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喵~” 白春笙還是第一次看到貓大爺這般模樣, 當下便忍不住學喵叫出言逗弄道。
趴在樹上的貓大爺聽到熟悉的聲音,渾身一僵。他方才光顧着生氣了, 回來之後便不管不顧地變成貓蹿到樹上去了, 他很喜歡院子裏這棵柿子樹,枝桠大小合适,風吹過來一晃一晃的, 好像小時候睡在搖籃裏,乳母一下一下搖着他一樣。
這是屬于貓大爺內心的一個小秘密,沒有人知道,屬下們每每發現自家主子又趴在柿子樹上的時候,便知道這是自家主子心情不好的節奏了, 都不敢來随意招惹,因此, 此刻院子裏并沒有旁人, 連王大娘都識趣地躲在屋子裏繡花去了,她從小伺候這位爺長大,自然知道貓大爺是個多麽別扭又愛面子的性格。
“喵~這是哪裏來的可愛的貓咪啊?哥哥這裏有好吃的醬燒螺肉,要不要嘗一口啊?”白春笙用預備好的自制牙簽叉了一塊香噴噴的螺肉, 遞到貓大爺鼻子下面,惡趣味地晃了晃。
“啪!”毛絨絨的爪子不耐煩地一把拍開河蚌精的爪子。
“哎喲~”演技精湛的河蚌精影帝上身,立刻一臉痛苦地縮回了手臂。
貓大爺頓了頓,極力忍住想回頭看看的想法, 板着臉甕聲甕氣地粗聲道:“受傷了就老老實實在屋子裏呆着!”
“呼~還肯開口說話就好!”雖然看到這麽大一只貓還在那兒生悶氣,真的很想笑, 但是,為了貓大爺的尊嚴和顏面,白春笙忍了!
默默在心裏按捺住想要上去撸一把毛團的沖動,白春笙小媳婦一般地湊上去,低聲下氣地讨饒道:“今天的事情都是我的錯,你別生氣啦,這螺肉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做出來的,三斤田螺才挑出來這麽點螺肉,我都沒舍得給旁人吃,都留給你了呢,你看我為了做這個,手上的傷口都裂開了,你要是不吃,我這傷口不是白白疼了一場?”
貓大爺聽到他傷口又裂開了,頓時也顧不上生氣了,轉過頭看了他手上露出來的地方一眼,果然看到他一雙手上的細棉布都散開了,隐約可以看到棉布上浸出來的血色。
一陣風從白春笙面前吹過,柿子樹上已經沒有了貓大爺的蹤影。
片刻後,王鲲風臭着一張臉從裏屋走出來,手裏還拿着一卷新的細棉布。
“坐下!”
白春笙看到他真的生氣了,也不敢再撩撥他,只得将酒壇子和醬燒螺肉放在石桌上,自己乖乖坐在一邊的石凳上看着他。
“給你的膏藥呢?”
“不是你收拾東西的時候給帶走了嗎?”白春笙一臉委屈地看着他。
貓大爺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回屋裏拿膏藥去了,他真是被這只蠢河蚌給氣糊塗了!
柿子樹正是枝葉繁茂的時候,這時節坐在柿子樹下一點也不曬,因此,貓大爺便放心地讓這只河蚌乖乖坐在樹下,自己拆了那胡亂裹在一起的細棉布,給他将傷口開裂的地方重新洗幹淨,換了藥,這才重新包裹起來。
白春笙半個身子靠在石桌上,安靜地看着埋頭給他包紮傷口的王鲲風。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臭脾氣的貓大爺眉眼比平日裏更加的冷峻,白春笙卻沒有什麽害怕的感覺,這男人雖然看着不好相處,第一次見面給他的感覺更是個惡霸,可是他知道,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如果不是這樣,他為什麽要放棄王府別院衣食無憂的生活,非要跑到這裏來靠自己的雙手生活呢?還帶着乳母和一雙弟妹一起,拖家帶口的,也只有這只傻貓才會做得出來了!
“嘗一個呗?”看了看已經涼得差不多的螺肉,白春笙拿竹簽子叉了一個,遞到貓大爺嘴邊,濃油赤醬的醬燒螺肉看着就特別有食欲,貓大爺看了他一眼,微微張開了嘴巴。
白春笙笑了笑,将竹簽子上的螺肉塞到貓大爺嘴裏,冷厲的嘴角微微抿起,香噴噴的螺肉便滑落嘴中。
實在是難得的美味!
即便還餘怒未消,嘗到醬燒螺肉的一瞬間,貓大爺也忍不住驚豔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醬燒螺肉實在太好吃了!
