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白頭
高河的哭聲,讓人聽了心碎。
這三天裏,他都沒有哭,一直表現的像個局外人似的。
該吃吃,該喝喝。
哪怕程江一直臭着臉,高河都會笑着問他,“中午吃什麽啊。”
但是大家都知道,這其中最難受的,莫過于患者本人了。
姜荀把哭到失聲的高河交給程江後,就關門出去了。
阮安一路跟着他來到樓梯間,看着這人用力的揣了兩下牆,正打算第三次論起拳頭的時候,從背後抱住了男生。
“姜荀,姜荀!”阮安死死的摟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箍住對方的手臂,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終于讓男生冷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面前這個高大的人停止了無畏的抵抗,他壓下火氣,整個人靠在阮安懷裏,好像渾身都沒了力氣似的。
阮安起初不知道他在做什麽,等了一會兒,手背上滴了幾滴水漬,這才知道,姜荀在哭。
他哭的太不明顯,連最基本的抽搐和哽咽都沒有。
如果不是對方任眼淚掉下來,阮安是絕不會察覺到的。
“姜荀。”
阮安稍微松開他,走到男生面前,輕聲安慰道,“別害怕,高老師一定會沒事的。”
姜荀垂着腦袋,眸子沉進陰影裏,眼淚已經崩潰了臉頰。
阮安很少見他哭,少有的幾次還是因為自己。
但那時也不過是紅了眼眶。
姜荀的淚水是無聲的,當然…也是帥的。
一個人連哭都這麽帥。
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吧。
…嗯,他本就不公平。
阮安太心疼了,他伸手抱住姜荀的脖子,一下一下拍着對方的後背,“我爸已經在想辦法了,一定能匹配到骨髓的。”
姜荀依舊垂着頭,但他還是伸手回抱住了阮安,啞着聲音說,“謝謝。”
阮安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姜荀直面生死。
雖然不是他們的生死,但看着高河和程江……就好像這件事是發生在他們身上一樣。
原來高河和程江是一對。
他早該想到的。
那麽學校裏流傳的程江和他初戀的故事,那位“師娘”,想必是高河吧。
他們倆感情一定很深。
阮安不禁在想,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他,那姜荀該怎麽辦?
…太可憐了。
真的…太…阮安緊緊的抱着姜荀,他不要經歷這一切,絕對不要。
門外,蔣媛搭在把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她透過窗子看着樓梯間兩個相擁的男孩。
最終沒有忍心打擾。
原來真的這樣了嗎?
她一邊轉身,一邊輕輕摸了摸小腹。
無奈的笑了。
這個孩子…可能沒辦法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
高河的事沒讓其他人知道。
一個原因是學生們馬上要高考了,不可以為此分心,另一個原因是他本身并不想像個弱者一樣,去尋求別人的同情。
他不想把患白血病的事告訴其他人,而高河不說,學校的一些老師就算聽聞,也沒辦法去醫院探望,或者是組織師生捐款。
這幾天,程江把他們倆手上的資金整理了一下,幾十萬,不算多,如果實在不夠,到時候就把他倆去年買的房子賣了。
新房,結婚用的。
但可能……用不到了。
姜荀應高河的要求,沒有把這事告訴一班衆人,只是說高河那天撞到了腦袋要動個小手術,需得在醫院多住兩天。
程江每天照常去學校上課,神色沒什麽異樣,和姜荀統一說辭。
過了三五天,大家也就忘了這事,全力奮戰高考了。
不過,一班還是挺想去看看高河的。姜荀自從參加完自主招考後,就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們逮不到人,自然就跑阮安那了解情況去了。
“安爺,老高在哪住院的啊,我們周末想去看看他。”田齊孫把一瓶可樂推到阮安面前,“行個方便,透露一下呗。”
阮安在做題,頭也沒擡的說,“你去還不夠氣老高的,選擇題都能錯五個,人本來腦袋上就開了個洞,一想起你的成績,好不容縫上的又裂了。”
“別啊安爺,學習不好又不是我的錯,我已經很努力了…”田齊孫嘟嘟嘴巴,“…我們就是想去看看老高,絕對不惹他生氣,我發誓!”
田齊孫只是個代表,其他人也都豎着耳朵聽着呢。
聽到田齊孫發誓。
紛紛用力的對阮安點點頭。
怎麽有種逼宮的感覺??
周二琦知道高河的事,怕阮安為難,于是打圓場說,“哎呀,老高過兩天就回來了,有啥可看的。回頭他來了,你們又該期盼他別來了。”
“快回來了?”數學課代表抓住重點,“啥時候回來啊?這周嗎?還是下周?”
