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晚自習下課了。 (1)
“朱寧,你媽叫你。”
一個沉穩的帶點磁性的聲音傳來,擡頭一看,是王子霖。
我下意識地瞅了瞅秦可兒。
這姑娘雖然面不改色地埋頭看書,但我能感覺到她的不自然,她的手都不知道該摸哪兒。
跟我在家看到姑父的時候一樣。
“哦,知道了。”
“你媽怎麽現在找你啊?”顧安東問。
“我也不知道,最近我爸媽,你知道的,又在天天吵。”朱寧顯得有些擔心。
他急急忙忙走出教室,往辦公室走去。
“秦可兒?”我喊她。
“嗯?”
“王子霖都走了,別繃着了。”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別扭的樣子,提醒道。
“你,你讨厭。”她有些不好意思,“這麽明顯嗎?”
“什麽這麽明顯?”
“我繃着。”
“嗯。”
“我總是這樣,我自己都能感覺到,一點也不自然。”
……
我們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我以為結束了。
半晌,秦可兒往我這邊坐了坐,探頭問:“妳看出來了?”
“你都那麽說了,想不知道也難呀。”
“知道就知道,反正我初中同學都知道了,不,連我小學同學都知道。”她不以為然。
“小學?你們小學就認識了?”
“嗯,是小初高同學,緣分吧。”
“我的天,人不可貌相,看不出來你從小就有一顆不羁的心。而且,從小學就開始暗戀別人的人竟然可以考到班級第四名。”
太不公平了,我現在誰都不喜歡還這麽為學習花心思竟不如一個早戀的人。
“是他優秀,他從小就優秀,我從小就愛和他比,什麽都比,我的每一次進步都是他在拉着我。”她抿了下嘴唇,“後來慢慢就覺得奇怪。有次我突然想,自己是不是喜歡他了,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
“所以你說的好勝心是這個意思。”
“嗯,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盯上他了……小時候他用什麽鉛筆盒我就要買什麽樣的鉛筆盒,他參加什麽比賽我就參加什麽比賽,他報什麽興趣班我就報什麽興趣班,甚至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他長高了我卻沒怎麽長,不如他高,還大哭了一場。”秦可兒緩緩講着,像是在訴說一個久遠的故事,“你說好不好笑。”
我哭笑不得。
“所以一直都是他在推着我往前走。”
“你成績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不要把功勞歸在他身上,男的是禍害,你以後就知道了。”我假裝過來人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還裝的是那麽點意思。
秦可兒咯咯咯笑起來,她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很溫暖。
“不會的,王子霖很善良的,別看他現在不善言辭,你知道嗎,他小學帶回家四只流浪狗,初中的時候他在學校圍牆外看到一只很小很可愛的狗非說是別人抛棄的,硬把小狗抱回家,後來人家狗主人都來學校找了哈哈哈。”
秦可兒嘴角上揚,眼神溫柔。
我本來想說是不是她誤會了,那不是喜歡,就是和王子霖比出習慣來了。
現在我信。
“那屬于偷了,那不就是偷狗行為嘛,至于讓你母性泛濫。”我有點煞風景。
“你,那怎麽叫偷啊,你你你,不許亂說。”秦可兒急了。
“那他怎麽變成這樣了,我坐在這兒這麽些天,沒看他說過幾句話,更不要說笑了。”
不對,上次朱寧讀我寫在草稿紙上那句話的時候,王子霖就明目張膽地站在講臺上笑。
“他長着長着就成這樣了,每個人長大都有自己的性格。”秦可兒托着腮,小聲地吐出一句,“不管是小時候的他還是現在的他,我都很喜歡。”
我分享了她的甜蜜。
她一定把我當自己人了。
“王子霖知道嗎?知道你喜歡他嗎?”
“不知道吧,他現在只關心學習。”
“所以說男的都是禍害,咱們女生在這兒惦記他們,他們卻只顧自己,憑什麽!”我氣不打一處來。
“男生又沒拿槍逼着我們喜歡他,是女生自願的。”
“為什麽不能角色調換,他們喜歡我們,我們反過來不在乎他們,憑什麽!”
“你十萬個憑什麽啊。”
我:……
“對了,王子霖是咱學校校長的兒子,但我可不是因為這個喜歡他的。”
這個班還真的有校長的孩子。OMG。
領導都這麽看好王中華嗎,都把自己的孩子放到2班,如果不是已經在這個班過了幾個月,我還以為自己進了一個優等班的優等班。
我花了很長時間消化秦可兒和王子霖的故事,像是看了一部電影。
只是沒有結局,但願是個大團圓結局。
朱寧垂頭喪氣地回來。
“挨訓了?”顧安東總是很關心他,欠起身子扒他的肩膀,“因為上次沒考好?”
“不是,我媽很久都沒有因為成績訓過我了。”他聲音前所未有的沉重。
“那你怎麽了?”
“我媽說這幾天去我姥姥家睡,讓我在家好好的。”
“你媽又和你爸鬧矛盾了?”
“嗯。”
原來沒心沒肺的朱寧也有煩心事。
☆、倒黴的一天4
放學我照例去車棚拿車子,自我上次勒令他們三個不許跟着我後,朱寧他們就走自己的了。
可能由于收拾書包的時間差不多,我和朱寧一起走出教學樓
以前都是他找我說話,現在我因為秦始皇還沒有原諒他,他又心情不佳,氣氛很安靜。
我們就這樣并排走着,隔着一米。
我突然加速,走在他前面。
他也走上來。
我又加速。
他又趕上來。
我剛想起勢跑開。
朱寧伸手扯住了我的外套。
“你給我松開。”我想掰掉他的手。
朱寧卻死死地把我衣角攥在手心裏,拳頭被風吹得冰涼,像塊石頭。
“看你長得眉清目秀怎麽這麽賴皮,你不松開我,我喊流氓了。”
朱寧不理會,篤定地勻速走着。
他現在需要什麽,我不知道。
我那個時候太傻。
我剛要與之厮打,迎面十幾米開外走來了幾個人。
盡管天黑路燈暗,我還是一眼認出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彬,還有他那小鳥依人的女同學。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對答案都沒有這麽緊張。
王彬正側着身和後邊的人說話,沒看見我,我想躲起來可是又被朱寧拉着。急中生智,迅速把被朱寧扯住的外套脫掉,躲在他身後。
平時看不出朱寧有多高,站在他背後,第一次覺得,他也是很高大。
朱寧愣住了,疑惑地扭頭看我:“你碰到仇家了?”
