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下元·托孤
【長公主的“時限”】
暗一被某一壓着, 眼睜睜地看着一衆同僚擺開架勢, 站在櫃門之前, 臉色各異。
安雅長公主站在後面, 看到櫃中情景,娴靜的面容上露出明顯的驚訝之色。
暗一白着一張臉,支支吾吾地解釋道:“殿、殿下,我、我沒偷東西!”
某一曲起手指敲敲他的腦門,率先從櫃子裏爬出去。
他從容地整理好衣衫, 面朝長公主,膝蓋點地,“平王府暗部統領某一,參見長公主殿下!”
“統領大人無須多禮, 請起罷。”
安雅長公主把人叫起來, 認真瞅了瞅某一的長相,頓時露出了然的神色。
某一回身, 将呆愣的暗一從櫃子裏拽出來。
“殿、殿下……”暗一苦着臉, 對着安雅長公主跪了下去。
長公主沒等他膝蓋落地,便将人扶起來,笑容比往日更加親切, “放心,小一, 倘若你喜歡,我并不攔你。”
“啊?”暗一有點蒙,剛要說什麽, 卻猛地被某一拽出櫃子。
“屬下謝長公主殿下成全!”某一再次跪了下去,态度更加恭敬。
安雅長公主揚了揚手,微笑着說:“某統領無須多禮,要好好待他。”
某一抱了抱拳,無聲地做出承諾。
他隐隐察覺到安雅長公主對暗一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過于親切了些。當然,這并不妨礙他收下這份好意,順帶着坐實了先前的誤會。
簡冰露出些許歉意,輕聲說道:“如此勞師動衆,都怪女兒一時魯莽,尚未看清櫃中之人便急赤白臉地去找母親……”
安雅長公主拉住她的手,溫聲道:“總歸是小心無大錯……竈上還炖着梨膏,做好了叫人給浩浩送去。”
“女兒随母親一起去罷。”
“好。”
說着,母女二人便相攜離去。
侍衛們當即放松下來,紛紛調侃——
“我還以為進了賊呢,沒成想竟是你們倆……”
“下回若是嫌哥兒幾個礙事,不妨直接說,咱們給你騰地方……”
“可別往主子房裏鑽了,不合适!”
“可不是麽,直接說,別見外!”
某一在簡浩身邊跟了一段時日,對公主府的人并不陌生。此時聽着這樣的玩笑話,不僅不覺得害臊,反而大大方方地應了。
反觀暗一,卻是瞪着一雙棕色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整個人都蒙了。
——我只是在櫃子裏躲了一下下,為什麽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出一天的工夫,某一和暗一“好上了”的消息便借着侍衛們的口,在兩府中流傳開來。
就連秦淵都知道了。
這天午後,某一像往常一樣彙報完西北礦山的開鑿進展,正要退下,平王殿下突然問道:“你中意公主府的暗衛?”
某一一愣,額頭登時沁出一層細汗,“只有一個……”
“那個大眼睛的?”秦淵多少有些印象。大概是因為暗一的長相和簡浩有幾分相似,所以他才多看了兩眼。
某一硬着頭皮回了聲“是”,腦子裏飛速轉着要怎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不連累暗一。
秦淵卻是放松地點了點頭,“眼光不錯。”
某一當即愣住。
秦淵頭也不擡,不急不緩地繼續道:“你從八歲起便跟着本王,如今也有二十年了吧?”
某一遲疑地點了點頭,不知秦淵為何提起這個。
“二十年……”平王殿下感嘆一聲,“也該動動了。”
某一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急切地說道:“某一無論生死都是主子的人!請主子、請主子……”
後面的話,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要他放棄心上人,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嗎?這樣的承諾他給不了。
秦淵挑了挑眉,頗為嫌棄地說道:“省省吧,本王已經有‘人’了。就你這樣的……本王還真看不上!”
某一愣了愣——主子這是……在開玩笑?
秦淵靠到椅背上,姿态悠閑,“你們幾個跟着本王足足二十年,本王自然不會虧待,尤其是你,身上的本事有目共睹,眼瞅着就要養家了,總不能做一輩子暗衛——西北礦山這塊交給你,本王放心。”
二十年來,某一還是頭一次聽到秦淵說這麽多話,話裏的內容還讓他如此的……感動。
不難發現,自從回京之後,平王殿下的确變了許多。
——是因為小世子的關系嗎?
某一暗自下定決心,從今往後定然要更加盡心盡力地護衛簡浩周全。
***
盡管已是冬日,公主府內依舊綠意盎然。
山楂樹下,一案小幾,兩樽矮凳,兩位貴人相對而坐。
安雅長公主似是早就料到平王殿下有事要談,事先支走了一衆女婢,只留了蘭心管家從旁侍奉。
秦淵接過砂壺,為安雅長公主斟上溫熱的茶水,待她微微呷了一口,方才說道:“敢問姑母,浩浩此次化身可在常理之中?”
