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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後被我瞅到了細小的雪花,我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 (7)

我當時就猜他是不是喜歡上哪個女孩子了,你們小孩這些事兒,一舉一動我們大人心裏都清清楚楚。”

“哦。”我又像是在認領錯誤,繼續把眼皮耷拉下來。

她繼續柔聲說道:“我的孩子我了解,朱寧太單純,而且善良,也不會掩飾什麽,對他來說,喜歡就是面對自我的一件平常事而已,我原來擔心我和他爸爸的婚姻失敗會給他産生不好的影響,前段時間聽你們班主任說你們倆在早戀我竟然還有點高興。”阿姨說到這裏語氣有點輕松地上揚。

“高興?”我一時沒注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音調沖口而出。

她給我倒了一杯果汁,無聲地笑了。

朱寧遺傳了阿姨的好皮膚,也遺傳了阿姨的好性格。

“我今晚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情況,現在我大致知道怎麽回事了,你不要因為我是朱寧的媽媽,或者因為我是老師有任何的想法,不要有壓力,每個孩子都有他自己的成長方式,只要不誤入歧途,不作奸犯科,我都不會太多幹預,所以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就好了,你是一個特別的女孩子,阿姨相信你會做好的。”她喝了一口面前的果汁,放下杯子,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好好學習。”

是的,好好學習,任哪個長輩在和中學生對話的時候也免不了這四個字。

“阿姨,我會的。”我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又躊躇地說道,“就是,朱寧最近好像......來的特別晚......”

“朱寧你不用操心,我現在知道怎麽回事了,我會好好勸他的。”她手随便地輕輕一揮,卻讓我由衷地安下心來,“快點吃,吃完你回班去學習,阿姨不能再耽誤你時間了。”

我點點頭,乖巧地夾了肉放在她碗裏:“阿姨你也吃。”

我這次不是故作乖巧,我想我罕見地喜歡面前這位長輩,她尊重我,也尊重朱寧,這真是一件太可貴的事。走向教室的路上我有些輕松,我甚至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感激。

因為失望過,所以太容易滿足。

回到教室,我這麽多天第一次敢看朱寧,他依然是修文物的表情在專心致志做題,只是幾秒之後卻也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曾經說,我的目光是一道光柱,打在他身上有重量,所以他總是能感受到。

我和朱寧對視了一眼,他似是還沒有從筆下的那道題目裏抽出來,表情有些懵。我把頭趕緊低下去,心慌意亂中卻在半分鐘之後收到了他的短信——“喂,我還喜歡你,別想美事兒,你甩不掉我。”

我把手機蓋一合裝進口袋裏,使勁眨了眨眼睛,趴在桌子上随便打開一本書看起來,但是怎麽努力眼睛都一直聚不了焦,書上朦朦胧胧一片錯位的小字,最鬼使神差的是,我竟然控制不住想上揚嘴角,似乎是在春天的陽光下路遇一只毛茸茸的小狗,那樣值得歡呼雀躍。

意識到這個“糟糕”的情況後,我氣鼓鼓地又把手機掏出來,咬着下嘴唇,手指啪啪地快速在鍵盤上打字——“呸呸!再胡說把你嘴給縫上!”随後狠狠地按了發送鍵。

我努力了這麽久,不能因為一個對視,一條短信就功虧一篑。

接着就仿佛聽到了一串輕微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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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氣爽的十月,老師說競賽的成績就要出來了。

我坐在位子上像窗外看去,湛藍的天空一覽無餘,幹幹淨淨,托着下巴的那一瞬驀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作為全班倒數第一迎接高中首次月考成績的場景,我記得我不敢讓陳熠幫我問成績,我記得我蹲在操場上揪草皮......我那時在想什麽呢?

而我現在又在想什麽呢?

我有點緊張,不是為自己緊張,我知道我是得不到一等獎的,有些事情從它完成的那一刻結果就已經注定了,我早就說服了自己忘記競賽專心複習高考。

那我是在緊張什麽?

