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2章

“你何錯之有?一切都是我的錯!”太子紅着眼道。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商秋蘆擺了擺手,知道現在太子肯定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便不再說話, 請太子去将白春笙和王鲲風請過來。

“你可是有什麽事情要大哥他們幫忙?其實我也可以的。”太子殿下可憐巴巴地看着他。

“這件事, 太子殿下還真的幫不上忙, 殿下若真想幫我,明日便啓程回京可好?”

“你現在這樣, 我豈能一個人安心回去?”太子急切道,“我這次出來, 本就沒打算再回去當那勞什子的太子的!”

“太子殿下這麽說, 是想置我等于死地嗎?”商秋蘆見他還是這般單純無知的樣子,不由得也有些冷了心。

他一直以為, 經過皇帝賜毒酒那一次之後, 太子也應該長大了, 懂事了,可是, 他沒有想到, 從小便在帝後呵護寵愛下長大的太子,即便性格再和善, 骨子裏的天真還是抹不掉的。

有時候,越是天真之人,害起人來越是可怕, 因為他們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會給別人造成怎樣的滅頂之災!

太子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仿佛不敢相信,從前對他那般耐心溫和的商秋蘆,怎麽會對他如此的不假辭色?

“我、我在這裏,為什麽會害死你們?”良久,太子殿下結結巴巴地問道。

他已經與父皇說了,他根本就不想當這個太子,希望他另擇賢明為儲,鐵了心要來陪伴他終老的,他、他怎麽可以這麽說呢?

他怎麽會想害他呢?

“唉!這與你無幹,只是,做父母的,通常都會覺得自己的孩子做錯了事,定然是旁人帶壞了他罷了,陛下從前對你期許甚高,你就這麽一走了之,還口口聲聲說不要當太子了,難道就不曾想過,你就這麽不管不顧地過來,陛下會不會以為是親王與王妃撺掇得你不當太子,若是陛下查到我還活着,你大哥大嫂又将如何面對陛下的盛怒?”

一字一句,如疾風驟雨一般,砸得太子殿下遍體生寒。

他這些時日活得渾渾噩噩,一會兒想着母後的病逝,一會兒又想着商秋蘆在這邊過得好不好,竟從未想過,自己這般不管不顧地跑了出來,會給大哥大嫂帶來怎樣的麻煩!

“殿下,時辰不早了,還請殿下替我去請了親王與王妃過來,屬下真的有要事需要禀報。”商秋蘆無奈道。

再次見面的喜悅,被随後無盡的麻煩和擔憂所取代。

成年人的愛慕,不是只有心動就可以的。如果這段不該發生的感情,會因為他們自私的愛帶給無辜之人傷害的話,那麽,他寧願親手斬斷這一段孽緣!

白春笙本以為這一對好不容易見面了,定然有許多心裏話要說的,沒想到太子殿下這麽快就出來了,還說商秋蘆有要事請他和王鲲風進去商議。

還不許他旁聽!

太子殿下忍不住有些幽怨地看了大嫂一眼。

商秋蘆對大嫂的回護,他從前就知道,也曾發誓要讓商秋蘆對大嫂那般對自己,可是,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太失敗了!無論是做太子,還是作為一個愛慕秋蘆的尋常男子……

白春笙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過,看着時間也快到商秋蘆放風結束、再次敷藥的時辰了,也不再耽擱,拉着王鲲風一起進去了。

“王爺,王妃,這次只怕又要麻煩你們了,煩請替我尋一條海船,盡快送我出海去吧?不拘哪個荒島,只要別讓陛下的人發現就行了。”

“既然太子殿下已經過來了,只怕陛下的人很快就到,我繼續留在這裏,只會給你們帶來麻煩,倒不如……”

“你決定好了?”王鲲風嘲諷地看了他一眼,“這般絕佳的機會,你可知,你若是拐帶了太子出海,我們也權當沒看到,今後大海茫茫,只要你們藏得遠一些,陛下的人是很難找到你們的。”

作為一只記仇的貓,貓大爺從來都不曾忘記他那位皇帝父親對他們做過的事情,如果說先皇後是直接下手之人的話,那麽那位陛下便是在背後放任皇後傷害他們的元兇!這次出征,若不是有他家河蚌的雙親幫忙,只怕參與東征的這些半妖就死傷慘重了……

王鲲風從來不介意被別人利用,因為他知道,有利用價值,自己才能從別人手裏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是,當這個肆無忌憚利用他的人,變成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那種被血脈親人背叛、利用的感覺,是個貓都受不了!

這麽一個絕佳的好機會,可以讓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氣得半死的好機會,他怎麽可能放棄?