反複清洗腌制後的螺肉,一點也沒有田螺本該有的土腥味,去掉腥味後的螺肉,被配比恰到好處的佐料逼出了其本身的鮮美,卻又不同于尋常魚肉的松軟,而是帶着螺肉特有的嚼勁,每一口咬下去,仿佛都能品嘗到不一樣的配料帶來的獨特香味和口感。
“好吃吧?再來一個!”白春笙又叉了一塊螺肉遞過去,就這麽一個喂一個吃,很快便将一小碗螺肉給吃光了,旁邊放着的一小壇青梅酒卻被他們給忘記了。
“你怎麽沒吃?”直到一碗螺肉都吃光了,貓大爺才發現白春笙竟然一個都沒吃,頓時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借此掩飾自己的心虛。
醬燒螺肉太好吃,好吃到他竟然都忘了和這只河蚌分享了。
“看來你今日果真是氣糊塗了,毛大夫不是叮囑過了?我這傷口沒有徹底痊愈之前,忌葷腥油膩重辣等,你看看這醬燒螺肉,葷腥油膩重辣是不是都占滿了?我倒是想吃,又怕吃了之後被你罵。”白春笙哭笑不得地放下竹簽子。
“你還有臉說?你想想今日我為何生氣?”貓大爺想到這裏便氣不打一處來。
再來一碗醬燒螺肉也無法平息他內心的憤怒!
“額~是因為看到了小世子?”白春笙猜測道。
“哼!”
“那就是怪我救了小世子?”
“哼!”
“我猜不出來,你還是自己說吧!”白春笙徹底放棄了,貓妖的心思你別猜,鐵定比女人更難猜!
“哼!你今天做錯的事情可不止一件!”貓大爺大約是吃了一整碗醬燒螺肉有些渴得慌,又或許是真的被他氣到了,氣呼呼地從桌子底下将那一小壇青梅酒拿上來,揭開蓋子,也不去拿酒杯了,直接仰頭便喝了兩大口。
河蚌精傻乎乎地看着那清冽的酒水順着貓大爺菱角分明的下巴,一路流到了喉結處,最終滑落到衣襟深處,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覺得天空中飄過四個大字:男色惑人!
貓大爺這幅長相,若是在後世,妥妥的中戲男神!荷爾蒙爆棚那種!
一口氣喝掉半壇子酒,貓大爺這才捋順了自己這暴脾氣,看着眼前的蠢河蚌,念在他辛辛苦苦做了這麽一大碗醬燒螺肉,而且最重要的是專程給自己做的,一個也沒有分給旁人的份兒上,貓大爺決定這次便暫且原諒這只蠢河蚌!
下次若是再犯,就休怪他要派媒婆上門提親了!
管你樂意不樂意,先娶進門再說!
“那你倒是讓我死個明白啊,我到底錯哪兒了?”
“錯哪兒了?你錯的可多了去了!”貓大爺砰地一聲将酒壇子放在桌上,湊到他面前,抓起他重新被捆成木乃伊的手,“明明自己受傷了,還要去管別人的死活,還要逞強做菜,此其一!”
若是救了別人便算了,他竟不顧自己的心情去救那只該死的小貓崽子,還有那個自始至終都在利用他的小密探,實在該打!
“不顧自己安危便随意救人,你知道那小貓崽子會不會傷了你?你就跑去逞強救他?此其二!”
“當着我的面抱別的男人,此其三!”這才是貓大爺最生氣的地方!他苦苦蹲守了許久的河蚌精,還從未主動抱過自己呢,竟去抱那只讨厭的小貓崽子!簡直不可原諒!
“等等!前面兩條我都能理解,也能解釋,可是,這最後一條,當着你的面兒抱別的男人,這從何說起?哪裏來的男人?”白春笙一頭霧水地看着貓大爺。
“你還狡辯?那只小貓崽子,難道不是公的?”貓大爺氣急敗壞地又猛喝了幾口酒。
“噗~哈哈哈!那、那麽小一只小奶貓,也、也算是男人?”白春笙差點笑死,就那麽一丁點大的小貓崽子,小丁丁還沒有毛豆大呢,也算是個男人?他還能對自己做出什麽壞事不成?就算是有心,他也無力啊哈哈哈!
等等!
“你、你不會是吃醋了吧?”河蚌精一臉八卦地看着貓大爺。他想起自己以前上小學那會兒,同班的男同學也特別喜歡互相比較,誰和誰最好,誰和誰不是一夥的,他小時候因為長得可愛,班裏的男同學還曾經為了争奪誰是他最好的朋友打起來過呢,沒想到時隔二十多年,這一幕竟然又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誰、誰吃醋了?”貓大爺結結巴巴地将酒壇子再次湊到嘴邊,沒想到那壇子太小,裏面的酒也不多,早被他幾大口給喝光了,讪讪地丢下酒壇子,貓大爺一眼瞪了過來。
“好啦好啦我不笑了,這一條就算我沒聽到,咱們過了,好不好?前面你說的那兩條,我那哪裏是為了救他們?我都是為了你好你懂不懂?”