直到看到朱寧從教室門口走進來,答案才呼之欲出。他在拐向過道的時候撞到了第一排的桌子,臉上四個大字十分醒目:魂不守舍。

我假裝抄着黑板上的板書看着正前方,但餘光偷偷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了,經過我時腳步遲疑了一下,我低着頭馬不停蹄地抄着,沒再擡頭,他又往後走了幾步,轉到自己的位子上坐着。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

一定是他。

不管。

我裝作不知道,手中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做出認真思考題目的神情。

不要管。

不許管。

不清楚。不知道。

不關我的事。

......

但我的大腦根本走不動,題目看了三遍也不知道在說什麽,不知道到底是要求什麽,好像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原地打滑,手中的筆随着我急躁的心情越轉越快,我甚至恨鐵不成鋼地在腦子裏想象自己穿着帶刀的冰鞋,一步步劃拉在冰面上,刻出深深的刀印,用盡全身力氣掙脫桎梏往前走——這一題是考的向量,三角形,公式......

我把筆一扔,深呼一口氣,靠在桌子上掏出手機,心裏還不忘安慰自己,不就是看條短信嗎,又不是少塊肉,有什麽大不了的,我還能怕這個?看就看,我就看看自己是不是這麽沒出息。

打開手機蓋,三個字映入眼簾——“我緊張。”

哦,朕已閱,退下吧。我在心裏喃喃地嘀咕,把手機一把蓋上,拾起筆接着算題。

但是老毛病又犯了,我依然覺得好像有什麽事情沒有做似的,整顆心就像外面天上刮得塑料袋子嘩啦嘩啦的飄着。我又打開手機,——“別怕。”

“好。”他很快回複過來。

很迷,只這一個字,我立馬便安下心,心裏飄着的那個高高低低的塑料袋子不見了,只剩一片清明祥和。是不是我那沒有營養的三個字也對他有相似的效果呢?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安慰誰,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更需要安慰。

接下來我就可以靜下心做題了,我抿着嘴巴在草稿紙上随筆寫下:人心真是奇怪。

人心真是奇怪。世上有另一個人比自己更可以左右你的狀态,讓你不受控,讓你變得不是你。

那時的我,對這種心情和現象都還未及了解。

周一升旗的時候,我早早地到了操場,和高一不同的是,我已經不兀自地蹲下去揪草皮了,我拿着單詞速記書站在位置上,一只手捂住另一側的釋義。我也是如此勤奮的學生了,我為以前那個不學習而且鄙視那些争分奪秒學習的同學的自己表示歉意,我想我不是素來與好學生為敵的,我也不是天上就不喜歡好學生,只是因為我不是而已。

這個認識讓我心下悲戚,我站在操場的綠草地中央,前方是旗杆,旗子被升旗手提前摘下來了,陽光特別好,太陽很早便出來洋洋灑灑地照耀在身上,一股暖意,但我拿着單詞書的手還是不經意地抖了一下。

不一會兒,班裏的人也都下來了,他們簇擁着圍在一起,邊走邊說話,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大家都各走各的,各自手裏都拿着小書,互不幹擾。今天發生了什麽事嗎?我是下來太早錯過了什麽嗎?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來到,我剛想把耳朵豎起來仔細聽他們在說什麽,這時升旗手進場了。

以前升旗的時候因為隔壁班緊挨着我們班站着,我的視線被旁邊的同學徹底擋住,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升旗的時候旗子要升到高處才能開始行注目禮。今天隔壁班不知道為什麽站的距離很遠,旗杆中間那條給升旗手留出來的路一覽無遺,我一眼就看到了王彬。

升旗手戴着白手套,穿着綠色軍裝和軍靴,戴着綠色軍帽,大踏步從中間那條路走到前面旗杆的地方去,校園廣播裏還只是放着前奏的音樂,小路兩旁的同學都紛紛側目,他們的腳步聲随着細微的贊嘆聲铿锵有力地傳過來。

王彬走在第一個,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捧着國旗,目不斜視,表情嚴肅,側臉在帽檐的修飾下棱角分明,挺拔的身材像一只行走的電線杆。

我想起上次他難為情地支支吾吾說自己是體育生的時候,我突然很想站在人群裏踮起腳朝他大喊:王彬!你很好!體育生也很好!