“別回頭。”我踮起腳把他的頭拍回去。
“別動,自然點兒,我告訴你,你幫我這一次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我在他身後說。
我看不到朱寧的臉,但他的背抖了一下。
他在笑。
那些人走過去了。
而王彬,從我發現他的時候全程都在側過身子說話,根本看不到我。
我記得以前初中的時候,他總是能從人堆兒裏一眼認出我。我和衆多女生在前面走,他就大步超過我們,還伸手居高臨下地拍過我的頭。體育課的時候,他跑很快,可還是正好到我旁邊減下速,說,跑快點兒。
那都是以前了。
我開始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跑,是被回憶感染的嗎,是怕王彬一扭頭看到我嗎,還是想趕快離他遠點兒。
“喂,你的衣服。”朱寧在後面喊。
我停下來轉過身。
他就這樣跑過來,穿着橘色衣服,在校園裏的路燈的映襯下,好像發着黃色的光,朝我跑過來,為這蕭瑟的秋夜增添了一絲暖。
王彬走的越來越遠,而我眼前又出現一個對我好的人了。
同樣的,眼前這個人對我也很好,即使我常常對他表現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大言不慚地說朱寧對我很好,只是因為在這之前我已經習慣了冷落。
朱寧像不小心在路上被我撞到的一盞散發着橘色燈光的照明燈。
“你魂兒掉啦,幹嘛一個勁兒地跑,衣服都不要了。”朱寧邊說邊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拎起一只袖子說,“伸胳膊。”
我乖乖配合他,把衣服穿好。
一陣冷風吹來,伴着校園裏落下的梧桐樹葉嘩嘩的聲音,我清醒了不少。
想到剛才魂不守舍的樣子全部落入朱寧眼睛裏,有些尴尬,我随即把兩層的毛衣領子翻成一層蓋住發熱的臉。
高領毛衣的領子竟然這麽長,直接遮到眼睛底下,整張臉都被蒙上了。
“打擾一下,蒙面女俠,您這是要去打劫嗎。”朱寧眉頭擰成麻花。
我瞪了他一眼,疾步走進車棚拿出車子,不等他跟上來,用力蹬出十米遠,路人因為這奇怪的裝束不時看向我。
我要真是女俠就好了,淩波微步、降龍十八掌、水上漂、輕功、落葉掌、千葉手、玉女劍法、葵花點xue手我都會,能上天,能入地,一身武功,劫富濟貧,看不慣就站出來,留下一個傳說。
畢竟我看過的武俠電視劇太多了,看不慣的事也太多了。
我極速向前騎,路過寬闊的大路,行人稀少。
慢慢張開手臂,撒開車把,閉上眼睛,勾起嘴角。
這一刻我一定是個女俠了,我的武功是,撒手騎車。
回到家,姑姑姑父因為去看望生病的親戚剛回來還沒睡,我拎着書包蹑手蹑腳走到自己房間,坐在房間裏安安靜靜,想着等他們洗漱好我再去洗漱。
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和剛才馬路上的豪傑女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女俠也是要過世俗生活的。
丁琪在客廳大聲問我:“希希,你吃夜宵嗎?”
“不吃。”我探出頭小聲回答。
“面包?”她拿出面包問我。
我搖搖頭。
“飲料?”
我也搖搖頭。
“我得吃點東西,肚子都餓扁了。”她拿了一個小面包,咬開包裝,大口吃起來。
怎麽看着別人吃的東西都那麽好吃呢,“那個,給我一個吧。”
丁琪扔過來一個。
又拿杯酸奶問:“喝嗎?”
“嗯。”我如果現在不要,一會看到丁琪喝又會想喝。
我坐回房間的床上吃。
姑父這個時候洗完了,走到客廳喝了一杯水。
“丁哥兒,你喝酸奶嗎?”丁琪問。
“你喊我什麽?跟誰學的?這麽大了怎麽一點道理都不懂!”姑父對這個稱呼很不滿意。
“這樣叫怎麽了,我同學都這麽叫。”丁琪苦笑。
“還怎麽了?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
丁琪捧着肚子跑到我們房間笑:“哈哈哈我爸太死板了,哈哈哈,一臉嚴肅地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哈哈哈哈…”
我也笑起來,想不到姑父還有這麽可愛的一面,而我之前對他的全部印象,全都是——他不喜歡我。
被身為長輩的親戚不喜歡對我來說,太有挫敗感,我在衆親戚面前裝乖乖女,贏得大家喜愛,好像只有姑父看穿了我。
他不吃我這一套。
等到我也洗漱完,丁琪穿着拖鞋從書房跑過來,很痛苦地捂着肚子,頭發淩亂,虛弱地對我說:“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笑的,我現在有點肚子疼。”
“你坐着兒,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看到她額頭上冒出涔涔的汗,這不是有點肚子疼了,而是非常疼了。
我急忙光着腳跑到廚房倒熱水。
回到卧室把水遞給她:“快喝點。”
她抿了一小口,而這時我的肚子也一陣絞痛:“是不是,是不是剛才吃的東西有問題。”
“我想上廁所。”丁琪着急慌忙地跑過去。
“我也想。”我跟過去。
丁琪先走一步,我在外面敲着門:“你快點啊,我也很急。”
“對了,酸奶是什麽時候買的了?”丁琪在裏面喊。
“我怎麽知道?”
今天,真是倒黴催的一天。
一早醒來,窗外已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空氣新鮮,涼風徐徐,把昨天的苦悶和晦氣一掃而光。
走出家門,天蒙蒙亮,太陽真是越來越懶了。
我沒有騎車,走向公交車站的方向。
公交車在早點大伯那兒不停靠,每當下雨我都沒有早飯吃。
我以為自己已經起很早了,可是8路公交車上已經滿座。
拉着車上的把手,晃晃悠悠中,覺得這個城市太辛苦。
雖然下着雨,車照開,馬照跳,丁琪和我連同這整車的乘客也照起床。
從車窗放眼望去,春江路上沒帶傘的行人急忙奔跑,街道兩邊的小商小販們依然頂着雨照常出攤,忙忙碌碌。
雨水拍打在窗戶上,模糊了視野,車窗就像哈哈鏡一樣,把看到的東西扭曲,放大,又縮小,外面的景象充滿了魔幻。
這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人們,再普通不過的街道,再普通不過的城市。
整個世間都太辛苦。
我正思緒萬千,一長串嘀嘀聲把我拉回來。
堵車了。
踮起腳張望,前面後面都排着長隊,絲毫沒有松動的意思。
離學校還有一站路,我幹脆下車自己走。
司機師傅不情願地給我開了門:“這兒不是開門的地方,哎呀。”
我走到校門口往大路中間看,佩服起自己的明智之舉,8路公交車還在身後後面一扭一扭地挪動。
教室門外擺滿了傘,五顏六色,大家都潮氣四溢的,還好從窗戶吹進的風很涼爽。
我喜歡這樣清清爽爽的天氣,精神抖擻。早讀課開始,不覺間自己也加入了喇叭大軍,放開嗓門讀。
我當初以為自己來到這個新位子會重新感受這個班級,可除了想念那個安全的拐角,我并沒有什麽新的感受。
或許是因為我已經真正融入了這裏。
沒有人再喊我“新同學”了,同學老師也都認識了我,我還和同桌分享了秘密,和朱寧陳熠顧安東成了朋友,緩解了和李芷柔的關系。
盡管昨天還被罰站,盡管有老師不喜歡我,有同學厭惡我。
但我也讨厭他們,公平。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起來。
我主動碰了碰同桌找話說:“秦可兒。”
“怎麽了?”
“我剛來的時候看你都不怎麽說話。”
“嗯?有嗎?”她仔細回憶了一下,“我其實經常意識不到,也有人說我內向,但我真的還挺健談的,碰到投緣人的話。”
“所以你覺得我投緣,才把王子霖的事情告訴我的嗎?”我突如其來承擔了一個秘密,但覺得責任很重。
“嗳,你知道其實悶聲不吭喜歡一個人那麽久其實挺累的,說出來分擔一下。”她又想起什麽似的,“不是那種分擔,你不要也喜歡他啊。”
“怎麽會?”我連忙打消她的顧慮,“我不喜歡那種冰山男好嗎?”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她追問。
“我,我沒想過,反正我不相信一見鐘情,要在長久的相處中慢慢生出感情那樣的。”
“那你是不會有喜歡的人了。”
“為什麽這樣說?”