安雅長公主搖了搖頭,“依着族內的記載,唯有血脈純正者方有化為狼身的可能,千百年來,除了始祖之外,從未有人真正實現。”
秦淵手上一頓,說道:“據浩浩所說,他事先吃過一塊水藍色的石頭,可是與此有關?”
“莫非是……化狼石?”安雅長公主露出驚詫之色,“我從不知道,化狼石對人也能有效。”
化狼石産自天狼殿後院的禁林之中,沒有人知道那裏的潭水為何藍如玉石,更沒有人知道化狼石的由來。
唯一清楚的就是,歷代狼王都是銜石而生,之後漫長的歲月一點點吸收其中的能量,變得越來越強大。
——還從未有人類嘗試過。
冬日的暖陽照在菊花叢中,小狼崽正卧在花瓣鋪成的地上打瞌睡,耳朵時不時顫動一下,睡得并不安穩。
安雅長公主溫聲叫道:“狼牙。”
小狼崽倏地支起耳朵,從花叢裏探出頭來,待看清叫它的人是安雅長公主之後,藍瑩瑩的眼睛裏露出些許難為情。
它可忘不了,就在幾日前,它還兇過長公主來着。
安雅長公主笑容和煦,再次開口,已經變成了秦淵聽不懂的語調,“#¥%……&*……”
小狼崽看樣子是被安慰到了,似乎還有些感動,尖尖的耳朵背在腦後,一扭一扭地走到茶幾旁,小爪子輕輕地搭在長公主的膝蓋上。
長公主又問了幾句,小狼崽“嗷嗷唔唔”地答了。
秦淵聽不懂,但從長公主愈加放松的笑容中,他約摸判斷出,情況似乎并不差。
事實的确如此。
按照安雅長公主的說法,簡浩吃下了能量強橫的化狼石,幾乎是九死一生,幸好秦淵的血可解狼毒,反而因禍得福,讓他擁有了最為精純的狼神血脈。
至于好處……安雅長公主不由自主地想到天狼殿中那位老祖宗,心頭閃過一個模糊的想法。
秦淵飲下一口茶,問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姑母,簡将軍并非您的本命之人,對否?”
安雅長公主有片刻的愣怔,繼而微笑着點了點頭,顯然并沒有打算隐瞞。
秦淵想到歷代天狼王的壽命,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不知如何開口。
安雅長公主笑得淡然而美好,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睛平和地看向秦淵,“浩浩性子跳脫,交給你,我也便放心了。”
平王殿下捏着茶盞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視線看向滿院的花花草草,沉聲說道:“浩浩定然無法接受。”
“他比你我想象得更加堅強。”安雅長公主的聲音從容淡定,絲毫不像是在讨論自己的生死大事。
“有何法子能夠找到這個人?”——這才是秦淵主動挑開這個話題的真正目的。
安雅長公主朝着樹冠招了招手,一只灰得發亮的小雀靈巧地停在指尖。
“當他出現的時候,灰靈便能知道。”
秦淵早就有所猜測——這只與衆不同的灰靈鳥,便是安雅長公主的伴生獸。
“姑母還能堅持多少時日?”盡管有所逾越,秦淵還是問了出來。
“三年吧,或者是兩年。”安雅長公主看着腕間越發明顯的青筋,輕聲說道。
秦淵抿了抿唇,“在找到那個人之前,有沒有何種方法可暫時替代?”
安雅長公主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帶着安撫的笑。
仿佛,時日不多的不是她自己似的。
***
臨近傍晚,秦淵去東宮接簡浩。
彼時,簡小世子正在同一群小太監玩蹴鞠,不經意地回頭,恰好看到平王殿下逐漸靠近的身影。
汗濕的臉上立馬揚起一個大大的笑,簡小世子拉着長聲喊着“王爺殿下——”,然後張開雙臂,像只投林的小鳥般撲進秦淵的懷裏。
平王殿下抱着樂呵呵的小世子,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這樣的人兒,叫人如何不喜歡?
這一刻,平王殿下突然理解了安雅長公主的做法。
無論是為人處事,還是書本學問,她對簡浩從不強求。即便是與自身息息相關的狼神血脈,如果簡浩不問,她也不會主動提起。
若說漠不關心,卻又并非如此。相反,她把簡浩養得很好——不做作,不虛僞,重義氣,并且持有恰到好處的良善之心。
放眼前朝後宮,長着七竅玲珑心的男女千千萬,唯獨簡小世子,只有一個。
他不必長袖善舞,不必巧舌如簧,不必精于算計,不必學富五車,更不必變成誰誰誰。
就這樣随心所欲,便很好。
即便天塌下來,也有人心甘情願替他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