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重陽·軟禁
【挾天子以令諸侯】
皇宮, 含元殿。
皇後坐于龍床之側, 塗着丹蒄的手捧着一襲黃絹,朱唇輕啓, 語氣中帶着不常有的溫柔, “傳位的诏書中書舍人已經拟好,只等陛下加蓋玉玺。”
相較于皇後的笑容晏晏, 龍床上的秦盛氣得瞪圓了一雙眼,“中書舍人?黎卿!他怎麽敢?!”
皇後彎起唇角,一雙明眸中帶着不一樣的神采,“自然不是黎卿,黎卿辦事不利,奉陛下的旨, 已免了他中書舍人之職……”
秦盛半坐而起,憋紅的臉上帶着扭曲的怒意,“季氏!朕還沒死呢!”
皇後朱唇微張, 做出驚訝的表情, “陛下說的哪裏話?這些年來,您着人暗中教導小四,不也是為了今日麽?”
“你——”秦盛一時怒火攻心,捂着胸口說不出話來。
皇後佯裝擔憂地把他推回枕上,語氣依舊溫柔無比, “陛下,別動怒,養好身子要緊……臣妾勸您, 便允了這傳位诏書罷,陛下也好清清省省地安享晚年。”
“你、給、朕、滾——滾出去!”秦盛扯着嗓子發出怒吼,枯瘦的手揮舞着,将明黃的絹布狠狠地甩了出去。
皇後被帶得跌到地上,金釵步搖丁零作響。
身後的宮人連忙去扶。
皇後擺了擺手,兀自站直身體,再次看向龍床之時,眼中再無半點溫情。
——若不是傳國玉玺被皇帝藏了起來,她何苦在這裏小意逢迎?
皇後寒着一張臉,邁着端方的步子走出含元殿。
出了殿門,皇後甩甩衣袖,對身後之人冷聲吩咐,“将承慶殿上下都給本宮關起來,一個一個審,好大一塊玉玺,本宮就不信他們還能藏到天上去!”
宮人連忙躬身應下,低垂的眼眸中帶着隐晦的驚懼。
事到如今,皇後竟是連半點遮掩都沒有了。
***
秦州,安郡王府。
秦翔聽到簡浩要過來,一大早便吩咐下人備上了一桌子好吃的。
簡小世子翹着二郎腿,一邊吃一邊說道:“王爺告訴我,皇帝好像被軟禁了。”
秦翔削蘋果的手一頓,皺眉道:“是母、是皇後做的?”
簡浩瞅了他一眼,把刀子奪過去扔到桌上,這才回道:“除了她還能有誰?王爺說了,她把皇帝關起來,是想打着四皇子的名義把持朝政。”
秦翔握了握拳,遲疑道:“浩浩,平王兄他……是怎麽說的?”
簡浩一口将太師餅咬下半截,含含渾渾地問道:“什麽怎麽說的?”
秦翔垂眸,不太自然地說道:“關于将來……皇位之事……”
小世子把太師餅咽下去,理所當然地回道:“王爺什麽都沒說,不過,皇位肯定是他的,四皇子什麽的,都是炮灰。”
秦翔不太明白“炮灰”的意思,但他理解了簡浩的話。
半晌,他才低聲說道:“浩浩,你能如此坦誠,表哥很高興……但是,父、陛下他,畢竟是我的生身之父,我不能這樣眼睜睜地看着他困于皇後之手。”
小世子眨眨眼,“你要去救皇帝?”
秦翔堅定地點了點頭,“還請平王兄網開一面。”
簡浩擺擺手,豪氣萬分地說道:“這件事他肯定不會插手,王爺他就算想當皇帝也不會用這些陰謀詭計。”
秦翔聞言一愣,笑容裏頗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平王兄能有浩浩相伴,想來是今生無憾。”
簡浩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挑眉道:“妖精表哥對你也很好呀,我可聽說了,前兩天他一口氣在東郊買了一千畝地,全種上了梅花,就等着下了雪帶你去賞花!”