但我還是沒有說出來,上次也沒有說,只是鼓勵這個東西,不說出來,只藏在心裏,又有什麽價值呢。

我一定要找個機會告訴他,我當時想。

“可能就是今天升旗後吧,聽說要在全校公布,要親自登臺領獎。”

“差不多,以前咱們學校這方面很弱,這次校長可能覺得是個很大的進步,所以......”

身後的兩個女生正在議論着,這時主席臺的老師對着話筒喊道:“升旗儀式現在開始!奏國歌!”

☆、永恒時刻

國歌響起,王彬把手上的國旗用力往天上一揚,波浪一樣的紅色綢緞迎風招展,在湛藍色的天空幕布下格外鮮豔,潑潑灑灑,仿佛可以聽到被風吹過的簌簌聲,水紋一卷又一卷。王彬站在旗杆旁邊敬禮,國旗随着音樂的節奏逐漸升到最頂部,這時國歌恰好結束。

我有時候會想,拉繩子的那個同學在底下練了多久才能确保旗子和歌聲同時結束。每件事都不容易啊,我感嘆道。

結束之後開始學生演講,這中間我看到班主任站在班級旁邊笑成一朵花,嘴巴咧到耳朵根,臉上的褶皺更加明顯,白燦燦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副人逢喜事笑靥如花的樣子,不知道的或許會以為班主任要娶親了。但我知道不是,因為自從秦可兒告訴我她看到班主任脖子上有過新鮮的抓痕後,我也常常不經意地觀察過,班主任一星期中至少有一次會負傷講課,班主任的婚姻生活應該很美滿很有情趣。

“下面有請校長講話。”主持升旗的老師說道。

今天真的是換成校長了,以前這個時候都是教導主任在宣布一些瑣碎事項。

校長抛磚引玉,說了一陣聽不太清的話和不重要的瑣事之後,他終于開始講到最重要的一件事:“這次升旗儀式,我想重點表揚一下咱們學校這一屆的高三學子,有些同學前段時間參加了省學科競賽,取得了優異的成績,更是獲得了保送機會,下面我開始宣讀獲獎情況:”

天知道我當時有多緊張,我更不知道朱寧有多緊張,他在想什麽?他在幹什麽?

“數學競賽中——”

校長喜歡拖長尾音。

“數學競賽中——”

他還喜歡重複!

“诶,唐主任,我好像拿錯表了,這是生物競賽的名單。”

???!!!

人群中深呼吸和輕笑聲交錯。

我尚且緊張成這樣了......他......

廣播裏傳來一陣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終于又要開始了:

“數學競賽中——數學競賽中——考的最好的——是——”

随之是漫長的拖音,哼,一切早在我預料之中......

“高三4班的朱寧同學——他獲得了全省第二名!省一等獎!”

當我那不争氣的反射弧把信息延遲了幾秒稍加分析鎖定who,what,how之後,操場上早已掌聲雷動。

從高一的學弟學妹,到高三的同級生,誰都知道這代表着什麽,它比以往各種獎項都更誘人,每個人眼裏都是遮掩不住的開心,羨慕,嫉妒,還有些什麽說不上來的東西,好似如果這個成績落在任何人身上,以往所有青春期的快樂與不快樂,就都有了答案。我厚臉皮地那麽幻想了一下,如果是我,喊出的名字是我......我想我理解了他們的那種眼神,抿着嘴笑了一下,也跟着用力鼓起掌來。