“……”周二琦覺得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他只是随口一說,沒想到他們竟然認真了。
數學課代表…不愧是你。
“額,”周二琦急中生智,盡可能的往後拖,“那個啥,成、成人禮吧。”
他眼神求助阮安,一臉做錯事的模樣,不過好在阮安沒兇他,只是轉着筆,“嗯,差不多。”
“嗯?”周二琦愣了愣。
“成人禮應該就能出院了,不過還得在家靜養,在此之前,”阮安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什麽,過了半晌,才重新啓唇道,“這次三模。”
“如果能考好。”
“就讓你們去看他。”
全班沉默了片刻,田齊孫率先回過神來,“好?怎麽好法?”
“單科第一,年紀第一,全班過一本率百分之四十,二本率百分之三十,能達到嗎?”阮安依舊轉着筆,一臉平靜,好像這成績很好達成似的。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達成率,在一中也得是尖子班才能做得到。
他們可是年級吊車尾啊,而且這距離三模也就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怎麽可……
“行。”
聲音是從第一排傳過來的,大家聞聲看過去,只見陸瑤站了起來。
她把書合上,而後轉過身看向阮安。
“如果我們做的到,你就讓我們去見老高。”陸瑤聳了聳肩,“平均每個人進步百分之四十四點五而已——”
“——不難。”
一片寂靜後。
數學課代表真心誠意的發問。
“額…百分之四十四點五…你咋算出來的這個數啊??”
路瑤把頭發勾到耳後。
回了四個字。
“加權平均。”
加…什麽玩意兒??
·
阮安推門進去的時候,姜荀已經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電腦開着,屏幕上是搜索的各種與白血病有關的研究報告,桌子上有幾本攤開的醫學書籍,好像是從舊書市場買回來的,姜荀那天抱回家一大摞。
阮安走過去,把牛奶和水果放在一邊,沒敢動他的東西,只是從床上拎了張毯子過來,想給姜荀蓋上。
沒想到剛碰到他,人就醒了。
“放學了。”姜荀聲音還啞着,跟熬了好幾個通宵似的,眼睛裏都是血絲,疲憊感寫滿了全臉。
“嗯,剛到家。”阮安把毯子蓋在他身上,指了指旁邊的牛奶,“吃點吧,李媽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好,我一會兒吃。”姜荀揉了揉眼睛,沒有繼續睡的意思,爬起來就開始研究醫學文獻。
阮安看着他歪了歪後脖頸,好像很酸的樣子。
男生剛打算低頭,忽然被阮安捏住了下巴。
男孩子扯着他的手環在自己腰上,而後坐在了姜荀的懷裏,他用叉子叉了一塊蘋果送到男生嘴邊,“吃。”
姜荀笑笑,沒張嘴。
阮安頓了頓,拿過來咬了一小口,把另一半遞過去,姜荀這次肯張嘴了。
行,非得這樣喂才吃是吧。
阮安開始了新一輪的投喂工作。
起初姜荀還能吃點他用叉子喂的,後來連叉子都不要了,偏要阮安嘴對嘴喂才行。
阮安都依他,喂了大半後,又被姜荀按着頭把牛奶也喂了,這才罷休。
男孩子靠着他胸口,好一會兒才把臉上的熱褪下去,說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嗯?”姜荀環住他的腰問。
“今天上課的時候,他們說想去看老高,我說如果他們三模考的好就可以。”阮安把今天的事複述了一遍,姜荀聽後皺了皺眉。
“我是不是做錯了。”阮安問。
“沒有,”姜荀垂下眼睛,“哥那邊我去說,應該問題不大。”
“可是老高不是不願意……”
“他只是不想別人牽挂他。”
高 河的性格,姜荀還是清楚的,如果有一天死了,他只希望程江記住他。
至于其他人,就當他是去遠游了就好。
不用為他難過或者傷神。
姜荀沒提這茬,張嘴咬了咬男孩子的耳垂,“你不是還說老高成人禮的時候會出院嗎?借你吉言。”
阮安愣了愣,“卧槽,你都…都知道了?”
不用問都知道是誰說的。
…陳松楠。
阮安橫了他一眼,明明都知道了,偏偏剛才還得表現的愁悶…這人真是戲精。
“哦,對了,”阮安不想搭理他,繼續道,“我爸說醫療費的事情老高不用擔心,他會全部承擔,希望老高不要推……”
“好,”姜荀抵着他的額頭,“幫我謝謝阮叔叔。”
“這會兒不叫爸了?”阮安問。
姜荀稍微怔了一下,看向男孩子,“你說什麽?”
“以後在我這,也叫爸吧。”阮安伸手抱住姜荀,沒等他的答複,就說,“我把我爸勻給你,但你也要答應我,永遠陪在我身邊,不可以受傷,不可以生病,不可以在我死之前離開我,聽明白了嗎?”
姜荀神色微動,阮安見他不應,又問了一遍,“聽明白沒啊!”
“明白了。”姜荀看着他,認真的說,“但我更想與你共白頭。”
作者有話要說:姜荀:以後兩個老爺爺,手牽着手一起過馬路,真好。
阮安:那時我要是走不動了,你要背我。
姜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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