最重要的是,地契上寫的是秦翔的名字,這才是小世子最在意的。
秦翔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嘴上故作嫌棄地說道:“他就是銀子多得沒處使了,胡亂花!”
“還不是因為你喜歡!”小世子毫不留情地拆臺,“王爺說,那一千畝地剛剛遭了災,附近的農戶不僅得了他的安置款,又被他雇來種樹,至少不會餓死,妖精表哥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秦翔見他三句話不離平王殿下,佯裝生氣地捏捏他的臉,轉面盤算起解救皇帝之事。
小世子的眼睛也骨碌骨碌轉着,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
秦翔做了十年太子,在宮中并非沒有自己的布置。
皇帝被軟禁之事知道的人廖廖可數,他也沒打算聲張。
他調動起宮中人馬,再加上托巴永俊和平王殿下的幫助,秦翔十分順利地穿過皇城,進入宮城。
看着跟在身邊的人,秦翔忍不住擔憂,再一次問道:“浩浩,你真要跟着進去嗎?裏面很危險。”
簡浩撓撓耳朵,不耐煩地說道:“表哥你別唠叨了,我要去做正事兒!”
秦翔瞅了眼他身後幾只毛孩子,眼中滿是懷疑。
簡浩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臉上露出一絲心虛,“我沒打算帶他們,是他們自己跟來的。”
秦翔嘆了口氣,握住小世子的手,苦口婆心道:“浩浩,你有何事,表哥代勞可好?”
簡浩狡黠一笑,“不用,我可是跟你打了賭的。你去做你的,按照之前說的,咱們在城門口集合。”
秦翔加重手上的力道,鄭重道:“浩浩,今日之事何其兇險?倘若你或蛋蛋有一絲一毫的損失,表哥萬死難辭其咎,更何況,平王兄那邊……”
簡小世子立馬瞪起眼睛,拔高了聲音,“先不要告訴他!”
秦翔露出無奈之色。
“不跟你說了,我先去了,你也趕緊着!”小世子張開手臂抱了抱他,趁他發愣的工夫,一溜煙地跑走了。
圓蛋蛋學着自家小爹的樣子往秦翔胸口撞了撞,然後便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好玩的事!
——蛋蛋和小爹一起!
簡将軍支愣着耳朵緊緊地跟在後面——它要保護圓蛋蛋,還有小世子。
至于二殿下和雪白白,單純是來湊熱鬧的。
于是乎,一人一蛋外加三只小毛孩就這樣在禁衛軍的眼皮子底下闖入了宮城深處。
當然,這背後自然少不了暗衛們的“出手相助”。
說起來,也是近來皇帝被軟禁,皇後為了方便行事,故意撤掉了好幾班巡邏的侍衛,這才叫他們有機可乘。
小世子對比着手中的地圖,挑了條僻靜的小路,直奔承慶殿而去。
秦翔的行動也十分順利。
直到他帶人闖入含元殿,除去身上的僞裝,皇後才發現他的到來。
瞬間的慌亂過後,皇後很快鎮定下來,厲聲喝道:“大膽安郡王,竟敢闖入後宮!”
秦翔深吸一口氣,視線掃過龍床。
秦盛不知道是睡着還是昏迷了,這麽大的動靜都沒吵醒他。
視線定格在皇後身上,此時此刻,秦翔的心情十分複雜。
龍床上的那個人是他的生身之父,即便對方無情,他卻不能無義。
面前這個疾言利色的女人,他數月之前還尊為“嫡母”,相對的,皇後至少在表面上從未苛待過他。
秦翔定了定神兒,沉聲道:“皇後,陛下生了什麽病?何以昏睡不醒?”
“放肆!陛下的病情也是你能随意打擦的嗎?”皇後面容威嚴,揚聲道,“來人!”
殿內只有幾個粗使宮人,聽到她的叫喊,誠惶誠恐地跪到地上。
皇後皺了皺眉,再次喊道:“飛龍衛何在?”