“請朱寧同學到臺上來領獎。”校長鼓完掌後繼續說道。

朱寧站在我後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猜想,應該是笑着的,應該是極力克制着興奮和激動的,應該是驕傲的。他有多在乎這個考試,從備考的連軸轉,到考前的焦慮不安,到考後的緊張,終于開花結果了。

不出一分鐘,朱寧從後面快步走到了前面去,我依舊是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看不到表情,後腦勺的短發根根分明,軟軟的,發黃,随着步伐在空氣中上下擺動。他走到班主任身旁,班主任臉朝着他笑開了花,想伸手拍拍他肩膀以示表揚和鼓勵,朱寧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轉過身折回來,徑直往我這裏小跑。

他他,他要做什麽?

別過來!

朱寧!站住!

我的心随着他越來越近的距離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喉嚨,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我的胸口,看這形勢我是掌控不了了,急忙把頭低下去假裝看着手裏的單詞書。

“莫希。”

這聲呼喚最終還是在我耳邊響起,來吧!我不怕!我皺着眉擡起頭看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和那晚在馬路旁邊喊“過來”時候的眼睛一模一樣,寫滿了欣喜和期待。

我左右看了看,全校的人都在等着他上臺領獎,快速地眨着眼睛慌不擇言道:“你你你...別亂來...”

朱寧伸手把我擁入懷裏。

整個操場都靜止了。

我下意識地擡手推開他,朱寧用比我更大的力氣按住我,輕聲說:“別動。”

操場上立刻開始松動,附近的人群裏響起此起彼伏“哇哦”聲,逐漸的,遠處的同學從人縫兒裏扒着往這邊看。一瞬間天旋地轉,我屏住了呼吸,連小腹也不由自主地收緊,拿着單詞書的手生硬地垂了下去。我的頭在朱寧的肩膀上看到班主任站在後面吹胡子瞪眼,橫眉豎目,仿佛目睹了一場傷天害理的事件,氣沖沖地大步往我們這裏走。

喇叭裏也響起了氣急敗壞催促的聲音:“朱寧同學!請盡快過來!你上一秒領獎下一秒就受處分!”

朱寧突然又利索地放開我,轉身朝着主席臺跑過去,身上披着晨光,有一層金黃的光輝,後腦勺的頭發依然一扇一扇。

我的懷裏突然空空的,清晨的微風掃過胸膛,面前的人已經不見了,我竟然想往前伸手抓住什麽。

耳邊只剩下剛才那人輕輕的一句:“謝謝。”

“不,不用謝。”我的嘴唇翕動着,用只有自己和嘴邊的風聽到的聲音說。

朱寧從側邊的樓梯走上臺,我沒敢再擡頭看,周圍的同學有一部分看着他,有一部分看着我,我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到發紫了,燙的我不自覺拿手背冰了冰,深吐了一口氣放緩心跳,低下頭看着腳下的草坪。

朱寧真的創下了校史上第一位上一秒領獎下一秒被處分的光榮事跡,他手中金燦燦的獎狀和公告欄上張貼了一個月的白紙黑字處分讓這個短暫的上午在我腦海中一次次加深記憶,成為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永恒時刻”。

幾年後朱寧被班主任邀請回校作報告講經驗,我坐在學弟學妹中間聽到他們竊竊私語,議論臺上那個人是不是就是當年的“操場勇士”——操場勇士這個詞在群裏被陳熠笑話了好久。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的20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101

操場那件事之後,一切又和往常一樣了,我照樣對朱寧愛搭不理的,其實我最後那段時間對誰都不怎麽愛講話。競賽的餘熱徹底過去,所有人都在為高考這最後一關沖刺。

拿了金牌的朱寧獲得了和清北簽約的機會,我們都為他開心,但他這個不争氣的,卻在最後的緊要關頭猶猶豫豫,舉棋不定。

“朱寧你別裝逼了,快點簽約吧。”下了晚自習的教室裏,陳熠那誰不急那誰急地大聲在教室裏嚷嚷。

教室裏沒幾個人了,我還在整理沒有寫完的錯題筆記,耳朵卻在仔細偷聽他們講話。

“還磨蹭什麽呢,降到一本線錄取!你那段時間那麽拼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現在好事兒輪到你頭上了你在這磨磨唧唧,我警告你,裝逼遭雷劈啊。”顧安東抓起朱寧的書包,一邊粗暴地把自己的書往裏塞一邊說,“我今晚不帶書包了,給我裝幾本書。”