聽到王鲲風這番話,商秋蘆楞了一下,随即苦笑一聲:“我們凡人,終其一生也不過短短百年壽命,可是,太子殿下血脈尊貴,壽命綿長,我又豈能為了這短短數十載的相守,誤了他一生?”

“再者,我們若是真的就這般一走了之,陛下尋不到我們,只怕會拿你們出氣。”

“哼!我難道還怕他不成?”貓大爺不爽道,大不了就不做這個親王好了,反正他岳父大人已經替阿姌找到了白紋貝,而且品相成色比皇室貢品還好,他怕個毛?若非阿姌與乳母還被扣在皇城……信不信他分分鐘反出皇室,帶着媳婦投奔老岳丈去!

“王爺自然不稀罕皇室的榮華富貴,可是,那些跟着你在前線拼殺的半妖們呢?王爺這是要丢下他們,任由他們被朝廷當做沒有血肉的一杆槍嗎?”商秋蘆藏在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眼眸中藏着一絲壓抑的殘忍與嗜血,“陛下的心思,想來親王也是有所了解的,他提拔您、優待三郎與姌郡主,不過都是做給天下的半妖們看的,為的不過是替他開疆拓土……”

“夠了!”貓大爺暴喝一聲,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他那個萬事只想着如何為自己取利的親生父親,為何無緣無故對他們這幾個半妖子女這般優待寬容,他又不蠢,早在東征之前他就已經猜到了皇帝的用意。

可是,自己心裏明白,跟這般直白地被一個陌生人捅出來,終究是不一樣的。

貓也是要面子的!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吧,”白春笙站出來和稀泥,“船的事情都好說,你若想走,今夜我就能給你弄到一艘船。不過,依我看這件事秋蘆你還是好好與太子解釋解釋吧,我看他這次是鐵了心不想回去做太子了,他若是不肯放手,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呢,只怕他也要滿世界的去找你。”

說罷,不待商秋蘆反應過來,反手拖着他家貓爺就走。

開玩笑,夾在一對鬧別扭的情侶之間,甭管是唱黑臉還是唱白臉,事後都要被方!這種事情他有經驗!

上輩子他有個拆二代的好基友,跟他家親愛的相愛相殺,三天兩頭鬧別扭。每次那家夥被女朋友掃地出門都要找他們這幫兄弟出來借酒消愁一番。他當時還是個單身狗,不太能get到情侶之間相愛相殺的氣場,喝高了便大言不慚地摟着兄弟的肩膀,嚷嚷着讓他踹了這女人再找一個,結果沒兩天人家小情侶兩個床頭打架床尾和,好基友為了向親愛的表忠心,當天晚上就把他給賣了,害得他變成了“破壞人家夫妻感情”的大反派,簡直是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現在,看到這異常熟悉的一幕,河蚌精人類附體,想到自己曾經被基友出賣的往事,立刻将他家貓爺拉出了這個充滿了陰謀和漩渦的情侶糾紛。你們關起門來是打是罵都随便吧,我們外人就不攙和了。

太子殿下被一臉懵逼地推進了房間,臉上還挂着方才被清場清出去的委屈。商秋蘆無奈,也知道白春笙說得對,有些事情他必須和這家夥說清楚,不然還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後他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呢。

“你、你真的要出海離開這裏?”

“是!”

“非走不可?”

“是!”

“不能帶上我?”

“殿下,這件事情方才我已經解釋過了……”商秋蘆嘆息一聲,有些不舍地看着太子殿下,這小貓崽子是真的将他放在心裏的,可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害了他。

逃出去,很簡單,可是,逃出去之後呢?

十幾年,或者幾十年後,他将會慢慢老死,而這只小貓崽子,正是青春年少的好時候,一個白發老翁對着唇紅齒白的青蔥少年,那是他不願意也不敢去面對的未來。

如果他現在也是個血脈純淨的妖族的話,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想盡法子和這只貓妖在一起,哪怕與天下人為敵!

