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端午·紅薯
【簡将軍收徒弟】
姓季的幕僚慘死的消息傳回京城, 大皇子秦安臉上并沒有太多的表情。
甚至還松了口氣,“死了也好, 季老三近來做事越發不講究,本王懶得再給他善後!”
幾位幕僚聽聞此言, 心下皆是一涼,大家共事多年,乍一聽到這樣的消息, 就連他們心內都難免戚戚, 沒想到秦安的反應卻是如此涼薄。
撇去皇後那邊的關系不談, 季老三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同他有關,到頭來卻變成了“季老三做事不講究”?
秦安如今在朝中愈發得意,反而不再把他們這些幕僚放在眼裏,衆人難免有些寒心。
皇帝連發三道诏書,急召平王回京。
秦淵皆以“水匪未除,山神發怒”的理由搪塞回去, 皇帝一點辦法都沒有。
現如今, 銀礦、鐵礦同時開挖, 弓弩營、海戰隊建立在即,秦淵的确回不去。
其實這些不需要他事事躬親,只要他能留下來坐鎮,嶺南便無人敢動。
因此,原本訂好的五月初返回的計劃只能一拖再拖。
小世子時不時就能收到美人娘親和簡老夫人的信件和衣物,就像她們還在身邊一樣,因此并沒有什麽意見。
***
小世子說話算話, 不僅沒有追究白茅的冒犯之罪,還給他安排了個好差事。
白茅道人脫去道袍,繼承祖業,天天和探礦師傅們埋在礦上,看天氣,測暗河,沒事兒還能講講鬼故事解悶。
每天樂呵呵地憑着本事賺錢、交朋友、幹事業,也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銀礦所得的第一份銀水,平王殿下專門叫人打成了元寶,印上嶺南軍的标志送給小世子。
小世子興奮了大半個晚上,無論平王殿下怎麽哄,他都抱着元寶盒子不肯睡覺。
秦淵被他鬧得不行,把人按在床上裏裏外外吃了一遍,這才讓人稍稍安靜下來。
沒一會兒又開始折騰。繼續吃。
再折騰。再吃。
小世子不僅不覺得委屈,反而把這個當成了樂趣,千方百計地挑戰着平王殿下的底線。
平王殿下不介意給他好、好、上、上、課。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小世子才累得變成小狼崽,吐着小舌頭,呼呼地睡了過去。
平王殿下把手放在小世子的肚皮上,眼中神色閃動——硬塊……又大了。
自從簡浩提到用動物輔助探礦之後,還真有人上了心。
一位面相憨實的探礦人沒幾日便抱來一堆狗崽,這些狗寶寶品種各異,每一個都很健康。
據這位探礦師傅所說,這是他專門從不同的窩裏挑出來的,就是想看看哪一種本事最好——這也是簡浩曾經提過的,不同的犬種有不同的優勢。
“世子爺,您看……”探礦人态度誠懇而恭敬,還有那麽點小心翼翼。
小世子對白茅那樣的家夥下得了手,面對這種老實巴交的人卻狠不下心。
尤其,對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竟将裝狗崽的箱子打翻了,一只只肉墩墩的毛團子“嗷嗷”叫着直往簡浩身上撲。
被一群“惡犬”包圍的簡小世子頓時欲哭無淚——小爺我是狼,不是狗!你們這種“終于找到媽媽”的熱情是怎麽回事?
小世子正手足無措,簡将軍聞聲而至,藍瑩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诶喲,小弟咩?
小世子就像找到救星般,連忙把那堆崽子推給它,“是是是,這是我給你找來的小弟,所以你一定要認真負責,把它們訓練成最好的探礦犬,知道嗎?”
簡将軍最近天天到礦上找存在感,聽了一籮筐恭維的話,早就變成了一只“驕傲自滿”狼。
簡浩這麽一說,它頓時仰起小狼腦袋,嗷嗷叫——沒問題,交給我!
簡小世子松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看把你能的!
***
進入五月,嶺南的雨天明顯多了起來。
就算不下雨的日子,一早一晚霧氣也重,就連木門上都浮着一層水珠。
簡浩不喜歡這樣潮濕的天氣,仿佛渾身的毛都帶着股濕乎乎的味道。
“什麽時候回永安?”小世子窩在寬大的藤椅中,冷不丁問道。
平王殿下放下手中的礦區圖,揉了揉小世子卷卷的小棕毛,“浩浩想家了?”
“你和簡将軍都在這兒,娘親和祖母每天都來信,有什麽可想的?”小世子噗噗地吐着荔枝核,沒心沒肺地說,“就是太悶了,渾身難受。”
平王殿下心裏一陣熨帖,眼中笑意更深,“浩浩,你說的那樣吃食找到了。”
小世子茫然地眨眨眼,“什麽吃食?”
平王殿下頓時一噎,自打小世子說了之後,他派出數隊人馬去尋,敢情人家早就忘了。
平王殿下不說話,敲了敲桌案上的畫冊。
——這些都是小世子閑着無聊随手畫的,平王殿下卻叫人精心裝訂起來。
簡浩連忙翻動起來。
當翻到一張畫殘了,并且印着可疑水漬的綠植時,小世子恍然大悟,“你找到紅薯了?!”
平王殿下面色稍稍緩和。
小世子又驚又喜,高興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真的?确定嗎?”