顧安東物理競賽拿了銅牌,但他不打算靠競賽了,他要自己通過高考考清華。高一那晚,我們四個人一起騎車回家,夜空下每個人說過的願望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上清華,讀經管”,顧安東說。

他話音剛落的空檔兒,一陣夏夜晚風從我身邊的窗戶刮進來,我正在整理的試卷從桌子上一躍而起,我揚手想抓住卻撲了個空兒,眼睜睜看着那試卷随風飛起來,又被陳熠伸腿攔下,飄飄揚揚地落在他們三個人腳底下。

朱寧兩條腿岔開地坐在板凳上,靠着後面的桌子,左手松松垮垮地放在腿上,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架在桌子上轉筆,看到飛起來的試卷和有些慌張的我,又極其不自然地裝作沒看見。

朱寧,真的長大了啊,高一的朱寧是沒有這個坐姿的,高一的朱寧是沒有這麽長的腿的。

但是搞什麽裝看不見這不自然的一套啊?不是應該幫我撿一下嗎?

陳熠坐在朱寧前位的桌子上,攔下試卷之後他就在斜睨着我,這家夥不知道在想什麽小九九。

倒是顧安東還算正常一點,但也只是一邊看着我一邊伸出食指指了指朱寧的腳:“在這兒。”

“嘿嘿,就你能看到哦。”我假笑了一下,心裏責怪這三個人沒一個有紳士風度幫我撿起來,沒好氣地說。

我放下筆慢吞吞從位子上坐起來打算自己去撿,陳熠一下子從桌子上蹦下來,說:“老顧我先走了,你走不走。”但讓我第二天見到他就三步并兩步地跑上前拿拳頭錘他的是,這個賤人竟然走之前裝作沒看到地把我的試卷往朱寧腿下踢了踢?!

顧安東和陳熠對視了一眼,似乎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哦哦,我和你一起走。”

“陳熠!你想死啊!”我在他們急匆匆的身影後大喊,又急着走出位子去撿試卷看看上面有沒有陳熠的髒腳印。

氣急之下我忽略了朱寧和他的雙腿,低着頭彎着腰,胳膊從他腿下伸過去,在我指尖沾到試卷的前一秒鐘,試卷被另一只手拿起來。

“嗯。”朱寧拿起來遞給我,依然兩腿岔着坐,姿勢不變。

我蹲在他板凳旁邊,兩只胳膊搭在膝蓋上睜大眼睛擡頭看着他,日光燈在他頭頂照的我有些眩暈,我的動作也有些遲疑。

見我蹲着不動,朱寧也有些恍惚似的,想要伸出手對我的頭頂做什麽,随後回過神撤回了手,嘴角又微微翹了起來,像逗小貓小狗似的,把合起來的試卷從中間展開,蓋在我的頭頂上。

“搞什麽?!”我也回過神,揚起手臂就要把試卷從我頭上拿掉。

“別動。”朱寧抓住我的手,看着那張試卷上方,啧啧道,“莫希同學,你這次語文只考了101啊,不高啊。”

“關你屁事。”我掙開他,抓起試卷回了自己座位。

拿了金牌了不起啊!