秦可兒還沒說就在笑:“哈哈,你想啊,你相處多的,除了我就是朱寧了,你又老是煩他…”
“我又不是一輩子都坐在這兒了,下次考試就又換座位了。”
經我一提醒,秦可兒抓住我的手腕說;“下次選位子咱們還坐在一起吧。”
“你成績那麽好,我們名次一定差距很大,等我上去選位子你的同桌都被中間的人挑走了。”我自卑起來。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自己自卑。
“你加把勁兒啊,我覺得你行的。”秦可兒晃了晃我手腕:“咱們一起努力,我超過王子霖,你超過顧安東。”
“你也真敢說,我超過顧安東的難度比我打贏班主任的難度都大。”我喪氣地說。
大課間的跑操也取消了,大家好像也被這連綿不斷的雨惹得傷感,都端坐在位子上,一言不發。
唯獨我總是不時和秦可兒聊兩句,因為——我想遮掩肚子裏控制不住的叫聲,像是有人在喊冤。
“冤啊,要餓死了啊…”
教室裏靜的可怕,雨聲也絲毫沒有,我肚子見機興風作浪——咕叽咕叽,咕叽叽叽叽叽叽…
時而短促,時而悠揚。
朱寧和秦可兒齊刷刷地看着我,異口同聲:“敢問您是快要餓死了嗎?”
我撅着嘴巴,無辜地點點頭。
“去小賣部買東西吃去!”朱寧煩躁地說。
“我寧願餓死也不想去,外面下着雨濺一身。”我的頭往桌子上一磕,小聲嘟囔。
“朱寧,你去給她買吧。”可兒提議。
“我,你怎麽不去,不對,她自己餓自己怎麽不去?”
“那都別管,由着她制造噪音吧。”可兒低下頭做題,她反正就算在菜市場也能看進去書。
“……”朱寧起身,“上輩子欠你的!”
我把頭埋進胳膊裏,露出一只眼睛,壞笑。
這壞笑,是甜的。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自己爬上新晉了,yeah
☆、胸口碎大石
放學我按照計劃本該第一個沖出教室,晚了公交車就沒有位子了。
但我還沒走,我在等誰還我雜志。
我在阿牛那兒看上了一本雜志,封面很精美,借過來看,沒想到看完之後被秦可兒看,秦可兒看完朱寧看,大家都很感興趣,傳來傳去,被整個班級傳閱,現在也不知道在誰手裏
每傳到一個人的手裏我都想大呼:“嘿,你看的書是我的哦。”
不為感謝,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也為這個班做出了一丁點兒,嗯,貢獻。
放學洪紅把雜志還給我:“是你的吧,謝謝。”
“嗯。”我點頭,把它收進書包。
“我爸最讨厭劉翔,你看他這次北京奧運會,丢人丢到家門口了,出點名就想掙錢,天天拍廣告,掉錢眼裏了。”班裏稀稀拉拉還有幾個人,唐圓圓的話被大家聽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她在議論我雜志裏最後一篇關于劉翔的那篇文章。
北京奧運會轟轟烈烈過去幾個月,餘熱依然沒有散去。
我記得雅典奧運會時劉翔的名字被爸爸媽媽激動地念叨了幾個月。那時我還小,只知道這個人是我們的驕傲。
再後來北京奧運會,劉翔在比賽前遺憾退賽,我們一家不知道多心疼一瘸一拐離開比賽場地的他。
“你別這麽說,劉翔畢竟為國家帶來了那麽多榮譽,還打破了記錄,是我們黃種人的驕傲。”一個男生站在後面回應。
“你知道什麽啊,我爸都跟我說了,劉翔都是自找的,他……”
“你爸讨厭劉翔不代表我們都讨厭,你和你爸讨論去吧。”我堵住了她的話。
全班鴉雀無聲,都在看好戲。
“我爸是教導主任你知道嗎,我告訴老師去。”她氣的拍桌子。
“你告訴去啊,你一定得把我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給老師,我可沒說你爸壞話。”說着,我背起書包踏出教室。
這次我不能慫。
這個社會是沒有很多公平的,我知道,但這次,我真的不怕了。
“本次降水持續一個星期,華北東部小到中雨,局部地區大到暴雨……”姑父最近要出差,他邊吃飯邊聽收音機裏的天氣預報。
“聽到嗎,最近出門別忘帶傘,這雨得下一個星期呢。”姑父叮囑我們。
一場秋雨一場涼,我得多吃點補充熱量才行,于是又盛了一碗米飯。
“過兩天就國慶節了,我放假就回家了。”我幫姑姑收拾碗筷的時候對他們說。
“這麽久沒回家了也該回去一趟。”姑姑擠了很多洗潔精在洗碗池裏,打開水龍頭,“在家過幾天就回來昂。”
“嗯。”我的眼睛盯着水池裏四溢的泡沫,捧起一把在手中玩。
剛來這兒住的時候,姑姑帶我去商場買衣服,禮貌客氣的導購小姐對我說:“讓你媽媽幫你挑一下尺寸。”
我懶得解釋,又不想全程被誤會姑姑是我媽媽,剛想否認,姑姑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拿着衣服在我身上比劃:“我家閨女穿什麽多大碼我也不知道,讓她去試衣間試試吧。”
我在試衣間忐忑地胡思亂想,姑姑當初非不讓我住校去住她家是想要把我從我媽身邊搶走當她的孩子嗎?姑姑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姑姑因為丁琪不在家孤單所以把我當女兒了嗎?
我不能承擔過分的惡意,也同樣無法接受除了爸媽之外過分的寵愛,這讓我心慌,也讓我警惕。
後來聽爸爸說,姑姑只是非常喜歡孩子,當初為了再生一個孩子,差點性命不保,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原因,她是寧願被罰款也想多要一個孩子的。
“姑姑,你年輕的時候最想幹什麽?”我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
“我呀,我最想開幼兒園,不對,是最想開福利院,讓小孩子都去我那兒玩。”姑姑拿起碗在洗,直起身子看着面前的牆。
“我就不喜歡小孩,尤其不喜歡比我小的。”我小聲嘟囔。
姑姑沒在意,繼續說:“你看到了春天,有些幼兒園老師就帶小孩子出來春游,走在大街上排成隊,叽叽喳喳的,像不像小雞仔兒?”
“哈哈,有點像。”我被說的心頭一軟,在腦海裏想象那個畫面,竟然想去一把把那一窩小雞仔兒摟在懷裏。
“可愛吧。”姑姑笑起來,像個年輕的姑娘。
“媽,你又在慫恿別人開福利院了。”丁琪在後面說,不知道她不聲不響地站在身後多長時間了。
“我這哪是慫恿,當然希希,你以後開個福利院也可以。”姑姑把丁琪推開,給我洗腦,“你以後要開福利院,我就去給你當員工幫忙,我不要工資的,還給你們免費做飯。”
丁琪把我拉出去:“希希,別聽她的,她以前天天讓我開,還說把奶奶接過來,把福利院蓋在奶奶家那片大院子裏,看我是沒有希望了又來慫恿你。”
姑姑和我媽很像。
我媽當初有一個調入市初級中學的名額,被她白白放棄了,不知道招來長輩多少指責,她卻笑臉盈盈地對每一個人解釋:“我喜歡生活在小鄉鎮,住的樓房還有自己的小院子,可以種花種菜,要是到了市裏這樣一套帶院子的房子得多少錢啊。我這個學校本來就缺老師,教到一半不能說走就走吧。”
我是唯一支持媽媽的。
是啊,見過了綠水青山鳥語花香,又怎麽能忍受每天面對鋼筋混凝土呢?
