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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七夕·巧馍馍

【女人之間的戰争】

七夕宮宴, 五品以上的京官及家眷皆可參加。

開宴之前, 一衆官員在外廳等侯, 皇室成員在內殿活動。

往年, 都是得勢的皇子裏裏外外地照應, 也算是有個光明正大結交官員的機會。

今年的情況卻有些悲催。

秦盛統共四位皇子,年前被他賜死了一個, 還有一個涉嫌私開鹽礦正在府中禁足,前太子秦翔更是被關在宗正寺。

只剩下尚未成年的四皇子,無論是才學氣度還是眼界見識都與三位兄長差了一大截,實在有些拿不出手。

群臣暗地裏轉着千般心裏,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

此時, 秦淵正和秦西遙坐在西殿的聽風閣中說着閑話。

簡小世子窩在榻上,一手拿着點心, 一手握着炭筆,有一搭沒一搭地描着衣服樣子。

秦西遙看見了, 忍不住問道:“浩浩,你為安雅姐姐做的那件衣裳, 可有何深意?”

方才他在景元宮親眼看到皇後等人的臉色, 還真是解氣!

小世子自信滿滿地說道:“她們不是喜歡跟風麽?那我就讓京城刮起一陣‘自然風’,看還有沒有人挂着一身屍體往臉上貼金!”

秦西遙愣了愣, “屍體?”

平王殿下憑着對小世子的了解, 代為解釋道:“浩浩說的是七彩羽衣。”

秦西遙手執羽扇敲敲手心,嘆道:“可不是麽,一襲羽衣不知要失掉多少鳥兒的性命!回頭我便差人到南诏送信, 把這話告訴舅舅,看他如何反駁,哈哈!”

平王殿下勾了勾唇,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剝開桃皮,用小碟盛着送到小世子跟前。

小世子就着他的手大大地咬了一口,非常給面子地說道:“甜!”

“自己拿着吃。”平王殿下聲音雖清冷,語氣中卻含着化不開的暖意。

小世子聽話地接過,舉着碟子送到平王殿下嘴邊,“剝了半天,你也嘗嘗。”

秦淵淺淺地嘗了一口,捏捏小世子的耳朵,回頭看向秦西遙,“這批果子長勢不錯,回頭給七王叔送些過去。”

秦西遙看着兩人的互動,既欣慰,又感慨,嘴上說道:“你們留着吃吧,過了七夕我就走了。”

秦淵略微吃驚,“不留下來過中秋麽?”

秦西遙無奈地搖搖頭,“恐怕不行,那位如今正氣不順,我可不想觸他黴頭。”

平王殿下冷哼一聲,道:“這個七夕他是過不痛快了!”

秦西遙壓低聲音,問道:“說起來,前兩日司天臺上書說星象犯沖,要求停建永樂宮一事,是你的手筆吧?”

秦淵坦誠地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無論哪個皇子出事都疼不到他身上,要想讓他疼,還得從他身上開刀。”

秦西遙挑眉輕笑,“梁廣平也是你的人?”

“梁家同顧家是世交,當年顧宗死得不明不白,梁廣平自然有所懷疑。”

秦淵頓了一下,繼續道,“我的一位副将同梁家小姐自小便有婚約,即便後來顧家出了事梁家也未退婚。”反而是顧飛白自己作死。

秦西遙搖搖羽扇,笑道:“我竟不知還有這層關系,想來,這次是真正戳到那位的痛處,接下來他可能會有什麽動作,仲渠,你要多加小心。”

平王殿下微微颔首,“侄兒明白。”

大殿之中,群臣早早到來,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低聲探讨,并沒有太過拘束。

黎書也來了,看到安慕西之後便把姐夫甩開,投入小酸奶的懷抱。

岳明朗多少是有些吃醋的,然而還沒采取行動便被闵江白拉走——他們還有正事要做。

簡鎮西去了西北交接軍務,此時不在京中。安固北懶得跟其他人周旋,幹脆板着一張臉,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安安生生地跟兩個小輩一道待着。

黎書的眼睛一個勁往諸位武将身上打轉,見着感興趣的便拉着安慕西問。

“诶,小酸奶,那是誰?”

對面是個身形勻稱的年輕人,打眼一瞅,面龐白皙,眉眼風流,若不是穿着一身甲胄,還真難想象是位武官。

安慕西這一年來常在京中走動,也算認識了不少人,多半能說上來。

“那是遼東大将軍的次子,李文炳。”安慕西想了想,難得主動補充道,“李家和簡家一樣,是純臣,從大夏開國起便駐守于遼東,遼東軍同平西軍一樣皆是子襲父職,永不封侯。”

黎書點點頭,哼哼道:“長得還挺俊,不過,跟你一比還是差點兒!”