“他們倆先跑走了,那我們一起走吧。”朱寧來到我位子旁,偷瞄着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

這種小心太生疏了,生疏到我有點難過,我迅速整理好桌位站起來朝他說:“走啊。”

一時間教學樓已經沒有幾個人,走廊裏,樓梯口的路燈都滅了,我和朱寧關好門窗後一前一後地走下去。

“你書包上挂的什麽啊。”我在他後面看到一個紅紅的東西。

他扭頭看了看:“別提了,我媽給我挂的,是前幾天奶奶到廟裏給我求的,平安符,還有一個功名符我沒挂。”

“哈哈…”我笑,“你可一定要挂着,多好看啊,真好看,特別襯你的氣質。”

“你少幸災樂禍了,好看是吧,那我把考功名的那個送給你。”他說着就脫掉一個書包帶,拉開拉鏈伸手往裏翻。

“別別,這是奶奶的心意,我堅決不能要。”

“送給你也是我的心意,馬上高考了你語文還只考了幺零幺!”

“幺零幺萬能膠。”昏暗的光線裏我朝他翻了個白眼,下意識地接口道。

安靜的黑夜,他冷笑了一下,笑得我毛骨悚然。

“笑什麽?!”

“萬能膠太黏了,黏的跟你似的。”朱寧故作嫌棄地說。

“什麽?我黏?你說反了吧,到底誰黏啊,誰賤誰黏。”明明他比較黏!

“誰賤誰黏?......我承認我賤......”他語氣中竟然有種認命的感覺。

……

他如此“坦誠”,我竟然沒話了。

朱寧過了會兒又從書包裏拿出一個菱形的紅符,拎在我眼前,“嗯,給你,你說好看的。”

那個東西好像聽到我誇它了,360度旋轉一周又轉回來,正反兩面繡着“功”“名”。

“我不要,你這樣我太為難了。”

“為難什麽?”

“你說你給了我這個以後,我不頭懸梁錐刺股地學習都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奶奶,可是我要真是那麽廢寝忘食地學了又對不起我自己…”

他反應了一會我在說什麽,又不耐煩地把我拉到他前面,“哪那麽多廢話…別動。”

我知道他把符拴在了我書包拉鏈上。

我也知道我一會就要拿下來,要是明天被同學尤其是陳熠看到這兩個疑似情侶物的東西,還不得浮想聯翩。

我扭頭轉眼就把功名符拿在手上了。

“你拿掉幹什麽?”

“我......我放進書包內襯裏好吧。”

“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換,平安符給你。”

“那我還是要這個吧…”

“為什麽?”

“因為平安更重要啊。”我随口說道。

“…那給你這個。”他開始解開書包上的平安符。

走廊的燈滅了。

我使勁跺了一下腳。

在這幾秒短暫的黑暗裏,手上的符已經被他換掉了,他推着我往前走,“快點快點,都幾點了。”

拖泥帶水地推搡來推搡去不是我風格,只是上帝爺爺,如果我從這個平安符裏分到了哪怕一點點福氣,也請你從我身上拿走還給他,好嗎。

拜托。

“唉唉!”下樓梯的時候我驚呼。

“又怎麽了?”

“我看不見臺階,我夜盲,這個樓梯的燈怎麽這麽暗啊。”我雙臂向前伸出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摸索着。

我聽到朱寧噗嗤一聲笑了:“你這個樣子好像瞎子。”

“我真的看不見!”

沒等我的話音剛落就感覺自己的身體緩緩離地,反應過來時朱寧已經站在我前面的下一個臺階把我背起來了。

“我......我重不重?”在我想手腳并用地掙脫他時,理智不知道被什麽更強烈的東西淹沒,兩只胳膊輕輕地,又任自己放肆地去環住他的脖子,吞吞吐吐地輕聲細語問出這麽一句話。

“你這麽害羞我有點不習慣。”朱寧又輕笑一下,慢慢走下樓梯。

印象裏那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樓梯,長到我快要在他的背上睡着了,那樣安穩又妥帖的氣息從他的脖子、耳後傳來,我腦中什麽都忘記了,只知道這一刻,只認得這一刻。

“太短了。”朱寧把迷迷糊糊的我放下來,說道,“你重死了!對了,生物書上不是說夜盲症是缺少維生素a導致的嗎?什麽蔬菜維生素a多來着?”