我媽和姑姑就這樣,在這個功利的時代,扛起了理想主義的大旗。
定于這周五的運動會被連綿的秋雨阻擋了,推遲到國慶節回來那一周的周五。
王子霖在大聲問好幾遍有沒有人自願報名參加運動會的時候無人回應,遂告知大家會通過開學填的信息表來決定誰參加運動會以及參加哪一個項目。
衆人驚呼,紛紛悔不當初,沒想到一時搪塞寫下的興趣愛好會被當做依據被強推上操場。
秦可兒巋然不動,她在和一道題作鬥争。
“你在那張表愛好一欄寫的什麽?”
“學習。”秦可兒仍舊埋頭。
“你真是…那你快問問我寫的什麽?”
“切。”秦可兒笑了,“你寫了什麽?”
“胸口碎大石。”
秦可兒啧了一聲,放下筆和我擊了個掌:“漂亮。”
另一旁的朱寧愁雲密布,他在表上興趣一欄寫的是“運動”,特長寫的是“跑步”。
“莫希,你一看就很能跑的樣子,要不你把頭發剪短一點替我去吧。”朱寧狗腿似的從我眼鏡盒子拿出眼鏡布,熟練地給我擦了擦桌子上的眼鏡。
“我憑什麽啊?”
“你昨晚說會感激我一輩子的,這才幾個小時啊,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這樣是不對的。”朱寧一本正經地訓斥起我來。
“我說感激,感激是心理活動,你還奢想有什麽實質性的回報嗎?”
朱寧氣的捶桌子。
“朱寧,你參加男子4*100接力賽嗎?”王子霖拿着表問他,不,通知他,“不行咱班就沒人了,你就上吧。”
“那你參加什麽?”秦可兒輕聲問,她一擡頭,剛好撞到王子霖的眼眸。
“我是男子八千米馬拉松。”王子霖語氣平淡。
朱寧一口答應:“好,看你這麽有誠意身先士卒我就同意跑那個接力賽。”
只有秦可兒不太高興,她低頭咬着筆,眼睛根本沒有看題目。
“怎麽了?”我問。
“王子霖總是這樣難為自己,他什麽都不說,卻什麽都會做。”
我沒聽懂,秦可兒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這樣還會波及到我。”
“你?”
她沒來得及回答我,轉身隔着過道對王子霖斬釘截鐵地說:“我報名女子馬拉松。”
她又開始和王子霖比了。
王子霖盯着她看了兩秒,怔怔地說:“你不合适。”
“我怎麽不合适?小時候我每次都跑在第一個你忘了嗎?”可兒鼓着腮幫子和他争論。
王子霖不顧過道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很快反駁她:“小時候那是沒人和你搶,大家都慢跑你自己偏要跑到最前面去。這次是比賽。”
“比賽怎麽了?為什麽我報個名你還得管着,不是誰想報就報嗎?”可兒還沒有放棄。
“我當然得管你。”王子霖脫口而出,随即他感覺到有些不合适,撇過可兒,又猶猶豫豫地問我,“莫希,要不你報這個馬拉松吧…”
“憑什麽?我在愛好上寫的可是胸口碎大石,不信你仔細看看,等運動會有這一項再通知我吧。”我趕緊撇的幹幹淨淨。
王子霖看樣是寧願自己一個個去問也不讓可兒出戰。
下課我在教室坐不住,到外面洗臉。
隔壁班的那個女生還是坐在窗戶旁,不過同桌換成了一個女生。
她的周圍還是那麽多笑着的男生。
她的成績好嗎?老師偏心她嗎?
我羨慕她,就像羨慕所有不愁寵愛的人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晴
☆、最近失血
回到教室,朱寧站在過道上和別人攀談。
我從他旁邊經過,他不知發什麽神經,突然伸出一條腿。
我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之下摔了個大跟頭,直接趴在地上,擡起頭時,鼻子嘩嘩的流血。
朱寧看到我流鼻血了,完全沒有惡作劇成功的高興,慌慌張張地蹲下來掰我的頭,一只手扶住我的後腦勺,一只手搭在我的下巴上,很輕,很輕,像是怕打破了瓷器。
“快快快,擡頭,仰着頭,讓鼻孔朝上。”
聞到了微弱的血腥味,從沒有流過鼻血的我坐在地上,換了個姿勢盤着腿,聽他的話老實地仰着頭。
班裏的人都繞着我走。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對,我是故意的,但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朱寧從書包裏拿出一包面巾紙輕輕地給我擦鼻子和人中,我的眼皮耷拉着,眼睛朝下看到他鄭重地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屁!”我不知回應什麽,半天擠出這一個字。
流鼻血不疼,就是心疼我的血,這得吃多少飯才能補回來啊。
我的心思早已不在這兒,它早就飛回了那個小鎮子,敲開家門,被爸媽一通親昵,享受他們事無巨細的照顧。
為這即将來到的幸福,流點鼻血又算什麽。
我媽媽成為我媽媽之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同學。
我爸爸成為我爸爸之前是一個文青。
我也是在看到了他們的畢業照之後才知道,他們也不是天生就是黃臉婆,天生就是一家之主的。
爸爸是在大學的時候去隔壁女校桃林偷桃兒認識的我媽。
他被室友慫恿從牆頭爬上去,往下蹦的時候正好和也在趁天黑在家屬院摘桃兒的我媽一夥人面面相觑。
很多時候不相信緣分也不行。
經激烈争奪,最後雙方達成協議,各方憑本事摘,誰拿到是誰的,事後不許聲張。
“你媽力氣可大了,上去就擰我胳膊,差點被擰斷。”我爸閑暇時給我講他們的故事。
“後來呢?”
“後來,你媽就不知道怎麽說喜歡我了,還給我寫情書哈哈哈你們現在還流行寫情書嗎。”
我爸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我媽迅猛出擊掌握了主動權,一直到現在。
除了關于抽煙問題。我爸都聽她的。
“我怎麽知道,我又沒寫過情書也沒收到過情書。”
在高中受盡了冷落,我突然懷念起小學和初中風光的時候,跑到自己房間把同學錄和畢業照拿出來,躺在沙發上一頁頁翻看。
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故事紛至沓來,我不停地回憶每一位同學和老師,企圖加深一下他們的印象,讓他們在我腦海中的記憶能多停留幾年。
自己家就是好啊,要在姑姑家我敢這麽四仰八叉地躺着嗎?
媽媽去超市給我買火龍果,現在沙發那一頭的我爸煙瘾又犯了,電視裏已經到了廣告也不換臺,他捏着煙盒,左右翻找火機。
我記得自己到家連書包都沒放第一件事就把家裏所有的火機搜羅出來鎖在了自己房裏。
老莫,你什麽時候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啊。
“起來一下。”我爸找到了我這兒。
我明知故問:“怎麽了?”
