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昱十三年歲末之夜, 昭宗于宮宴之上病發暴斃,駕崩前宣召傳位于皇弟豫親王, 號穆帝。
大昱十四年正旦, 皇弟豫親王即位稱帝,冊豫親王妃為皇後,世子王鲲鳳為皇太子。餘者皆有封賞。
“公子大喜!傳召天使将至, 快些預備接旨吧!”州府官員接到上面的旨意,連夜趕到清河縣,請陛下潛邸出生的兩位公子并小姐速速準備接旨。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為表皇恩, 特封賞潛邸出生的幾個半妖子女,也是一片慈父心腸, 天下妖族無不稱幸。
即便只是為了籠絡妖族, 這一招也确實讓王鲲風和三郎、阿姌他們幾個受益了,畢竟,被皇族承認的半妖,和沒有名分的半妖, 其差別就相當于婚生子和私生子,甚至比這個差別還要大。
白春笙和王鲲風已經不住在一個屋子裏了,大婚之日将至,按照習俗, 大婚前,夫夫雙方最好不要見面, 因此,王鲲風便提前和家人一起搬入新宅,預備着在這裏迎娶他們家河蚌。
也因此,白春笙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天使(天子遣來的使者)已經撐船到了碼頭,州府官員早知道豫親王府幾個半妖之子在此處落腳,得到消息自然也陪同天使一起過來了,一時間碼頭上人山人海,都是來圍觀天使的。
作為一個十八線以外的不知名小縣城,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親眼看到拿着聖旨的天使啊!
小縣城衙門冷清,衙役全部派出來也沒辦法清場的,幸好州府官員随行侍衛幫忙,這才護送着天使,穿過人頭攢動的碼頭,捧着聖旨趕到了王家新宅。
王鲲風帶着三郎和阿姌,靜靜地站在院子裏。
接到消息後,為免節外生枝,他們将院子裏預備成親的喜慶物件兒都收了起來,如今這宅子看起來十分簡樸,因為有些地方收掉的東西來不及補上,看起來就像是房子造好了卻沒錢裝修一樣,整個院子都透着一股子窘迫和寒酸。
完全不像是陛下親子所居住之處。
天使和随行的州府官員默默在心裏擦了一把冷汗,天使是在琢磨着回去怎麽向陛下和娘娘複旨,州府官員則在默默反省,這麽多年來,是不是真的對這兩位公子照顧不周,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而惹惱陛下?
“兩位公子,姌小姐,接旨吧?”天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香案早就擺好了,王鲲風一直以為,他會對親生父親跪下的那一日,大概就是去參加親父葬禮的那一天,沒想到,權傾朝野的豫親王一眨眼變成了皇帝陛下,雖然不知道這道聖旨寫的到底是什麽,可是,想也知道,大約是給他們幾個的封賞吧?畢竟豫親王的子嗣就那麽幾個,況且,他想借此機會籠絡妖族,給他們幾個半妖之子封賞,應該是見效最快的吧?
畢竟,在人間生活的妖族,成家立業的,誰家裏沒幾個半妖呢?也不是人人都如他那個母妃一樣對親生兒子都能狠下心來抛棄的。
或許,新皇即位,接下來,這天底下的半妖,日子應該會比從前好過許多吧?
果然!聖旨一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曾經在魚街收保護費的街霸王大郎,搖身一變,成為了新皇親封的清河郡王,封地清河縣;三郎被冊封為靈江郡王,封地為靈江縣;阿姌被冊封為水陽郡主,封地為水陽縣。
從封地和封號就可以看得出來,新皇雖說給予了這幾個孩子應有的恩賞,卻從未想過召他們回京。
不是王爺和公主,而是郡王和郡主,到底還是比血統純正的嗣子們低了一等。
州府官員長舒了一口氣,不受寵就好,如此,新皇或許便不會責怪他們怠慢郡王和郡主了。
謝恩之後,新鮮出爐的清河郡王也沒有留天使吃飯的意思,更是一個銅板的賞賜也沒有,眼神中的意思很明顯:聖旨都宣讀好了,你們還不走,難道是想讓本王請你們用膳?
清河郡王很忙,他還要将收起來的東西重新安置好,準備迎娶他們家河蚌呢,哪裏有時間和這些人廢話?
天使大概第一次遭受這種無禮的待遇,一時間都驚呆了。往常他出去宣旨,別說是封賞了,哪怕是責罰,接旨的也得客客氣氣地獻上辛苦錢,然後恭送他們出門。
這位清河郡王真不愧是在潛邸時就和陛下對着幹的無禮半妖!