一聽到蔬菜我清醒了,急忙堵住他的嘴:“知道了知道了,你怎麽還和高一一樣婆婆媽媽的。”

“媽媽!”

婆…婆婆?

謝天謝地,這次嘴沒跟上大腦。

☆、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順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朱寧媽媽站在昏暗的樓梯底下擡頭看着我們,嘴角撇過一絲洞察一切的笑容。

“我看很晚你還沒有回家就過來找你,就當散散步了。”他媽媽說着停頓了一下,接着又說,“要不然我先走,不打擾你們......”

阿姨在說什麽呢?

“啊啊沒關系的阿姨!我們就是湊巧碰上了。”我急忙擺手又擺頭。

朱寧有些不滿:“我媽又沒說什麽,你怎麽這麽急着澄清。”

晚到車棚都鎖了,阿姨打了一輛車,她坐在副駕駛看着前方說:“朱寧,我聽你班主任說你還沒有簽約,就幾天的時間,可不能馬虎了。”

朱寧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司機沒有打開空調,我打開車窗,把臉扭向車窗外。

“哦。”他回答。

夏天的深夜竟然有些涼快,晚風掃過空氣中的餘熱,絲絲清涼拂過,我眼睛盯着外面不斷倒退的路邊風景樹,心裏突然明白了什麽,不自覺微微攥緊了拳頭。

那一刻,我開始埋怨這三年都沒有拼盡全力好好學習的自己。

我察覺出朱寧看我的眼神,但我什麽都沒有說。“朱寧你豬啊,你趕快簽啊。”這樣對他好為他着想的話我竟然怎樣都說不出來。

只有幾個月了,來不及了,現在開始頭懸梁錐刺股也來不及了。

“媽,你其實知道我從高一開始成績本來就是中等吧。”朱寧身體前傾對着副駕駛說。

“嗯,是啊,你班主任說你高一的時候就像個小學生似的,還沒有開竅。”

“那後來我競賽得獎是不是相當于多賺的,我自己都稀裏糊塗的。”

阿姨輕笑了一下:“可不是,我都不敢相信你能這麽棒,真是天降大禮了,你奶奶給你去廟裏求的符還真起作用了。”

阿姨現在說起來語氣裏還是有藏不住的喜悅,但朱寧沒有回應她的喜悅,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做出什麽決定,說道:“反正都是多賺的禮物,我,我不要行嗎?”

空氣也沉默了。

“什麽意思?”我和阿姨不約而同地問。

“我不一定非要簽約,我可以上一個普通的一本,我自己的路想要由自己決定怎麽走。”朱寧語氣真誠,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有毛病吧!”我顧不得阿姨也在,沖口而出,“我要是連個一本都考不上呢!”

“不會的,你怎麽這麽沒信心?以你的成績一些重點大學你都是可以考的。”朱寧說。

但我無論如何都考不上清華或者北大,我太有自知之明了。

“無論我考哪個都不關你的事,朱寧。”我感覺到車越開越快,熟悉的小區大門映入眼前,“什麽多賺的禮物,那些都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你還是趕緊簽約,走自己應該走的路。”

“正确的路。”我下車前又補充了一句。

我沒有回頭地走進了小區大門,步伐穩健,背影決絕,但一邁進大門就立刻躲到牆後,抓緊書包帶子靠着牆等外面車子走開的聲音。

車子發動了,我伸出半個頭,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它掉了頭,然後右拐。

這才是它應該走的路啊。

絕對不能因為我放棄任何更好的可能性。

“請一定不要因為我做出任何決定。”我在書桌前看着燈下的試卷,一題都看不進去,猶豫不決地給朱寧發了這條短信。

——“我做出任何決定都是因為我自己。”