“我找東西,看看被你壓在身下沒有。”
“哦。”
我如他所願站起來,不小心從同學錄裏掉到沙發上一張照片。
“這是什麽?”我爸拿起那張照片掃了一眼。
“上面不是有字嗎,小學畢業照。”
我爸伸手還給我,我剛要接回來,他又突然抽回去,指着中間坐着的那個老師,激動地說:“對對!就是她!”
我莫名其妙,看我爸驚魂未定的表情,難道他和我小學班主任有什麽事兒?剛要問他就自己先開口了。
“你小學的時候整天給我惹事,不寫作業,翻牆爬樹,溜貓逗狗,和男同學打架,還認識那麽多高年級的小混混,老師天天請家長,你又不敢告訴你媽就讓我去。我一個紀檢書記,查案的時候哪個人不是對我畢恭畢敬的,遇到犯錯誤的官員更是嚴厲訓斥,因為你個死丫頭站在辦公室被一個剛從師範畢業的女老師數落來數落去。”我爸說着語速快起來,好像還在生我的氣,“我氣的每次回家都想把你胖揍一頓。”
“哈哈哈哈我老師是給你留下了多重的心裏陰影啊。”我把照片拿回來,笑的肚子疼。
還在下着雨,媽媽早就計劃好的雲南之行泡湯了。
我和初中的同學約好在以前的學校見,自打我從初中畢業後,家裏就搬出了學校家屬院,住的地方離學校很遠。
之所以地點定在初中,是因為王彬喜歡在那兒打球,雖然下着雨不可能有人打球,但是說不定會在學校碰到。
在高中生怕見面,可是我希望在這兒見。
我也不知道自己每天腦子裏都在想着什麽。
抱着這個企圖,所以風雨無阻。
我打着傘騎自行車前去赴約,路上人車稀少,在雨水淅淅瀝瀝拍打的聲音中漸漸來了感覺,情不自禁又撒開了車把。
沒騎兩米遠,車轱辘一打滑,我重重地摔倒在大馬路上。
眼底不知從哪冒出來一灘血,漸漸被雨水沖走,我摸摸最疼的嘴唇,好像是從這兒流出來的。
疼,疼的要死,我沒有哭出來,只知道得趕緊去看醫生。強忍着把車子扶好,傘也沒拿孤零零地朝天躺着,調了個頭騎向醫院。
那時傻傻的不知道哭的我,還不知道,雨天,以後會被我警惕地标記為,“倒黴日”。
醫院離我家并不遠,爸媽趕來的時候我已經盤着腿坐在板凳上看醫院裏的公共電視了。
“我的乖乖。”我媽發出這個口頭禪後,摟住我的頭。
“沒事兒,已經縫好了,縫了5針,這幾天最好吃流食,注意別留疤。”醫生囑咐道。
“疼嗎?”我媽問我。
我搖搖頭,用舌頭和牙齒說:“就是打麻藥的時候疼。”
“你家閨女真堅強,一聲都沒哭,自己淋着雨騎車過來的,血流了一下巴,你看她衣服上的血。”醫生好像很佩服我。
公共病房裏其他的病人聽到也紛紛誇贊我,在這一片小聲議論中,突然傳來一陣抽泣的聲音,男腔。
我扭頭尋找聲源,沒想到竟然是站在我旁邊的爸爸沒控制住情緒,旁若無人地在醫生面前哭起來。
“心疼的心疼的。”醫生點着頭表示理解。
“嗳嗳,別哭別哭,太丢人了…”我趕緊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從牙縫裏擠出這一句話。
誰知道他的抽泣變本加厲,根本控制不住。
“好了好了,咱回家吧。”我媽看一時半會兒他還止不住,招羅我們回家。
回到家我爸更是“過分”,不敢看我,一看到我眼淚就藏不住。
媽媽過去安慰他,他嗚咽着說:“她從小生病發燒都是你在照顧,我覺得那都是小病不在意,每個人都會經歷。可是我剛剛聽到醫生說她流了那麽多血一聲也沒哭,特別心疼,簡直有人拿刀在剮我的肉。”
我看着電視漫不經心地聽着,這場“車禍”從始至終沒有流過一滴淚,卻在這時候哭起來。
嘿,老莫,你不是說天天想揍我的嗎?
“希希,你別哭,一會眼淚流到傷口上會留疤的。”我媽又趕緊過來拿紙截下我臉上的眼淚。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雨聲好像是有人在和我說話。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朋友打來的,我現在嘴巴還不方便說話,于是挂掉給她發了個短信:“嘴巴還不敢說話,發短信吧。”
“怎麽樣了現在?”
“縫好了,不礙事兒。我這幾天也不出門了,下次放假再一起玩吧。”
“嗯,下次可得注意了。”
我發完短信把玩手機,看到通訊錄裏的“好心人。”
仗着自己不知道對方是誰,我無厘頭地給ta發了個短信:
“晚上好,我以後一定會努力學習的。”
猶豫了一會,外面愈來愈大的雨聲像是在給我壯膽,點了發送。
我把手機蓋合上放在枕頭旁,剛想閉眼睡覺,手機響了一下。
“傻。”
我來了精神和手機那頭的人理論起來:“我才不傻,我腦袋聰明着呢,要是我發力了你們都死啦死啦的。”
這次那個人回複地很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放假回家想明白了?”
“因為…我爸哭了…”發完短信一抹眼角,濕漉漉的。
“哦。”
“快點睡覺吧。”
我想問你是誰,可是又擔心以後在班裏見到活物會尴尬。
更怕以後我就不能這樣和好心人發短信了。
和帶着面具的人交流,雙方都很少顧忌。
醫生說一個星期後去拆線,那時已經開學了,所以爸媽跟老師請了兩天假。
就兩天而已,我媽挂掉打給班主任的電話後嘆了口氣,一副我會落後別人百八十名的樣子,但以前在學校呆五天算一算有效學習時間也就三天。
她對待自己很随意,工作說定就定,晉升也不在乎,就是對我的事情锱铢必較。
愛會讓人變得世俗。
我像個殘廢的人一樣,走到哪被爸媽攙到哪,連坐板凳也是顫顫巍巍地坐下。
“腿又沒有毛病!”我辛苦地咬出這一句話,把他們的胳膊甩開。
☆、晴轉暴雨
“希希,你幾點走?”爸爸走過來問我。
“一會。”我急着收拾東西,不在意地搭理。
“啊?這麽早?你下午去不行嗎,反正今天也算是請假裏的一天。”他在挽留我。
一聽這話我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你不想,讓我走,就,打電話,接着請假。”
我一邊說一邊打着手語。
“好了好了,滾吧滾吧。”他坐下,又輕聲說,“少說話,多看書,多吃青菜,多吃肉。”
用一句流行的話說,我和我爸都敗給了現實…
爸爸的手機放在桌上,大黑屏,手機殼的觸感特別好,突然想趁着老莫最近心疼我來個趁火打劫。
我把爸爸的手機拿走,悄悄換了sim卡,拿起搖搖對他說:“這個給我了啊。”
老莫看了一眼他的大屏手機,又看看桌上我的翻蓋手機,眼神又擡起來盯着我的手。
“不舍得?哼。”我算是看出來了。
他指着我說:“我怎麽不舍得,我掙得錢不都是給你花的嗎?就算你要我的肉我也給你。說這話真沒良心。”但是他又好像在安慰自己。
“媽!我爸,太肉麻!”我走進廚房找媽媽,她在給我洗蘋果帶着路上吃。
我向來難以招架過分的直白,老爸也困難。
回校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班裏沒有因為我請假而有任何不同,各人都有各人的熱鬧。
朱寧也是。他有些開心,話也出奇得多。
我的多動症因為這次受傷而消停了很多,左思右想,還是因為在家爸媽和我都把自己當成廢人,我現在一動也不敢動。
也算得上是福兮禍所依了。
我還是很少說話,以前是因為心理,這次是因為生理。雖然醫生說拆了線已無大礙,但沒有人不心疼自己的。
朱寧讓我中午放學等他,可是自己卻在後面磨蹭,不做完那一節習題不罷休。
我站在一樓的公告欄前面等他。
等人無聊,我擡頭看公告欄上的新聞和通知打發時間。
不知怎麽,平時近視到值日看不清地上的垃圾而被認為偷懶的我,一眼就看到第三張通知上寫的王彬這個名字。
是夜不歸宿的懲罰名單。
我心頭一緊,又往前看了看班級,确認是他。
朱寧過來了,他推我的書包,“快走快走。”
我沒動。
朱寧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說:“前天升旗儀式上已經通報批評了,你請假不在,怎麽看這麽出神,上面有你名字嗎?”
