,掉到了軟枕上。
小家夥四仰八叉地躺着,直翻白眼。
秦淵把蠟燭點了起來,一室明亮。
“咦?這是什麽?”簡小世子扯下小灰靈脖子上那根皺巴巴、髒兮兮的布條。
城南,一個時辰,水聲,麥田,救命。
這是布條上的全部內容,字體娟秀,毫不淩亂。
簡浩看了一眼累趴下的小灰靈,心頭一顫,“是簡冰!”
平王殿下把布條拿到手裏,眉頭微蹙。
“簡冰出事了!”簡浩猛地站起來,把小灰靈撈到懷裏,拔腿就要往外跑。
秦淵握住他的手,沉聲安慰,“浩浩別慌,她暫時不會有危險。”至少從字跡來看,應該是在比較從容的狀态下寫出來的。
雖然嘴上這樣說,平王殿下也不耽擱,很快回到鳳凰院中,召集人馬,做出指示。
簡鎮西收到傳訊,以最快的速度同秦淵的人馬彙合。
兩撥人就着皎潔的月光,悄無聲息地朝着城南飛奔而去。
小灰靈立了大功。
它拍打着稚嫩的翅膀足足飛了大半個時辰,一路不曾停歇、滴水未盡,即使在以速度著稱的灰靈鳥中,也算是極限了。
好在,回程的路上不用它自己飛,一只成年灰靈把它馱在背上,它只需伸伸小翅膀,啾啾叫兩聲,灰靈粑粑便會精準地調整方向。
小家夥帶着一幫暗衛趕到的時候,簡冰正坐在草席上,後背抵着冰冷的牆壁,回憶着在公主府的點點滴滴。
她的面容十分平靜,看不到絲毫驚慌。
當聽到熟悉的“啾啾”聲,兩行清淚從清秀的臉頰倏然滑落,嘴角卻高高地揚了起來。
上蒼終究給她留了一條生路。
***
真龍十年,注定是個多事之秋。
九月十四日夜裏,永安城外一座毫不起眼的別莊,突然傳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遠在永安城的人們,紛紛從夢中驚醒。
城南三十裏,一駕毫不起眼的馬車正沿着河邊的小路颠簸着往前跑。
車內傳來主子滿含怒氣的催促聲,車夫只得揚起馬鞭,重重地甩在半空,駿馬發出一聲長嘶,再次加快腳步。
車廂之內,一個面色憔悴的婦人驚魂未定地開口,“表哥,冰兒、冰兒還在地牢裏,她會不會……”
男人終于忍耐不住,原本清俊的面容瞬間變得猙獰,“你以為我為何要親手毀了別莊?整整十年的心血,一把火下去全完了!”
男人看上去十分痛苦,壓低聲音吼叫道:“都是因為那個小賤人!”
姜姬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男人,一時張口結舌,驚慌地說道:“表、表哥,冰兒她是你的女兒啊!”
“閉嘴!我沒有這樣的女兒!”男人再無顧忌,滿腔怒火悉數發洩出來,“你不是說那個丫頭很好控制嗎?你不是說她即使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嗎?我問你,為何秦淵的人會來救她!”
如果不是讓顧飛白誤打誤撞發現了火藥庫,他此時也不會像個喪家之犬,如此倉皇!
姜姬被他吼得一愣了愣的,禁不住落下淚來,凄凄楚楚地叫道:“表哥……”
然而,如此作态不僅沒能引起男人的憐惜,反而讓他生出更多厭惡,“賤人!如今做出這副樣子給誰看?連簡鎮西的心都攏不住,要你何用?”
姜姬聞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苦澀,哭哭啼啼地為自己辯解,“表哥,我為何攏不住他的心,你當真不知道嗎?我不喜歡他,我不想攏啊!”
“喜歡?”男人臉上露出濃濃的瘋刺,“你喜歡誰?我嗎?呵呵,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把你放進眼裏。”
姜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愣愣地說道:“表哥,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忘了嗎?從前在王府的時候,你親口對我說,要去我家提親,要娶我……”
男人嗤笑一聲,“記得倒是清楚!從前你是什麽身份,現在又是什麽身份?你以為,那些話還算數嗎?”
鹹澀的淚水從婦人臉上滑落,她張了張嘴,帶着一絲絲希冀問道:“表哥,是因為我嫁人了嗎?我是為了你才答應成為皇上的眼線、嫁到将軍府去的……你,忘了嗎?”
男人冷聲哼道:“姜姬,實話告訴你,你對我來說,不過是顆有點用處的棋子而已!”
此時此刻,失去別莊的憤怒讓他撕下最後一層僞裝,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對待這個愛他至深的女人。
姜姬搖着頭,啞聲哭道:“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表哥,你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只是太生氣了,所以才說出這樣的話對不對?”
此時此刻,她仍然抱着一絲希望。
男人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一道寒光閃過,姜姬“唔”的一聲痛呼,眼睛倏地睜大,露出痛苦的神色。
“表哥……”震驚的,無力的呼喚。
男人臉上的表情堪稱溫柔,如同很多個幽會的夜晚,他湊到她的耳邊,低聲說道:“如今,這枚棋子已經廢了,你說,我為何要留下來礙眼?”
說完,便打開車門,像是扔垃圾似的,随手把人丢進了湍急的河流裏。
冰冷的河水浸過慘白而憔悴的面龐,與破了一個大洞的內心相比,身上的疼痛仿佛已經微不足道。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姜姬眼前浮現的,是桃花樹下,青年含笑的眉眼。
他說:“表妹,你等着,我求皇祖父為咱們賜婚。”
那時,他還不是身份貴重的大皇子。
那時,他的眼中仿佛裝着陽光。
直到死,姜姬都無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