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下元·皇帝認慫
【造反?他也配?】
夜風吹得戰袍獵獵作響, 平王殿下一身肅殺, 宛若神明。
他将小世子安置在懷中, 擡手掰斷制作精良的箭尾,冰冷的目光看向顧飛白。
顧飛白狀似無意地擡起手臂, 拉動弓、弩。
下一刻, 秦盛悶哼一聲, 手中的杯盞應聲而落。
顧飛白的動作太快, 根本沒人料到他會對皇帝出手。
也怪秦盛太過急功近利,所有的禁衛都被了派出, 身邊竟沒留人保護。
與手臂上的劇痛相比,秦盛心裏的震驚更能将他擊垮——他毫不懷疑, 方才那一箭, 若是對方有意,大可以要了他的命!
太監尖聲叫道:“護駕!快護駕!”
烏衣金甲的金吾衛慌亂地聚攏到皇帝身邊,将其層層保護起來。
顧飛白哼笑一聲, 悠閑地收起臂弩。
沒有上鋒的命令,弓箭手并沒有發動攻擊。
皇後心內驚懼, 厲聲喝道:“平王, 你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秦淵冷笑一聲,像是對待垃圾似的掃了秦盛一眼,“他也配?”
“剛剛那一箭,是替二主子還的。”顧飛白“好心”地解釋道。
沒有人有心思考慮“二主子”是誰,所有人都在想着,一旦宮變, 今夜是否能活着離開。
皇後指尖發白,怄得要死——早知道,她就不辦這個生辰宴,何苦來的!
“‘造反’一詞,用得着實不妥。”林明知拍打着折扇,朗聲說道,“這大夏的江山到底是誰的,想必在坐各位都清楚,當今聖上是如何坐上帝位的,各位更清楚——想來,有些人還為此出力不少……”
朝廷官員紛紛紮着腦袋,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諸位公卿面色各異,心內各有思量。
簡小世子伏在熟悉的懷抱裏,不由地卸下滿身的狠勁兒,閉着眼睛喃喃道:“疼……把他殺掉,回家……”
平王殿下緊抿雙唇,護着簡浩受傷的部位,目光變得更加冰冷,“浩浩想讓他死?”
那架勢,仿佛簡浩一旦說個“是”字,秦盛的人頭便會應聲而落。
簡小世子在平王肩上蹭蹭腦袋,嫌棄地皺了皺鼻子,“還是不要了,怪醜的……咱們回家罷。”
秦淵聽到最後一句,手臂倏得收緊。
他低下頭,旁若無人地親吻在低垂的毛耳朵上。
秦淵忽略掉衆人見鬼似的目光,小心地避開傷口,将心上人裹在披風裏,翻身上馬。
近旁的飛龍衛下意識地去攔,平王殿下一個眼刀,衆人當即僵在原地。
視線穿過重重人牆,最終定格在秦盛身上,平王殿下淡淡地說道:“你的命,我不會在今日取——還是說,你希望如此?”
秦盛臉上一陣青青白白,指甲生生地刺破掌心,一雙渾濁的眼睛淬了毒般看向秦淵。
平王殿下卻已轉開視線,小意安撫着低聲叫“疼”的簡小世子,完全沒有将這滿宮的禁衛放在眼裏。
顧飛白一聲令下,嶺南精衛紛紛駕起臂弩,威脅的意味十分明顯。
“叫他們走開……快、回家!”簡小世子開始發小脾氣。
平王殿下親親小世子的額角,再次看向上首之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秦盛咣地一聲掀翻桌案,聲音仿佛從牙齒間磨出來,“讓、他、走!”
秦淵遞給簡鎮西一個眼神。
簡鎮西當即會意。
親衛軍在前開道,平王殿下抱着小世子走在後面。
簡氏父子連同安靜和一起被拉到馬上。
托巴永俊帶着天狼暗衛躍上宮牆,順便拎走了一臉灰敗的太子殿下。
滿宮的朝廷“棟梁”就這樣眼睜睜地目送平王殿下騎着駿馬,飛馳而去。
秦盛咬牙切齒地看着秦淵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對手正當盛年,自己卻即将老去。
他拿眼掃視座下諸子,竟沒有一個能與之比肩……
悲哀、驚懼、憤怒諸多情緒夾雜在一起,秦盛一時氣火攻心,昏厥過去。
在場諸人不約而同地産生了一個近乎荒謬卻又令人無法反駁的想法——秦盛這個皇帝,不過是“暫代”罷了。
***
兩府之間相連的圍牆已經砌上了石階,石階兩旁種着低矮的綠植,既雅致,又方便。
安雅長公主拾(she4)級而上,蘭心管家在旁小心攙扶。
這是她第一次到平王府,安雅長公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還……挺新鮮。
滿院的鳳凰木掉光了葉子,枝幹蜿蜒盤繞,別有一番風味。
曲水不經意地看到貴人的身影,既恭敬又惶恐地行了禮,引着她去往平王殿下的卧房。
還沒到,便聽到了殺豬般的叫聲,“走開——疼!!!”
安雅長公主突然松了口氣,微笑道:“想來,浩浩是無礙了。”
後宅大總管曲水面上陪着笑,心裏卻果斷點了個贊——能養出小世子這般人物,長公主殿下果然威武!