“有…”我随他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折回來,看着四下無人,把那張紙撕下,口中的牙齒振振有詞,“都在大會上點名批評過了還貼一遍,浪費空間。”
牙齒發出的聲音極其扭曲。
而朱寧已經站在門口自覺給我放哨了。
“等你幹嘛?”我說話短小精悍,能省幾個字就省幾個字。
“沒事,就是想和你一起走,顧安東和陳熠已經先溜了。”他漫不經心地說,“你怎麽了?為什麽請假?”
“嘴巴,縫針。”我做出一個縫縫補補的動作,真當自己是啞巴了。
“讓我看看。”他說完立馬順手掰着我的頭,捏着我的兩頰,于是我的嘴唇就像鴨子一樣撅起來。
“……靠!”我打掉他的手,費力地說出這個字。
坐在位子上向窗外的天空張望,天有不測風雲,昨天和今天上午都是晴空萬裏,下午就烏雲密布。
王子霖在我的視野範圍內,他也在向外面張望。
本周四,晴轉暴雨。我在心裏糾正昨天天氣預報裏那個女主播。
暴雨将至,天邊的烏雲緊急集合,像是要發動一場變革,樓下的人們倉皇而逃……
糟心的是,我沒有帶傘。
我小時候經常故意不帶傘,和大家都躲在一個屋檐下,這麽多陌生的人素未謀面,卻因為這一個契機相聚,肩并肩共同等待一個時刻,這讓我欣喜又溫暖。
我會伸出手去接一些雨,對它說永遠都不要停。因為這樣,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躲在這裏發呆,胡思亂想,不用忙着茁壯成長,不理會老師的教訓,爸媽的啰嗦,考試的成績。還有陪着一起發呆的衆人。
大家就此停下吧,都不要趕路了。
但雨終究會停。
生活軌跡一絲不茍地進行着,沒有因為這場大雨有一點改變,小販重出江湖,行人逐漸增多……我還呆愣在剛才的胡思亂想裏,別人已經馬不停蹄地奔向大路了。
這讓我失落。
而如今,不帶傘才讓我失落。
英語課上,朱寧又被點名回答問題。
“選B,因為第二段作者說one reason is,第三段就說的the other肯定也是指原因,都是原因。”
一如既往地,英語老師又是這副慈愛滿意的模樣。
英語老師是位漂亮的女老師,外表比年齡要年輕十歲,給人印象最深的是眉毛下雙的不能再雙的雙眼皮,所以眼神也時常深邃的可怕。
只有我覺得可怕,我們班同學,尤其是男生,可喜歡上英語課了。
盡管短短幾個月,但我一開始就發現英語老師的偏心,是對男生和女生這兩大群體的偏心——給男生講題目,開小竈,但一遇到女生提問就總是敷衍而過。
朱寧在衆多男生中憑借人畜無害的那張臉更是深得榮寵,記得在有一次被英語老師深切關心後,唐圓圓在安靜的課下沖他喊話:“你是不是和英語老師有什麽親戚關系?”
朱寧回答:“沒有啊。”
朱寧這節課又得到了英語老師的表揚和額外的關心,她輕聲柔語地問道:“朱寧,你這篇閱讀理解錯了幾個?哪一題錯了,我看看有沒有代表性。”
反正只要是朱寧錯的題,都具有代表性,都得重點講解。
大家都習以為常,我也自動過濾了朱寧和英語老師的對話,還正在擔心放學怎麽回家。
手機不合時宜地在課上震了一下。
好心人問:“有傘嗎?”
這個人,老是上課發短信,肯定坐在教室後面。
“沒…”還沒打上“有”字,只聽一個淩厲的女低音喊“莫希!你來講這題!”
尋聲看去,英語老師怒目圓瞪,睜大眼睛看着我,絲毫不見往日溫柔。
我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拿起測驗卷,不知眼睛該看向的“這題”在哪兒。
“你這篇閱讀理解錯了幾題?”她看我不答,又問道。
“……沒錯。”
“沒錯你了不起啊,你剛才幹什麽呢”她聲音粗狂,厲聲問我。
人是可以有兩種聲音的,這才是她真實的聲音,我想。
“發短信。”
“手機拿來。”
我不動。
“交上來,你想讓我自己過去拿是嗎。”她認真的。
我早已經決定要做只家養豬了,乖乖從抽屜拿出手機向外走。
可是秦可兒沒有起來給我讓路,連欠起身子也沒有。
“秦可兒!”英語老師怒吼。
她還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面無表情,暗地裏用力在背後推她,她才側過身子讓我過去。
可兒,對我好的人,我心裏比誰都明白。
我把手機放到英語老師眼皮底下,淡然地走回座位。
自從我決心改變自己,全班其他人複雜的熟悉的眼光,我已經懶得去解讀了。
班裏鴉雀無聲,外面的雷電反而顯得更加兇猛。
下雨天是我的倒黴日.
大家還是配合着老師把這節英語課上完,沒有人影響到自己,該回答回答,該舉手舉手,好像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是啊,這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而英語老師,又恢複了她輕柔的聲音,依然還是那個惹學生喜歡,親切慈祥的老師。
雷聲停了,英語老師随着下課鈴扭出了教室,連同她的香水味。不知道手機的命運,我借來秦可兒的手機,給我爸發了條短信:“手機摔壞拿到店裏修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修好,有事別打那個手機,打我姑姑家座機吧。”
把手機還給秦可兒之後,我埋頭寫單詞,一遍遍地寫那些我記了好多遍也記不住的單詞,不知什麽時候,手上從半空中滴下兩滴水。
原來,我在哭。
我用手捂住眼睛。
我終于哭了,在給爸爸發完這條撒謊短信之後,在強裝無所謂之後,在想起那日老爸在醫院的抽泣之後,在記起那個手機裏還有給好心人發的因為爸爸所以決定好好努力的短信之後,手心裏感覺到眼睛像泉眼一樣冒出水來,咕嘟,咕嘟,寂靜,無聲。
我把單詞書推到眼睛底下,接住這些眼淚,能聽到淚水打在紙上“噠噠”的聲音,很快浸入了書裏。
我要記住這一刻,等二十分鐘,書上的這頁紙幹了,就會留下痕跡,一片一片的,眼淚的痕跡,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次期中考試,英語一定要考140分以上。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能夠讓我的悲憤平息的辦法。
朱寧也不能。
此刻他正在輕拍我的腿,以表安慰,他可能看到我在哭。
可是我被這突然的觸碰又催生出了在眼眶中即将消失的眼淚,又開始哭起來。
別人安慰你說明你是應該難過的,如果別人都哈哈一笑說明這不算什麽你或許還可以撓撓後腦勺傻呵呵地跟着他們一起笑。
☆、運動會
朱寧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傘:“你帶了嗎?”