“先說小世子吧,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對于豫親王府和王爺、王妃的重要性,不是我故意揭你傷疤,我想你心裏應該也清楚,王府所有的孩子加在一起,只怕在王爺和王妃心裏,也比不上一個小世子重要。”
“你一時置氣若是不小心傷了小世子,即便是無意,只怕在王爺和王妃看來,你也是有意為之,你自己受點委屈沒什麽,難道還要因此連累王大娘和三郎他們?”
“再說商秋蘆那邊,你也知道他是王府派來監視你們的密探,做什麽還要打傷他?難道你就不怕他懷恨在心,故意向王爺和王妃發送假情報暗害你?你平日裏不是挺聰明的嗎?怎麽關鍵時刻反而犯傻了呢?”
“那你還為了他求我……”貓大爺對這一點也非常生氣,這只蠢河蚌很少求到自己面前來,都是他主動幫忙,沒想到第一次求自己幫忙,竟然是為了別的男人!
“我那是為了他嗎?我是為了你好不好?當時你死死捏着小世子,我怕我再不出口求你,你就真的捏死他了,若真是那樣,這會兒咱們也別坐在這裏喝酒吃田螺了,都亡命天涯去吧!”
“你信不信,小世子若是死在你手裏,豫親王和王妃一定會殺了你!不對,到時候說不定連我們也要跟着一起為小世子陪葬!”雖然這句話說出來有些殘忍,但是,看過了那麽多宮廷劇,白春笙比誰都清楚,王府嫡子對于王妃的重要性,一旦小世子出事,盛怒的王妃只怕會命人将相關人等一一誅殺,為愛子複仇。
至于長子?
從她随意将這個孩子送到別院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這位王妃的心裏,長子的存在,只怕還不如她一件華貴的首飾重要。
最起碼,自己喜歡的首飾,會時時放在手邊,而不喜歡的兒子,自然是随便打發到別院去落得清淨。
“我相信。”王鲲風苦笑一聲。
他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
只是,當時那情形,似乎是他藏在心裏十幾年的一座火山轟然噴發,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死那只小貓崽子,讓尊貴的王妃再也沒有了一輩子的倚仗,讓她的餘生在痛苦和懊悔中度過!
現在想來,其實,這麽多年來,他以為早就已經放下的那些怨恨,那些不甘,一直都藏在心裏,不曾離開過吧?
白春笙說得對,那只小貓崽子有什麽錯呢?他不過是誤打誤撞投生到了豫親王府,成為了王妃的嫡次子罷了,無論王妃如何,他都是無辜的。
只是,明白歸明白,此時此刻的貓大爺,就好像所有叛逆期的少年一樣,“道理我都懂”,就是抹不開臉面去認錯。
白春笙自然明白這位爺現在在別扭什麽,不過,仔細想想也正常,畢竟是一只剛成年不久的貓嘛~再說了,你能指望和一只正在鬧別扭的貓講道理嗎?
在白春笙看來,其實哄貓一點也不難,換位思考一下,你怎麽哄你媽和你女票的,照着做去哄貓準沒錯!
看了看臉色已經好了不少,卻依然不肯多說話的貓大爺,白春笙抿抿嘴,從腰帶上費力地解下來一個小巧的錦囊,樸實無華的青色棉布錦囊上,繡着一簇睡蓮,看着不像是男子所用。
“你不要誤會啊,這錦囊是我在河裏撿到的,我看它裝小東西挺實用,就撿回來用了,你打開看看,裏面的東西才是給你的。”看着貓大爺狐疑的眼神,白春笙急忙擺手解釋道,他算是服了這位的小心眼了,不過是看到一個女子用的錦囊都能聯想到不知道哪裏去,實在是拈酸吃醋的一把好手!
他不由得在心裏默默為未來的“王夫人”捏了一把冷汗,攤上這麽個小心眼的夫君,下半輩子可怎麽過喲~只怕連只公貓都不能養了!
“這是……珍珠?”