天使一臉懵逼地被簇擁着出了門,走出來才想起來,他忘了宣讀皇後娘娘的封賞了……
“咳!清河郡王,雜家這裏還有一道旨意,乃是皇後娘娘的封賞……”天使去而複返,一臉糾結地揮了揮手,身後長長的隊伍裏,走出來兩排二十多個宮裝秀雅的宮女。
“這些都是皇後娘娘的恩賞,郡王與郡主久居鄉間,恐無人伺候……”天使正在跩詞,冷不防被清河郡王擺手制止了。
“将她們帶回去,看着便手腳無力,又不能給家裏做活,本王也沒那麽多銀子養她們。”
“郡王爺,稍後內府便會替郡王與郡主營造府邸,朝廷也會撥下例銀……”你丫的有國家免費營造的豪華大宅,每年還有好幾萬兩銀子的例銀和封地的稅收,難道還養不起幾個侍女?
不用說,這些侍女,都是皇後娘娘派來服侍,或者說是監視幾個半妖子女的。
這回她可是光明正大的派人過來監視他們的,從前那些暗衛,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暗中監視,這回,她是這個天下的皇後,身份最尊貴的女人,沒有之一!誰敢駁回她的賞賜?
王鲲風冷然一笑:“留下也行,順便把賣身契也留下吧,萬一本王缺銀子了,還能把她們賣了,換點銀子花花。”
宮裝侍女們齊齊顫抖,早聽聞皇後娘娘在潛邸時生下的那位公子脾氣不好,小小年紀便帶着弟妹離家出走,最是不講孝悌、不知禮義的野蠻半妖了,沒想到聞名不如見面,真人比傳聞中更不靠譜!
這天底下,誰敢賣了皇後娘娘親賜的宮女?!
原本她們被發配到這種鄉野蠻荒之地,伺候一個不受寵的郡王就夠委屈的了,現在聽到王鲲風說家裏錢不夠花了便要賣了她們,有幾個膽子大的妹子已經忍不住捏緊了拳頭。她們雖是宮女,可是,能采選進宮的,誰不是良家子?如今竟要被人像奴婢一般的随意買賣,哪怕是陛下親生的郡王,也萬不能如此糟蹋良家子的!
那天使聽了這番話也是目瞪口呆。萬沒想到天底下竟然有人敢如此藐視皇威!若說這句話的是其他人,天使早就代天子治罪了,可是,這位可是在潛邸時就出了名的刺兒頭,最是不知禮義、不孝不悌的!
皇後娘娘仁慈寬厚,母儀天下,多麽高貴善良的一位慈母,據說當年也被這位公子氣得差點小産,這才不得已将他連同另外幾個半妖送到別院去的,誰知這位在別院也不消停,嫌別院冷清,硬是帶着乳娘和一對弟妹離開別院,跑到這鄉野蠻荒之地,做了鄉間混混,不知內情的,誰能相信這位是當今陛下的親子?
“還愣着做什麽?還不進來?正好家裏要養豬,還缺兩個喂豬的。”清河郡王一臉不滿地瞪着那幾個若楊柳扶風、姿容秀美的宮女,“你們中間可有人會殺魚?”
“殺、殺魚?”
“靈江郡王愛食魚蝦,你們中間若是有會殺魚的,倒是可以撥幾個去他那邊,往後家裏宰殺魚蝦,便不需要本王親自動手了。”
天使:“……”
衆宮女:“……”
最後,天使還是帶走了這些宮女,先不說殺魚喂豬這些事情,宮女們會不會做吧,他是真擔心這位野蠻郡王若是一個不高興,真能做出“賣掉皇後親賜宮女”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雖然是個太監,但是也是一個有良知有底線的太監,這些宮女都是采選上來的良家子,真要被郡王給賣了,到時候陛下震怒,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先帶回去,聽從陛下與娘娘的吩咐罷了……
這清河縣,他是再不敢來了!
他怕再來一回,這位爺若是一個不高興,連他這個太監也給捆吧捆吧賣了……
得知王家大郎竟然是新皇的親生兒子,還被冊封為清河郡王,整條魚街都沸騰了,簡直變成了一大鍋沸騰魚!大夥兒都無心做事了,都跑到王家新宅子這邊想圍觀一下新郡王。
明明之前大家都很害怕王大郎的,可是現在,人類基因中對八卦的渴求,戰勝了對街霸的恐懼!
“都圍在這裏做什麽?”魚街一霸大吼一聲,吓跑了無數圍觀八卦黨,這才關起門來,将那太監帶來的一大箱一大箱的賞賜替到院子角落裏,這才沉着臉牽着白春笙的手進了屋子。
他沒有想到,他那個親爹還挺有本事的,卧薪嘗膽十三年,到底被他奪回了帝王之位!哦,準确的說應該是篡位吧?畢竟,那皇位本來就不屬于他……
還有他那個親娘,或許這會兒已經高興壞了吧?從豫親王妃一躍成為整個皇朝地位最尊貴的皇後娘娘,上面還沒有太後壓着,後宮一家獨大,也難怪高興過了頭,竟還有心思往他的府邸安插眼線!