可是,沒有如果,他們之間,從一生下來就注定是沒有未來的。

“你就這麽狠心?我、我千裏迢迢從皇城跑過來,就是為了來找你,見你一面……”太子殿下攥緊了拳頭,眼圈都紅了。

“現在殿下看到我了,我很好,髒腑的內傷也在慢慢修複,今後也會安穩地活着,只要殿下不再觸怒陛下,屬下自然能在海外好好活着……”商秋蘆的話已經近乎誅心了,連他自己都不忍心再說下去了,可是他知道,如果這些話他今天不說的話,給太子在心裏留下了一絲不可能實現的念想,今後便會有數不清的麻煩,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其他人來說,這都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知道了!那孤便在這裏,祝商侍衛長命百歲,兒孫滿堂!”太子殿下仰起頭,冷冷地看着他。

“多謝殿下!屬下也在這裏恭祝殿下早日娶妃納侍,琴瑟和鳴。”商秋蘆扯出一絲完美的笑容。

“你……”王鲲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沒說一句話,轉身摔門而去。

走到院中,滿心的苦澀憤懑卻再也按捺不住,不由自主地變成了原型,逮着院子中栽種的一棵百年松柏的老樹幹瘋狂地抓撓起來,幾乎不曾将這棵可憐的松柏扒了一層皮。

他當然知道商秋蘆說的那些話背後的深意,這麽些年的太子畢竟不是白做的,隐藏在赫赫皇權背後的殘酷與冷血,他作為一國儲君,又豈能不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被迫接受這樣無奈的命運,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一刻,他不是太子殿下,也不是未來的國君,他只是一個可憐的、失去了母親、又即将失去心愛之人的小小貓妖,明知一切已無法挽回,卻還是忍不住傷心、憤怒得想撓死一切試圖傷害他的人!

“他就這樣……沒事吧?”看着那幾乎被撓成了網狀的松柏樹幹,白春笙忍不住頭皮發麻地扯了扯自家貓爺的袖口。

“無妨,貓生氣的時候都這樣。”貓大爺毫無兄弟情地敷衍道。

“唉!他們倆……就這樣了?其實若是他們真的想在一起,也不是沒有法子,只是需要一段時間慢慢籌謀而已。”白春笙居委會大媽附體,有些可惜道。

“沒有什麽好可惜的,只要父皇還在位一日,太子即便為了保那小密探一命,也絕不敢就這麽輕易跑了。”貓大爺冷哼道。

“唉!其實,就算沒有陛下,他們兩個也是沒有什麽未來的,人妖殊途,更何況秋蘆還是那般驕傲的性子,讓他在喜歡的人面前一天天衰老下去,只怕他寧可去死。”白春笙嘆息道。

如果換做是他,只怕也沒有辦法接受這樣殘酷的未來。

“哼!這些不過都是借口罷了,太子若真心想與那小密探白頭偕老,又不是沒有法子,只需自廢內丹……”

“要死了你!快閉嘴!不許說出去!”白春笙一把捂住了自家貓爺的大嘴,沒看到太子現在正痛不欲生嗎?真要被他知道了這個法子,萬一他真想不開自廢內丹,就算皇帝不怪罪他們,他們自己都要內疚死了。

造孽哦~他家貓爺這是對太子這個親弟弟有多大的仇怨?至于連自廢內丹這種馊主意都能想得出來?

“所以我說他們之間也就這樣了,反正,你若是像那小密探一般只有百年壽命,我定然自廢修為,陪你一起老去!”貓爺憤憤然拿開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在那白皙如玉的手掌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情話來得太突然,河蚌精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

“怎麽?你不信?”貓大爺斜了他一眼,牙根有些發癢,敢說不信就咬死你!

“信信信!你說的話我都信!”河蚌精實在是怕了貓妖那一口利齒,急忙讨饒道。

被貓妖死死咬住,按在榻上瘋狂摩擦的感覺,簡直比前世他藏在網盤裏的小黃蚊更加羞恥好不好?

“哼!”貓爺傲嬌地露出了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忍不住撇了撇嘴道,“你別看這件事情是那小密探做的不地道,換做是我,只怕我也會選擇如他今日這般勸太子放手。”

“為啥啊?”

“太子從小便在王府養尊處優,他如今只是一腔熱血地想與那小密探私奔遠走,可是,他卻并未想過,他們若是乘船出海,沒了皇帝安排的侍衛們,他該如何在那茫茫大海中存活下去,還要照料那小密探,給他請醫問藥,這些我不說你也能猜到,單憑着一腔熱血就想擺脫皇帝的追究,還想帶着人出海隐居,怕是到時候餓的飯都沒得吃,還要那小密探下海替他捕魚呢~”

說起離家出走這個話題,貓爺絕對有話語權,想當年他還是個小貓崽子的時候,就帶着乳母和弟妹離開王府別院在外面艱難求生了,因此,現在看到太子殿下這毫無成算的離家出走,簡直就是個笑話!

“那倒是……”白春笙聽他這麽說,倒是很有感觸。上輩子他還是個拆二代的時候,他們一個圈子裏的拆二代們,也有不少覺得自家有了錢就做妖的,單憑着一腔熱血就想日天日地,到頭來還不是讓家裏人幫着擦屁股?