“找到了兩種,具體是不是,還需浩浩去确認。”秦淵沒把話說死。
小世子興奮地拉住他的手,“走走走,現在就去!我跟你說,如果真是紅薯的話,你就賺大了……”
略顯粗糙的大手被白嫩的小手抓着,耳邊充斥着小世子活力十足的聲音,平王殿下不由地舒了口氣。
——他的浩浩,本該是這個模樣。
走了兩個院落,才到了平王殿下所說的園子。
那種疑似紅薯的植物種在古樸而精致的花盆裏,周圍甚至還有精兵把守。
小世子絲毫感受不到周遭鄭重的氣氛,徑直跑過去,一把揪住紅薯蔓,粗魯地從土裏扯出來,觀察着底下的塊根。
旁邊的園丁一臉肉痛,精衛們齊齊變了臉色。
平王殿下卻是眼睛都沒眨一下。
小世子毫無所覺,翻着綠植的根看了一會兒,興奮道:“對!這就是紅薯,別看現在還小,中秋就能長成拳頭那麽大,如果種得好,甚至能長得更大!”
平王殿下“嗯”了一聲,眼中染上淡淡的笑。
“花盆太小,得種在地裏……”小世子說着,便在旁邊的園子裏胡亂挖了個坑,十分敷衍地将紅薯苗埋進去。
衆人嘴角又是一抽——蘭花圃裏種棵“草”,真的好嗎?
平王殿下面色不變,只将小世子拉起來,用幹淨的布帕一點點擦着沾滿濕泥的小爪子。
小世子乖乖地伸着爪子給他擦,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其他花盆。
“咦?”他的視線定格在最後一個花盆上。
老園丁心裏頓時敲起警鐘,佝偻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花盆前擋了擋。
小世子毫無自覺,往旁邊挪了兩步,歪着腦袋看。
如果不是爪子被平王殿下拉下,他肯定又要上去拔。
平王殿下不緊不慢地說:“找到的時候便是這兩樣,一樣紅,一樣白,不知浩浩要的是哪個?”
“剛剛那個是紅薯,另一個……”小世子用下巴指了指最後一盆,“不是紅薯,是土豆。”
當初和哥們兒一塊去農家樂的時候,他閑着沒事兒特意畫過,所以對土豆苗印象深刻。
老園丁神色一動,不由問道:“世子爺認得?”
沒料到會有人突然開口,小世子爪子一抖,吓了一跳。
平王殿下微微蹙眉。
老園丁自知失态,撲通一聲跪下去,結結巴巴地不知道說什麽。
精衛隊長連忙開口求情,“世子爺勿怪,老林大半生癡迷園藝,見到異植便是這般模樣,并非有意冒犯。”
小世子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狼牙,“沒什麽呀,老人家快起來!你也不用太緊張,這不是什麽異植,種好了就是糧食。”
此話一出,有的人松了口氣,有的人心頭大震,百般滋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還沒等他們問得更多,平王殿下就把小世子帶走了。
遠遠的,還能聽到小世子清亮的聲音,“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一個海島。”平王殿下的聲音沉穩淡定。
“很遠嗎?”
“從崖州出發,不過一日水程。”
小世子眼睛一亮。
平王殿下當即笑了,“浩浩想去?”
小世子猛點頭。
“好,選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帶浩浩去。”平王殿下應得幹脆。
小世子一高興,便狂拍平王殿下的馬屁,“當初我就是那麽一說,沒想到你真能找到,簡直太厲害了!”
平王殿下同樣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心情也不錯,“是灰靈找到的。”
小世子愣了愣,繼而了悟,“我說呢,總感覺灰靈在找什麽東西,沒想到是這個。”
平王殿下薄唇微抿,并未澄清。
就在這時,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庭中穿過,大步流星地朝他們走來。
小世子看着這個有過數面之緣之後又消失的男人,嘴巴不由地撇了撇。
平王殿下注意到的卻是穩穩落在江敏行肩頭的灰靈,墨色瞳眸中閃過一道莫名的光——難道……是敏行嗎?
小世子看着越走越近的人,語氣不善,“他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江神醫只是去料理自己的事,不日便同咱們一道回京。”平王殿下莫名地有些頭疼,他沒想到小世子對好友的敵意這麽大。
“我不想回京城了,所以也不用他跟着!”小世子突然說道。
秦淵怎麽都沒想到,為了避開江敏行,小世子居然能做出這樣的選擇——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江敏行卻毫不在意。在他眼中,小世子不過是個孩子,更何況,還是那人的孩子。
他走到近前,好脾氣地笑笑,“許久不見,世子爺的身體可還好?可否讓在下診上一診?”
小世子連忙抱住手腕,警惕地說道:“不用了,我已經好了!”
如今肚子裏的“結石”越來越大,若是讓這個班主任似的大夫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麽掙騰他。
江敏行眉頭輕挑,看向平王殿下。
原本以為秦淵決不會縱容小世子胡鬧,沒成想,他竟料錯了。
平王殿下淡淡地說:“不必了,只開些補身子的藥方便好。”
江敏行微微訝異,以他的觀察,自家竹馬和小世子的關系非同尋常,按理說,小世子的身體平王殿下不該如此輕忽才對。
猛地想起方才曲水所說,“主子近來每日都在房中翻醫書……”——江敏行不由地納悶,莫非他想自己治不成?
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敏行搖搖頭,沒好氣地說:“這樣看來,我就不必跟着去京城了吧!”
“是的!”
“不可!”
兩個截然相反的聲音不約而同地響起。
江敏行忍不住笑笑,眼中帶上玩味之色。
平王殿下拍拍小世子的手,看了眼始終停留在江敏行肩頭的灰靈,平靜地說:“還是要去一趟。”
江敏行苦了臉,再次糾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