看來,還是後宮不夠亂,美人不夠多啊!
只不過,出了這麽一樁事,他和他們家河蚌的婚事,只怕不得不往後推了……
再怎麽不情願,他也不得不承認,皇帝親爹這一下,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他只是豫親王府一個不被承認的半妖之子,娶誰都沒人會在乎。可是現在,他和三郎,還有阿姌,都已經是皇室承認的、有封號有封地的郡王和郡主了,他們的婚事,也再不是自己便能夠輕易決定的了。
普通百姓無媒茍合,尚且要被治罪,更何況皇室?他若貿然強行迎娶白春笙,只怕會被他帶來不可預知的災難。
他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可是,他舍不得他們家河蚌受一點點委屈!
“鲲哥,你怎麽了?你和三郎還有阿姌有了封號是好事啊,今後便沒人敢再欺負你們了。”白春笙狐疑地看着王鲲風,這家夥臉色不太好,難道是因為方才皇後娘娘賞賜的那些宮女?
想到這裏,白春笙心裏也有些不舒服了,皇後娘娘這舉動,明顯就是想在他家鲲哥身邊安插眼線的吧?還有,他家鲲哥早就成年了,皇後這是……想給兒子塞幾個暖床的?
真夠惡心的!!!
“春笙,我、咱們的婚事,可能暫時辦不了了。”王鲲風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攥住,眼中的愧疚都快要滿溢出來了,“我沒想到他竟會給我和三郎封號。”
“那、新皇會給你另外賜婚嗎?”仿佛想到了什麽,白春笙一瞬間表情非常難看,不說君臣大義,只說新皇和皇後是鲲哥的親生父母,他們若想介入鲲哥的婚姻,簡直合情合理又合法,他想不出什麽理由去反抗,這裏又不是他生活的那個時空,包辦婚姻是違法的……在這裏,父母替孩子安排婚姻大事,才是合乎禮法的。
“他、陛下剛登基,朝中事務繁忙,應該還沒有想到這個,所以,春笙,我想帶着三郎和阿姌回皇城,一來,陛下恩賞,我們總得親自去謝恩;二來,我想把咱們的事情,與陛下說清楚,我此生非你不娶,況且,陛下子嗣不少,今後還會有更多血統純正的子嗣,并不缺我一個半妖之子,想來,婚姻上,應該不至于為難我。”
“唉!你也該去謝恩的,還有,嘴巴甜一點總不會吃虧的,陛下是你的親生父親,你這般生疏做什麽?沒得涼了他老人家的心,叫一聲父皇,也虧不了你的,就算是為了咱們這樁婚事,你也不要一見面就惹他老人家生氣吧?”
白春笙對王鲲風的皇帝爹其實觀感挺複雜的,一方面覺得他是個渣爹,管生不管養,一方面又覺得他對鲲哥其實也不算太糟糕,最起碼,在鲲哥年幼無助的時候,他沒有像其他生下半妖的家庭一樣毫不猶豫地抛棄這樣血統不純的孩子,而是将他養大成人,給了他一條完整的生命。
白春笙一直記得當年自己逃學去網吧玩的時候,他老媽對他說的那段話,這個世界上,哪怕是親生父母,也沒有義務毫無底線地對你好的。
從那以後,無論是老媽還是奶奶,都沒有再問過自己的去向,不管他是去網吧還是去臺球室,都随他去,久而久之,反倒是他自己覺得索然無味,大約人都是這麽賤的吧,越不讓你做的事情就越是想做,敞開了讓你随便玩,反倒是覺得沒意思了。
咳!扯遠了,總之,不管是于公還是于私,白春笙都不想看到王鲲風因為一時置氣和新皇鬧僵,做了皇帝的人,脾氣一般都比尋常人更糟糕且難以捉摸,正所謂聖心難測,誰知道他下一秒會不會大發龍威呢?普通人生氣頂多摔點東西,皇帝發火,分分鐘就能砍人腦袋,他還想和他家鲲哥白頭偕老呢,沒必要為了争一時之氣把自己命都給搭進去吧?