熊孩子作起來可不分年紀的!也不會去管後果如何。

太子殿下若是真這樣的話,那還是早點和秋蘆分開得好。

畢竟,失戀只是暫時,婚後不合那才要命呢!

白春笙倒不是不相信太子殿下對秋蘆的心意,初戀總是最純粹的,喜歡的也僅僅是那個人罷了。可是,初戀之所以大多數都沒有結果,也正是因為考慮的問題太少了,兩個人、甚至是兩個家庭的結合,不是單憑一腔愛意就行了的。

這一刻,他無比慶幸,自己和貓爺都是妖族,哪怕貓爺只是半妖,也只是血脈不夠純淨罷了,壽命上卻是和尋常妖族沒有多少差別的,當然了對于他們妖族來說壽命什麽的也真的沒辦法像凡人那般準确的預測,因為壽命漫長,很多妖類都沉迷修仙,有的在深山老林一蹲就是幾百年,山中無日月,也不記得自己到底多少歲了,有的則仗着自己修為高深在外面日天日地,結果把自己給作死了,他們妖族又沒有什麽科學家嚴肅論證過妖族到底能活多少歲,所以說根本用不着考慮成親的雙方是不是在壽命上相匹配。

可是太子和商秋蘆這樣的就不一樣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存在的壽命差距問題,不是什麽人都能毫無芥蒂的看着伴侶慢慢衰老的,也不是什麽妖都跟他們家貓爺似的,喜歡上一個人就恨不得跟人家同年同月同日死。

咳~雖然這情話當時聽着爽,可事後想想,怎麽就透着一股子濃郁的變态氣息呢?

不知道是想通了、心冷了,還是擔心真的給他們招來陛下的密探,太子殿下當天夜裏就不告而別了,和來的時候一樣的任性。

河蚌精終于對自家貓爺的判斷力徹底服氣了。

太子還是太小了,這麽小一只剛成年的小貓崽子,自己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承擔生活的責任和擔子呢,又怎麽能去照顧還在病中的秋蘆呢?

太子走的時候,商秋蘆已經喝了湯藥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聽說太子殿下已經離開了,也只是面色淡然地說一聲“本該如此”,仿佛并沒有因為這段感情的逝去而難過。

太子雖然離開了,可是,擔心陛下會派人來查探,白春笙到底還是求到了江爹爹和白爹爹面前,請他們回去的時候順道将商秋蘆也一起帶回去,反正有平海親王的手令在,尋常人也不敢搜查他們家的海船。

江泓與白薊好不容易來兒子家裏住了兩天,還沒來得及去參觀兒子一手辦起來的醬菜作坊呢,就要和兒子再次分別了,夫夫倆頗為不舍,不過也知道正事要緊,正好他們也想回去捕撈些海裏滋養身子的海産送來給兒子和肚子裏的崽補身子,便只能與兒子依依惜別了。

白春笙也有些舍不得他們,白家兩位爹爹實在是絕世好爹,不但很支持他和貓爺這段世人都不好看的婚姻(主要是不敢反對怕兒子跑了),有什麽好東西也是第一個想到自己,東海那麽遠,還費心費力地帶了許多魚幹回來,都是市面上不曾見過、有銀子都買不到的好東西,也不知費了他們多少精力捕回來的。

因為三個小的都沒來,白春笙特意帶着銀子跑到街上,挑了那些幼崽們都喜歡玩的小玩意兒,采買了滿滿一大車,又從自家作坊裏定了五百份各色醬菜和醬料,都是三罐子一提的竹編禮盒,正好用船裝了,帶回去給白家爹爹在東海的好基友們嘗嘗,感謝他們辛苦為自己尋到了海中神藥。

這樣一來,白家夫夫不辭辛苦來清河的理由都有了,不放心兒子嘛~恰好中秋快到了,也順便來看看兒子夫夫,再帶點兒這邊的土産回去送人,妖怪也是需要人際往來的啊。

至于為什麽要當爹的跑來看兒子,而不是兒子跑去拜見自家長輩?

開玩笑!他們妖素來自由散漫慣了,這般不合常理的任性行為才是正常的好吧?真要學那些人類那般忠孝仁義,那不是搶皇族的風頭?畢竟在妖族,素來只有皇族那幫家夥才這般循規蹈矩嘛~實在讨厭得很!

白家夫夫帶着滿腹不舍離開了,走的時候約定好了,等兒子夫夫倆回皇城陪陛下過了中秋,便立刻啓程去東海,一道去尋(越)找(冬)金(度)礦(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