安雅長公主特意囑咐不要通報,徑自坐在了外間。
曲水、流觞小心地陪着,十分乖覺地沒有做多餘的事。
——得罪王爺不可怕,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王爺未來的岳母大人,那就早點給自己挖個坑埋點土吧!
內室中,小世子的聲音更加清晰,“不開刀!不挖肉!沒有麻藥,一定會疼死!”
平王殿下耐心地哄,“別怕,若是疼,浩浩便咬我可好?”
“咬你頂屁用啊,我還不是照樣疼?!”簡浩縮到床角,把自己團成一團,警惕地看着軍醫……手裏的刀。
秦淵上前,試圖把他拉過去。
“啊啊啊啊!!!你別過來!”
頓時一陣魔音穿耳,簡小世子手腳并用,劇烈地反抗。
秦淵生怕他傷到自己,連忙退後,舉着手妥協,“浩浩浩浩,我不過去,你別激動……”
簡浩紅着眼睛瞪他。
秦淵嘆了口氣,無奈地詢問軍醫,“箭頭……可不可以不取?”
花白胡子的老軍醫頓時用看妖怪似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确認他是不是真的平王殿下。
秦淵揉了揉眉心,再再再一次嘆氣。
道理他都明白,然而,面對小世子,他就是硬不下心來。
老軍醫看着簡浩,啧啧稱奇,“王妃殿下該不會是個女娃吧?老朽在軍營裏幹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哪個男人這麽怕疼……”
“我當然是男人!”簡小世子眼睛一瞪,十分豪放地把衣服扒開,露出平坦的胸膛。
平王殿下雖然很高興他能自覺地把“王妃”的帽子扣到自己頭上,然而,還是黑了臉。
簡浩繼續嚷道:“都是人肉做的,誰不怕疼?那些人只是硬撐着不說罷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軍醫搖搖頭,确實是這麽個理兒,然而,就是不想表示贊同怎麽辦?
“浩浩,把衣服穿好。”平王殿下黑了臉。
簡小世子氣勢一弱,讪讪地把衣服裹了裹,嘟囔道:“我也不是怕疼,就是不想開刀……”
小世子看着老軍醫,理直氣壯地辯解道:“您心裏清楚,軍營裏那些傷兵有多少是因為受傷死的,又有多少是因為術後感染?”
“術後感染”這個詞老軍醫沒聽過,不過大致也能明白小世子的意思——不得不說,這一事實是每個軍醫心底的痛。
平王殿下和老軍醫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安雅長公主看完熱鬧,含着笑意開口道:“浩浩若是不想挨刀,不如變作狼形試試。”
“诶?”簡小世子一愣,伸着脖子往外看,聲音裏滿是驚喜,“美人娘親?”
安雅長公主坐在外間,隔山着博古架同簡浩說話,“若能變成狼形,箭頭或許可以自動排出。”
她雖然說的是“或許”,簡浩心裏已經抱了一百分的希望。
幾乎出于本能,他鼓着臉,攥着拳頭,暗自使勁兒。
“等等!”平王殿下突然出聲。
簡小世子剛剛提起來的那口氣一下子就散了。
忽略掉小世子控訴的眼神,平王殿下坐到床上,張開雙臂,“浩浩,過來。”
簡浩敏銳地覺察出他的不安,于是便沒再折騰,乖乖地湊過去給他抱。
平王殿下小心地避開傷口,抿着唇說道:“變吧。”
“哦。”簡浩再次攥拳,憋氣。
鼓鼓的臉頰快速覆蓋上一層絨毛,腦袋變小,嘴巴變尖,白白的手變成毛乎乎的爪子,修長的身體縮小為前臂長短。
閃着寒光的箭、頭“叮——”地一聲掉到青石板上,竟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平王殿下徹底松了口氣。
“嗷嗷!”——真的變好了!
簡小奶狼擡着毛絨絨的前腿,興奮地叫。
無視掉老軍醫驚嘆的目光,平王殿下親親小世子黑黑的鼻頭,将它抱到外間。
“姑母。”秦淵抱着小奶娘給安雅長公主行禮。
安雅長公主還了半禮,伸手将小世子抱到懷裏,感慨道:“如今算來,也有十幾年不抱浩浩了。”
“嗷嗷嗷!”娘親喜歡就多抱抱!
安雅長公主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摸摸小世子光滑的背毛,盡管不舍,還是将他還給了秦淵。
“浩浩沒事我就放心了,今日便歇在這裏吧,娘親要去将軍府看望你父親和兄長。”
簡浩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嗷嗷”叫了兩聲。
——渣爹怎麽樣了?我哥沒事兒吧?
安雅長公主拍拍他的頭,露出一個欣慰的笑,“無事,浩浩不必擔心。”
簡浩這才松了口氣。
秦淵意有所指地看向曲水。
曲水會意,快步走到博古架上,找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罐,雙手捧到送到安雅長公主面前。
秦淵說道:“姑母,這是用嶺南那邊的方子做出的金創藥,生肌去腐,頗有療效。”
安雅長公主笑笑,“平王殿下有心了。”
蘭心管家上前接下,一行人又順着來時的路離開。
看着娘親的背影,簡小世子長長地嘆了口氣,似乎頗為惆悵。
平王殿下仔細翻動着他的皮毛,确認是否再無傷口。
小世子伸伸胳膊擡擡腿,乖巧地配合。
微涼的手指一不小碰到某個部位,簡小世子“嗷——”的一聲,狠狠地咬住那根“流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