我搖頭,臉上挂着兩行淚痕。
“你用吧。”
我還是搖頭。
讓我淋死吧,讓我一次性全接受這世上所有的不懷好意,讓我就這麽涅槃重生。
那時我總覺得自己一切的遭遇都是源于我不讨人喜歡,都是天降橫禍,不怪自己,都怪別人。
所謂偏心,應該有兩層含義,一是偏偏喜歡哪個人,二是偏偏不喜歡哪個人。
好像是在這之前的一次英語課,老師講試卷,而我們這一排四個人只有朱寧一個人帶了試卷,朱寧和李鑫一起看一張,我和可兒一起看一張。
只不過我和可兒看的是上一次測驗的試卷,我們在下面提心吊膽,遮遮掩掩,很快被英語老師發現,并嚴厲訓斥。
應該是那一次,我就看到了英語老師的“真面目”。
也就是那一次,英語老師也開始記住我了。
“你拿着,我媽辦公室還有傘。”他把傘塞到我手裏,“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涼嗎?我攥緊手心,試圖給自己暖一暖,朱寧一把拿過我的手,放在嘴巴前面,不假思索地哈氣。
感受到他哈出的熱氣,我猛地把手抽回來,插在口袋裏。
臉已經熱的發燙了,我又把手放在臉上降溫。
朱寧看到我熱鐵一樣紅的臉,吞吞吐吐地說:“不用不好意思,我們是好朋友。”
我不做聲。
放學,王子霖給可兒遞來兩把傘。可兒捧着傘問我:“你有嗎?”
“嗯。”我點頭。
她往後轉身,“你們誰沒拿傘找我拿啊,我多了一把。”
“加油!加油!”操場上的聲音響徹天際。
“莫希,你不喜歡就回班吧,到時候點名我幫你糊弄過去。”朱寧這幾天總是圍着我,謹慎的好像一不留神我就會跑去輕生。
我拿着MP4帶着耳機,音量開到最大,朦朦胧胧聽到他這樣說。
搖頭。
今天沒下雨,運動會今天早上如期開始,學校要求每個班都得到操場的座位席上觀看。
“莫希,你可以還像以前一樣的,有我在。”他在我旁邊的空位子上坐下,靠近我說,“我什麽時候都會幫你。”
我看着他的嘴巴一張一合,關心的神情像極了我媽媽,忍不住笑着拿掉耳機:“你怎麽幫我?”
“我幫你要回手機。”他的眼睛盯着操場下奔跑的人,篤定的樣子像是做了一個很重大的決定。
“不用,老師過一段時間會給我的。”我淡然地說,不想多生事端,更不希望他折騰。
“莫希?讓我看看你是莫希嘛?”他掰過我的頭,幾乎要碰到我鼻子。
我條件反射地往後仰。
“別動,後面髒。”朱寧把我拽過來,低頭給我拍沾到臺階的後背。
我不動聲色,默默接受他對我的一切噓寒問暖,拍衣打灰。
盡管我羞于承認,但此刻我需要的,就是這些。
“朱寧。”我喚他,自己心裏卻一暖。
“嗯?”他停下來擡頭看我。
“你也經常對其他女生這樣動手動腳的嗎?”
他的手停了下來,很不爽地咬着嘴唇,說:“你實話說是不是把我當成流氓了?你說什麽?動手動腳?你這是對我的侮辱!”
看他這麽認真的樣子,打算走冷漠路線的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可不一直對我動手動腳的嗎,幹嘛拽我?幹嘛給我拍灰?”
“我他媽的也不知道,但你,你別誤會,這這這這就他媽的叫好感吧,可能我他媽的把你當成好哥們了。”說完他又把胳膊架在岔開的大腿上,很煩惱地說:“我他媽被你氣的說髒話。”
“那你以後要一直對我好。”我說完這句話,又立即把耳機戴上。
不敢聽到我的心跳聲。
他低頭思索了一下,好像嗓子裏發出了什麽聲音。
“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我又把耳機扯下。
“嗯。”他貼近我的耳朵。
我輕笑着把耳機戴上。
心裏想,足夠了。
不管是出于什麽,足夠了。
我閉上眼睛,耳機裏的女聲淺淺地唱着情歌。
“朱寧,該你了,快去準備。”王子霖走過來叫他,也把我從一片自己炮制的安全幸福的幻想中拉出來。
“我去跑接力了,給我加油啊。”他臨走時囑咐我。
我看着他從臺階上蹦蹦跳跳下去的背影,覺得他有時像個小孩子,有時候又像個大人。
不想繼續沉浸在這肆意的幻覺中,我站起來回班了。
獨自穿過偌大的操場,途徑很多逆流的人,他們不了解我最近的境遇,戴着耳機的我像是獨自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裏,我也懶得去染指他們的喜怒哀樂,大步踏過去,把一片歡騰甩在身後。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都沒有。
回到班裏,我抽出英語書準備看。
摸書的時候就感覺有點奇怪了,拿出來的時候掉出一個手機。
我的手機。
打開看,還有一條新短信。
“手機給你拿回來了,對不起。”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回道:“謝謝。”
事到如今,我對所有的真相都已經不感興趣。
沒想到回複很快發過來:“這次是我對不起你,以後一定會還。”
“別在意,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以後別再發短信了。”我打算結束這段對話,也結束這段際遇。
只是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段際遇不是我的。
沒意思,一切都那麽沒意思,你也是,我也是,還有那一操場被氣氛鼓動的人,也是。
關機看書。
朱寧氣勢洶洶地跑過來,責問我怎麽沒有看他比賽就走掉了:“我跑得可快了,跑半路咬着牙沖刺想給你露一手,你竟然早就走了?!”