安慕西習慣了好友的調侃,臉色都沒變一下。

黎書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人吸引過去。

當問到一位花白頭發、黑紅臉龐的武将時,他遲疑了片刻,搖頭道:“未曾見過。”

安固北呷了口茶,插口道:“你自然不認識,姜老侯爺帶兵打仗那會兒,你還沒生出來呢!”

黎書眼睛一亮,驚喜道:“莫非這位就是那個出自開國功勳之家,文帝爺駕崩後自請守山的姜侯爺?”

安固北笑道:“你倒是清楚!”

黎書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還不是因為姐夫給的那個《京城人物志》麽!這些榜上有名的人物,他就算沒見過也背了個滾瓜爛熟。

安慕西有些茫然,這些事他并未聽說過。

黎書興致勃勃地擺列了一番姜家當年的豐功偉績,以及功成名就之後斷然退出權力中心的豁達舉動,言語間頗為贊賞。

安慕西聽了,也不由地肅然起敬。

不知想到什麽,黎書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嘿嘿直笑。

安慕西心頭發毛,卻并未主動開口。

黎書自顧自笑了一會兒,賊兮兮地說道:“你知道這姜家都有何人麽?”

安慕西淡然應道:“你方才說了,姜氏這一輩統共八位兒郎,個個勇武不凡。”

黎書伸起一根指頭,笑嘻嘻地說道:“還有一個,說起來,同你還頗有些淵源……”

安慕西冷嗖嗖地掃了他一眼,閉口不言——他心裏清楚得很,每當小梨子露出這樣的表情,就是又要整人了。

黎書被猜透心思,懊惱地撇撇嘴,“你真不想知道是誰麽?”

安慕西并非不想知道,而是他料定了黎書肯定會說。

果然,黎書很快就憋不住了,主動說道:“好了好了,幹脆告訴你得了,姜侯爺家最小的孩子就是那個嚷嚷着要嫁給你的小娘子——姜小妹!”

此話一出,不僅安慕西,就連安固北都愣了愣。

黎書撞了撞安慕西的肩膀,調侃道:“放心,兄弟我早就幫你打聽好了,那位姜小妹是姜侯爺的獨女,姜夫人老來得女,極為嬌寵——說起來,這位小娘子除了力氣異于常人,性格也特別了些之外,也沒什麽缺點了!”

安慕西臉色青青白白,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安固北卻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饒有興致地問道:“我倒想聽聽,怎麽個‘性格特別’法?”

面對長輩,黎書恢複了恭謹之色,認真地回道:“晚輩聽說,這位姜小妹性子活潑,不喜閨閣女紅,只愛舞刀弄槍,別人養貓養狗,她卻養了一群野豬……對了——”

黎書看向安慕西,“就是上次攻擊咱們的那群。”

說到這個,黎書忍不住啧啧兩聲,“原本我還想呢,小娘子緣何心思如此歹毒,竟驅趕野豬來對付咱們,沒成想竟是她養的——既然是養的,自然也能控制得住,想來,她當時只是玩心重了些,并未真正想傷到咱們罷!”

安慕西想起當日的情景,臉色更加難看。

原本覺得小娘子硬鞭使得不錯,武功路數也周正,他還頗為欣賞,誰知後面會來那麽一處,實在叫他……無法言表。

安固北笑笑,“的确有些意思。小西,難得有小娘子願意嫁你,咱們家還不得上趕着換帖子、下聘禮麽?”

安慕西漲紅着一張臉,冷冷地說道:“不必!”

安固北搖搖頭,故作認真,“我看這事兒得跟你小爹說說,他聽了一準兒高興,今兒晚上直接就定下來也未可知。”

安慕西頓時急了,不自覺地拔高了聲音,嚷道:“不許說!”

這一嗓子,驚動了小半廳的人。

安固北朝衆人抱了抱拳,含笑的視線再次落到自家兒子身上。

安慕西手中沒有劍,只得氣鼓鼓地抓起桌上的茶壺抱在懷裏——這是他情緒波動大時習慣性的動作。

黎書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終于明白為何每次提起鎮北侯,安慕西都是一副恨不得不認識的表情——敢情人家父子之間的感情并非不好,只是表達方式有些特別罷了!