“春笙說得對,大郎,不是,郡王此番回去,還是好好與陛下說說話吧,陛下是個心軟的,這麽些年也不曾真的不管你們幾個,如今登基,還想着給你們封號和封地,可見心裏也是有你們的,只是你們血脈不純,不能成為嗣子,郡王不妨委屈一下,向陛下讨個賜婚的旨意,如此一來,即便皇後娘娘,對這樁婚事也是無話可說的。”王大娘也勸道。
“我知道了娘。”王鲲風低聲道。
“郡王爺可不敢再喚奴婢這聲娘了,您的親娘,是皇宮裏的皇後娘娘啊!”王大娘苦笑一聲,如果不是這裏都是自己人的話,此刻,她應該立刻跪下請罪的。
“乳娘,我知道了。”王鲲風愧疚地看着王大娘,這個女人,一生都不曾成親,親手養大了他們三個,如今,他們卻連一聲娘都不敢喚她!
“大哥,我們回去謝恩,那母親呢?”三郎擔憂地看着自家宅院的方向,今日天使親至,他沒敢讓龔夫人也過來,就讓她在家裏藏着,父皇的旨意裏也不曾提到母親,難道真的當做母親從此病逝了嗎?
雖然他也并不想母親回到宮裏,但是,這種明晃晃的無視,也讓他心裏為母親感到難受和不值。
“龔夫人還是與乳娘一起留在這裏吧,我看她也并不想回到那個地方去,況且,乳娘的賣身契還在、還在皇後手中,我們這次回去謝恩,也要想法子将乳娘的賣身契給拿回來才行。”這也是王鲲風明明有能力離開,卻一直遲遲不曾離開的另一個原因,沒有拿回乳娘的賣身契,只要他們敢逃走,朝廷一個海捕文書發下來,他們倒是無所謂,被抓住也是遣送回去,可是,乳娘這樣的,按照律法算是逃奴,抓住了是要殺頭的。
“大哥,三哥,我、我能不去嗎?”阿姌怯生生地揪着王大娘的袖口,有些為難地開口道,“我、我怕父皇看到我,會很生氣,萬一不給大哥和春笙哥哥賜婚就不好了。”
白春笙詫異地看過去,王鲲風曾經告訴他,阿姌的情況和他們都不同,可是卻一直沒有告訴他真相到底是什麽,他很想知道,可又怕會無意中傷害到阿姌,這孩子真的很乖,也很少說話,總是跟着王大娘忙前忙後的,這麽乖的孩子,卻不願意回皇城去見自己的親生父親,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阿姌不去也好,這樣吧,就我和三郎回去,速去速回,說不定還能趕得上陪你們進山看桃花,過年的時候不是答應了,等開春,咱們大夥兒一起進山,到桃花坳住幾日看桃花嗎?”王鲲風拍板決定道。
“對了,皇叔要不要和你們一起回去?”白春笙突然想起來還在酒樓做掌櫃做的風生水起的魚鱗皇叔了,按理說,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差點被全國通緝的魚鱗皇叔應該也無罪赦免了吧?也不知道他要不要趁着新皇登基的時候心情好,趁機回去将原先的郡王封號讨回來呢?
別瞧不起郡王這個封號,一年少說也有幾萬兩銀子的收入呢,若是有封地的話,除了銀子,還有下面的各色孝敬、封地的稅收等等,這麽算下來,一年好歹也有十幾萬兩銀子的收入,就這麽放棄實在可惜。
“我去酒樓與皇叔商量一下,春笙,替我準備些土産我帶着,既然是要去求人的,那總要有個求人的樣子。”為了能和他們家河蚌合情合法地成婚,他不介意對那位高高在上的生父低一回頭。
白春笙見他終于想通了,一顆心也放了下來,放心地去替他準備送給新皇和宗親的各色土産去了。
如今他們作坊裏能做的東西已經很多了,除了時常賣斷貨的剁辣椒、甜面醬和泡菜之外,今年的秋斑鳢魚片和熏白鲦也都賣得很好,新出的鲊醬更是有錢也很難買到,都是每日限量的,為了能買到一瓶,許多富貴人家夜裏就派出家裏的下人到鋪子裏排隊,倒是為他們家作坊賺足了噱頭。
将各色土産都拿了一些,鲊醬不夠了,抓緊時間讓幾個大師傅帶着徒弟做了幾十斤出來,年節下的也找不到更多人手,幸虧幾個大師傅和徒弟都是家住魚街的本地街坊,白春笙給包了一個加班紅包,請他們幫忙做了些新鮮鲊醬出來。
鲲哥回來得很快,魚鱗皇叔雖然一開始有些抗拒,覺得就這麽回去挺丢人的,但是一聽鲲哥說不回去的話,往後他就要靠着酒樓裏一年幾百兩銀子的月錢生活了,每年白白損失十幾萬兩銀子,簡直心疼得都快要無法呼吸了。
為了銀子,魚鱗皇叔非常痛快地放棄了自己單薄而又脆弱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