“嗯~這個,是我自己的珠子。”白春笙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看了看,發現院子裏沒人,便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不要嫌棄,這珠子雖然成色不太好,賣不出好價錢,拿來當彈珠玩還是可以的。”
“你、這是你自己……自己肚子裏養出來的?”貓大爺一時間風中淩亂,腦子裏一片空白。
“咳~這事兒你可千萬別說出去,我也是偶然間才發現,原來我們河蚌生活在岸上,若是長時間飲用岸上的井水,身體裏便會長出這樣的珠子來,隔一段時間便會從體內排出,我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是,我擔心萬一有人發現了,會為了取珠大肆捕獵圈養我們這樣在岸上生活的河蚌精,所以,這件事情我只跟你說,這是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啊!”
“那、那這個珠子,你是怎麽排出體外的?”仿佛想到了什麽,貓大爺整只貓都不太好了,捧着幾顆珍珠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人體內的東西要排出體外,還是珍珠這麽大的東西,想來……應該是,“那種”地方吧?
“哎呀這個你就別問了!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好了,東西我也送到了,這件事情就這麽過去吧,那小貓崽子暫時就住在我那邊吧,你把我衣裳包袱拿出來,我得回去了。”白春笙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粗聲催促道。
貓大爺被吼的莫名其妙,他本以為這世間的妖族,只有他們貓妖一族才是喜怒無常的呢,沒想到河蚌們的脾氣比貓還善變,不過,難得看到這只河蚌發脾氣,貓大爺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院子裏已經沒人了。
王鲲風無奈,只能回屋拿起包袱給白春笙送了過去。
真是太可惜了!只差一步,他倆就能睡一張床了!
都怪這只小貓崽子!
看了看蜷縮在白春笙床上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奶貓,貓大爺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
這張床他肖想了許久,都沒睡上去過呢,這小東西何德何能,竟然還敢在上面睡到流口水?
“好了好了,快點出來,這小東西一路上大概是累壞了,你快出來,我有話跟你說。”白春笙也發現王鲲風的臉色不對勁,擔心他還惦記着掐死這只小奶貓呢,吓得急忙把他拉了出來。
“你不是說平南軍侯府的大小姐是你父王的側妃嗎?為什麽他們的人會以搜捕叛黨的名義追殺小世子?別是有什麽誤會吧?這其中還牽扯到三郎的外祖家,你要不要去問問?”
“有什麽可問的?我若是龔側妃,誰害了我的孩子,我定要她血債血償!”貓大爺冷笑一聲。
“你不知道,龔側妃,哦,也就是三郎的生母,和王妃的恩怨由來已久。當年王妃第一胎生下了一個半妖,當時的皇太後擔心她再生一個半妖,便做主,擡了龔氏進門封為側妃,當年的龔家只是豫親王府的屬兵小頭領,因為龔側妃受寵,便一路平步青雲,直到龔側妃身懷有孕,其生父也因功被晉為平南侯,統帥平南軍。而王妃的娘家兄弟卻因為犯了事被罷官貶斥,王妃一直懷恨在心。只可惜王妃要在我父王面前展現她寬厚賢惠的好名聲,表面上對龔側妃也一直和和氣氣。”
“直到龔側妃生下三郎,見又是一個半妖,再加上王府另一位侍妾隔日也産下一個半妖之女,也就是阿姌,我父王聽了王妃請來的一個游方術士的話,便要将府中所有半妖之子全部送到別院,龔側妃不肯,與父王大鬧一場,從此便失了寵愛。”
“可即便如此,三郎還是被送走了。而此時,平南侯府已經和豫親王府牢牢綁在了一起,為了娘家,龔側妃也不敢與我父王鬧得太狠,或許她後來自己也想明白了,這件事情歸根結底也不能全是父王的錯,當年王妃請來的那個游方術士……”
“那這件事情和小世子又有什麽關系?術士又不是他請來的!”
“你為人正直,自然不會遷怒他人。但是,這個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講道理的。龔側妃痛失愛子,又不被允準去別院探望,便将一腔怨恨都投注到了王妃和她後來生的小世子身上,自然巴不得讓王妃也親自嘗一嘗骨肉分離之痛!”
“說起來,小世子在王府排行第二,怎麽竟比三郎化形還晚?”白春笙好奇道。
“你不知道,對于皇室而言,越是血統純正的貓妖,化形越晚,二郎,他出生的時候,太史便斷言此子天賦必定不在我父王之下,果然此後十六年未曾化形,比我父王當年十五年化形還延遲了一年,父王愛若珍寶,将二郎視為豫親王府未來唯一的繼承人,更是早早地給他請封了世子。”
“只可惜,王妃和世子越是母子情深,這一幕,落在被逼與三郎母子分離的龔側妃眼裏,卻是對她一次又一次的挑釁。”
“龔側妃出身武将人家,性如烈火,能忍到如今才動手,大約,已經是她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