不得不說,黎書實實在在地替好友松了口氣。

臨近傍晚,殿內的皇族陸陸續續地到了大廳。

先是以秦風兄弟為首的安王府諸人,其次便是以顯王為首的顯王府男丁,秦西遙、秦淵落在後面,再往後便是旁支的郡王、郡公等。

簡浩一眼便看到兩個小夥伴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

安慕西站起身,眼巴巴地看着秦西遙。

兩位王爺對視一眼,只得放棄自己的上座,走了過去。

幾人剛一坐穩,便看到一位穿着火紅衣裙的小娘子拉着一個高大的漢子,直直地朝着他們跑過來。

秦淵挑了挑眉,額頭的青筋習慣性地跳了跳。

其他人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姜小妹睜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先是看向平王殿下,似乎想開口喊人,卻被身後的漢子拉住,繼而把視線放在安慕西身上,難得有幾分羞怯。

安慕西動了動手指,下意識地握住壺柄。

秦西遙挑了挑眉——自家兒子緣何如此緊張?

很快,小娘子就給了他答案。

姜小妹拉拉自家哥哥的衣袖,指着安慕西,脆生生地說道:“五哥,這就是我選中的夫君。”

此話一出,衆人反應不一。

有人驚愕,有人偷笑,也有人被雷得外焦裏嫩。

安慕西握了握拳,低聲斥道:“休要胡言!”

姜小妹胸膛一挺,理直氣壯,“你打敗了我,自然要做我夫君!”

安慕西頓時面紅耳赤,有口不能言。

其餘諸人或愣怔或興味十足地看着他們。

秦老五也是個憨直的性子,既然寶貝妹妹喜歡,他便認下了,更何況安慕西還是如此一表人才。

他也不在意安慕西的态度,十分甘願地将手裏的竹籃放下,憨聲道:“這是小妹親自蒸的巧馍馍,她學了好幾日才蒸成了這幾個,今日特地拿過來給你嘗嘗。”

七夕宴上,小娘子主動送巧馍馍給男子吃,便是再明确不過的意思了。

姜小妹揪揪兄長的衣擺,急道:“你說這個做什麽?”

秦老五一瞪眼,“這不是實話麽?”

姜小妹連忙看向安慕西,辯解道:“不是不是,我可會蒸了,又大又軟,不信你看!”

說着,便掀起外面的紅布,推給安慕西看。

看着小娘子急切的模樣,秦西遙不自覺地握住安固北的手,心下十分動容——單是這份赤子之情,便值得自家小子認真對待。

安固北挑了挑眉,将秦西遙的手緊緊握住。

秦西遙反應過來,再想抽出來卻是不能了。

旁邊突然插入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诶呀,這麽大的巧馍馍,本郡主當真是第一次見呢!”

秦楚不等別人說話,便伸出塗了鮮紅色指甲油的手,往白胖的馍馍上戳了戳,啧啧兩聲,“這還能叫‘巧’馍馍麽?要我說,該叫‘笨馍馍’才對,呵呵!”

“你——走開!”姜小妹氣了個半死,一把将她推了個趔趄。

若不是身後剛好有侍從扶住,秦楚一準得栽到地上。

秦楚自然也不是善茬兒,她甩開侍從的手,使勁還了姜小妹一下,趾高氣揚地将一個精致的食盒摔在桌上。

然後便拿一雙圓圓的杏眼噴火般瞪着姜小妹,“本郡主讓你看看,什麽才叫巧馍馍!”

食盒甫一打開,一陣淡淡的香甜氣息便飄散出來,盒中的馍馍不過雞蛋大小,有動物模樣的,有花朵樣式的,塗着紅抹着綠,煞是可愛。

姜小妹一下子就傻眼了——她從來不知道,巧馍馍原來是這樣的……她以為,把饅頭蒸大些、蒸白些就是好的。

秦楚看着她吃癟的樣子,異常得意,“看完沒?看完趕緊走!”

姜小妹咬着下唇,倔強地看向安慕西。

安慕西心下不忍,冷冷地掃了秦楚一眼,毫不客氣地說道:“楚郡主,請自便。”

秦楚一瞪眼,剛要發作,簡小世子突然嚷道:“呵!甜絲絲的,還挺好吃,一點雜味兒都沒有!”

衆人循聲看去,只見他正盤着腿坐在桌旁,兩只手抓着籃筐裏的大馍馍,有滋有味地吃着。

姜小妹抹了抹眼中的淚花,驕傲地說道:“這是用水牛奶和(huo2)的面,阿娘教的——我家有十頭水牛,都是我養的!”

安慕西一聽,沒由來地說了句,“你不是養野豬嗎?”

姜小妹顯然沒料到安慕西會主動了解她,頓時又喜又羞,難得有些扭捏,“也養豬,也養牛……平日裏除了練鞭,便沒其他事做。”

安慕西抿着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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