然而,接連喊了好幾句,并無半絲人影進來。
皇後柳眉豎起,一雙杏眼兇狠地看着秦翔,“你做了什麽?”
秦翔盡量保持着禮貌鎮定,“臣侄聽聞陛下病了,今日來只為探病。”
他從衣襟之內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瓷瓶,便要往龍床走去。
皇後突然就急了,尖聲道:“你們幾個,攔住他!快!攔住他,一個個都是死的嗎?!”
那幾個粗使宮人看到皇後發火,連忙邁着小碎步,慌慌張張地朝着秦翔跑去。
不用秦翔動手,身邊的護衛便輕而易舉地将人攔下。
皇後氣得直喘粗氣——若不是她把一幹心腹全都派出去找玉玺,身邊何苦一個得用的人都沒有!
盡管如此,她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威儀,“秦翔,你若馬上離開,本宮便當今日你闖宮謀逆之事從未發生!”
“‘謀逆’二字太重,臣侄擔不起。”秦翔走到床邊,細細地觀察着皇帝的臉色,态度不卑不亢。
皇後緊走兩步,看着秦翔周圍持劍的護衛,到底沒敢離得過近,而是寒着聲音威脅道:“秦翔,你當真不怕這個‘大不敬’的罪名禍及家人嗎?”
秦翔嘲諷地笑笑,連個眼神都欠奉,“陛下是如何病的,皇後娘娘想來最清楚不過,這‘大不敬’的罪過,臣侄實在不敢越過娘娘去。”
“好,很好!”皇後死死地盯着他,眼睛裏仿佛淬着毒,“看來,今日你是有備而來……”
她看了眼秦翔手中的瓷瓶,冷笑道:“怪不得上次能解黑魚之毒,原來是你的功勞……”
秦翔猛地轉過頭,紅着眼睛看着她,“果真是你做的!”
看着秦翔的激動模樣,皇後反而冷靜下來。她慢慢地坐下來,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秦翔皺了皺眉,再次把注意力放到龍床之上。
皇後眼睜睜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瓷瓶,拿出裏面的藥,突然說道:“你來得如此之快,想必也是聽說了傳位诏書之事吧?怎麽,到底是舍不得你的太子之位嗎?”
秦翔沒有理她,似乎是在考慮怎樣把藥喂進去。
皇後突然放聲大笑。
秦翔試了一次沒成功,狐疑地看向皇後。
皇後輕哼一聲,眼中帶着輕蔑之色,“秦翔,你當真以為那份诏書是本宮僞造的嗎?”
秦翔眉頭微蹙,“你想說什麽?”他在心裏告誡自己,無論皇後接下來說什麽,都不能上她的當。
皇後不着痕跡地瞄了眼他手心的藥丸,緩緩說道:“你不妨猜猜,若是沒有七夕宮宴上的‘謀逆’之事,皇帝會不會把皇位傳給你?”
“本宮是太子,皇位自然——”秦翔話音一頓,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皇後面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諷刺之色,“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陛下并不像外面傳言的那般寵信于你。”
秦翔暗暗地握緊了拳頭,并未搭話。
皇後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以為傳位于小四是本宮的主意麽?你如今同平王走得近,不妨向他打聽打聽,前段時間他抓的那夥山賊是替誰辦事、又是辦何事……”
秦翔垂眸,遮住眼中的情緒,他已經聽簡浩說了,那些人是皇帝私下裏培養的勢力,至于以後打算交到誰手上,還真不好說。
皇後觀察着他的神色,繼續道:“秦翔,別傻了,你該知道,陛下對簡家是多麽忌憚!你當初被封為太子,不過是陛下拉攏簡家的手段而已,他一開始就沒想讓你坐上那個位置!”
心中的芥蒂被人直白地說出來,秦翔不由地露出哀戚之色。
皇後暗自勾了勾唇,送上最後一擊,“如今知道了真相,你還想救他嗎?秦翔,你好不容易帶人打到含元殿,就沒想過自己當皇帝嗎?”
秦翔聞言,身子猛地一顫,險些扔掉手中的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