“我…你…”我該怎麽說,不能對他說我自己察覺到我們之間氣氛有點奇怪,不想再繼續所以先走了。
“你什麽你?我什麽我?”他還窮追不舍了。
“我肚子疼,行了吧。”
朱寧瞪大眼睛看着我:“……對對,你是女生,女生好像經常肚子疼。”
晚自習,因為運動會而喧鬧一天的學校終于靜下來了,我看向窗外,深秋的樹丫光禿禿的,映着路燈伸向夜空,好像在乞讨。
沒有一顆星星。
那麽大的黑色夜幕,空曠的讓人膽怯。
也沒什麽可看的,我把頭轉回來,教室裏靜的只能聽到翻書聲。
就是這翻書聲,反而讓我稍稍心安。
秦可兒咬着手指關節處,苦思冥想那一道據說王子霖能做出來的題目。
她運動會還是沒有如願去跑馬拉松,而王子霖跑了第一名。
可兒很不甘心,決心要在學習上追擊他。
我沒有看運動會,也不知道2班的成績怎麽樣,只從大家的議論中無意聽見33班才是成績最好的。
朱寧在寫王中華要求寫的錯題本,他筆速驚人,我在心裏默默估算了一下,我寫一個字他能寫兩個字,而且字也寫得比我好看。
我看不到顧安東,但是可以聽到他在給別人小聲地講題。
其實從始至終一切都是那麽有條不紊地運行着,只有我的大腦,一個在整體環境內可以忽略不計的不安定因素,從來不在軌道上。
雖然一直秉承及時行樂的信念,但我也突然想做出些什麽。從沒有過如此智慧的自我前進的想法,但是從昨天開始,我也有了自己的野心。
我清晰地感覺到它。
蠢蠢欲動。
我又開始做英語,我把丁琪考研用的單詞書拿來背,把她考研的閱讀理解拿來做,丁琪說她現在看高中的閱讀理解簡直是小兒科。
我以為這樣,我也會像丁琪一樣,我就可以在英語這一科揚名立萬,連老師也不夠格教我。
連老師也不夠格教我,這才是我最想要的。
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期中考試,我越來越害怕時間,我說過它不喜歡我,它在我這兒走的總比別人那兒快,快到好像抓不住什麽,可是越是害怕,它就越像一個咬着牙拼盡全力的跨欄選手,你在它眼前連一塊絆腳石的功能都起不到,只能看着它竄過去。等沖到終點了,再回頭朝你做個鬼臉。
你求它沒有用,生氣沒有用,大罵沒有用,如果不知所措地哭起來,那更是無用之極,面對你的眼淚,它始終保持着無辜的模樣,平靜地看着你,不說抱歉。
我無法抵抗,依然上課,吃飯,自習,回家,只是表情冷漠。好像身處山頂,周圍空空的,抓不住任何東西,一不小心就會跌落下去。
這樣看來,我還不如上一次沒考好,32班的老師看到之後,也只是嘆息一聲,泯然衆人矣,從此不再關注我;而我也不認識唐圓圓,會一直以為,她只是一個和名字一樣,眼睛圓圓,可愛的惹老師喜歡的女孩子;也不會聽到王中華喊她“圓圓”;更不會讨厭英語老師,也被她視為壞孩子。
大人的偏心都出乎意料地傷人。
☆、期中考試
“這題該怎麽做?”
數日的沉默終于被打破,朱寧拿着生物練習冊問我。
“你問李鑫吧,我不會。”我真的不會。
“就是他問我的。”朱寧又把書往我這兒推了推。
“問顧安東。”我的大姆手指頭向後面指。
待顧安東給他講完之後,他又靠近我:“我知道了,我給你講一下吧。”
“我不想聽。”瞥見朱寧黯然的神情後,我覺得這樣太拒人千裏,又補了一句,“我不喜歡生物。”
可他還沒有放棄。
“不會就要學啊,雖然你上次考的好,但你還可以再進步的。”他坐直身子,自己小聲嘀咕,瞥見我不禁上揚的嘴角後,得寸進尺地又往我這邊坐了坐,“顧安東是這樣說的……”
“你聽懂了嗎?”朱寧結束了對顧安東的複述,問我。
“……”
“沒聽懂嗎,那我再說一遍。”
“懂了。”我小聲說。
“什麽?”
“懂了懂了懂了!”耳邊一直是朱寧的叽叽喳喳聲,我不厭煩地大聲說。雖然性格有些變化,但脾氣還在。
朱寧被我吓到了,坐回去又嘟囔:“懂了就好,別這麽兇啊。”
“我在意林上看到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村子……”下課朱寧轉過臉給顧安東講故事,說到一半好像想起了什麽,急匆匆對顧安東說:“我不跟你講了,這個故事适合莫希聽。”
朱寧說着轉過板凳朝向我。
顧安東拿書打他:“怎麽我就不适合聽了?你說話說一半有沒有良心?”
朱寧安撫他:“一起聽一起聽。”
朱寧不管我要不要聽,在耳邊娓娓道來:“從前有一個村子,有個外來人發現村裏已逝者的墓碑都只有十幾歲二十幾歲,甚至還有很多個位數,他就問村裏的人,為什麽你們這兒的人都這麽年輕就去世了?別人告訴他,墓碑上的數字不代表活了多少歲,只代表這個逝者生前有過多少年快樂的日子,因為那些不快樂的時間都等于白活了。”
故事講完,我和顧安東都沒有說話。
朱寧看着傻乎乎的,心裏比誰都悟的清楚。
顧安東坐回去了,不一會兒他擡頭對朱寧說:“我以為多麽好玩的故事,原來講了一個人生哲理。”
朱寧只趴過來問我:“聽懂了嗎?”
朱寧一天問我好幾遍懂了嗎,如果不回答他又會像上午那樣問個不停,我索性猛點頭。
“那你說說這個小故事的深意是什麽,還有,你說說我剛才為什麽說你适合聽這個故事?”他不依不饒。
“這算什麽?強行給我講故事還強行讓我交讀後感嗎?”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那你是沒聽懂吧,我提醒你一下,人活着快樂是最重要的,而且,你最近怎麽都不怎麽開心,也不怎麽笑了。”
我笑:“這不是笑了嗎?”
“那你快說啊一會上課了。”他急的像要上廁所。
“我聽懂了,你在這兒拐彎抹角指桑罵槐的,說誰現在不開心,說誰白活了,說誰像個死人呢?”
“唉…不開竅…”
一個星期太快了。
期中考試,我沒有再被分到和周翔一個考場,而此刻所處的這個第二考場,除了幾個2班的人其他的都不認識。
大家都在趁着考前抱一抱佛腳,我也不例外。
我不再需要大環境逼着了,已經學會了主動。
坐在考場後面,餘光瞥見後門伸出一個腦袋,好像在找人。
“莫希……”我聽到有人喊我。
這世界上有沒有鬼神我不知道,但朱寧絕對有潛力成為鬼魂,陰魂不散纏着我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進來走到我旁邊,二話不說拿起我的書包翻找。
“你幹嘛?找什麽我給你找。”
“我的語文書找不到了,是不是你裝錯了?”
“沒有,我就這一本……”我亮起自己手裏的書,說話時朱寧已經在書包裏找到了另一本。
“再說沒有……”他揚起手中的書給我看,卷起來敲我的頭。
我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揪着他的領子回敲回去,嘴裏念念有詞:“敢敲我,敢敲我……”
寂靜的考場,我們就這樣在空曠的教室後面打了起來。
朱寧雙手猛地用力,擰着我胳膊,押犯人一樣的姿勢押着我,趴在我耳邊得意地說:“你打不過我的。”
男生和女生力氣就是懸殊,我實在掙脫不開,對着靠近我耳朵的他瞪了一眼:“松開。”
“你別動……你的睫毛這樣側面看好長啊……你今天嘴巴怎麽這麽紅……”他伸手一根手指觸碰我的眼睫毛,刷子一樣來回蹭了一下。
這副景象像極了電視裏富家惡霸調戲良家婦女,我閉上眼睛,盡力保持冷靜,氣沉丹田,趁他松了點勁兒,用力甩開他。
朱寧被我甩開,站在原地,怔怔地眨巴一下眼睛,不說話。
左右的同學側目,像根本沒看見什麽一樣,又迅速低頭忙自己的了。前面的同學有幾個轉過臉,也很快轉了回去。
喂,就算事不關己,你們也好歹稍微表現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