一下子看不懂他在說什麽,我仿佛只知道,簽約是對的,我如果不勸他就是我自私。

寫完試卷後我爬上了床,睡前一刻發短信:“請你一定要簽約!去上清北!”我又接着發了一條:“我也會努力的!”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底下,剛要閉眼睡覺,叮咚——

“萬一呢,你要知道你考上北大的幾率很小。”朱寧回。

哦!我知道了!我大大地對着手機屏幕翻了一個白眼,生氣地把手機扔到腳的那一邊。

“今天朱寧簽約了嗎?”第二天到了教室我看到顧安東坐在朱寧的位子上。

“不知道,我也等他呢,我書在他那兒,昨天為了給你們制造機會我走得急書都沒拿。”顧安東一副埋怨我的神情說道。

“你還怪起我來了?”

朱寧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一刻,顧安東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看到門口朱寧一臉輕松的樣子,我随後低下頭背自己的書了,“你要知道你考上北大的幾率很小”,“你要知道你考上北大的幾率很小”,“你要知道你考上北大的幾率很小”......那條短信在我的腦海裏以朱寧的語氣循環3D立體播放,揮之不去,我念書的時候也不自覺咬重了每一個字眼,在心裏說,也不一定呢。說不準呢。萬一有奇跡呢。我也是有潛力的吧。

......朱寧滾!

“他真的決定了?”

“他自己都那樣說了,連阿姨都被他勸動了。”

“哇,這家夥,還挺牛逼的。”

“浪費啊浪費。”

“他覺得值得就好了。”

大課間我們慢吞吞地走下樓梯去操場,我們班從高一到高三都是集合最晚的班,教學樓裏別的班已經空空曠曠了,現在樓梯,走廊,都是我們自己人。

我支起耳朵跟在陳熠和顧安東身後聽他們說話,直覺和我有關系。誰知陳熠猛地停住了身子回頭,我重重地撞到了他胳膊上。

“哎呀!”我捂着眼睛痛叫着。

“歐呦。”陳熠也被我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開始損我,“偷聽沒好下場吧。”

我捂着眼睛疼的嘴裏直吸氣,卻急着問他們:“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不關你的事。”

我就知道陳熠會是這個欠揍樣子,所以從一開始我的眼睛就真誠而渴望地望着顧安東。

顧安東眼皮低下來,一副惋惜又無奈的樣子:“其實也關她的事吧。”

“到底什麽事啊!”

“朱寧已經下定決心不簽約了,而且他家人也同意。”

我們站在三樓的樓梯上,更高層的樓梯中間漏下夏日的陽光,刺眼,亮白,我捂着眼睛站在其中的一縷光下接受了這個事實,和随之襲來的巨大的內疚感。

“這家夥,挺裝逼的是吧。”看我站着不動也不說話,顧安東聳聳肩說。

“是的呢。”我小聲回答,輕輕揉着眼睛低頭跑下了樓。

“朱寧呢?!”我跑遠了,又回過頭隔了老遠問他倆。

“不知道!他應該在前面!”顧安東指着前方,似乎在等我去做什麽事。

那應該是我短短十幾年裏做過的最正确的事,至少我現在還這麽認為。

我匆匆往前方走去,走進操場大門,走到夏日陽光直白照射的空地上,踏上了軟綿綿的草坪,操場空曠又擁擠,那只手從眼睛上拿下來,眼睛一時被強光照的刺眼,但我還是眯着眼睛一下就在人群裏看到了朱寧。

不知怎麽,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校長宣布他得獎的那個周一早晨,他也是這樣步履堅定地走向我,輕輕地說,謝謝我。

“朱寧!”我看他要往人群隊伍裏走,在很遠就喊住了他。

朱寧一怔,往我這邊扭頭看是誰在喊他。

我瞪大了眼睛,食指犀利地指向他:“別動!”

朱寧顯然是被我吓到了,不自覺退後了一步,身子往後傾,也瞪大了雙眼,似乎在問我想幹什麽。

“朱寧,我......”我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氣息還不穩定。

“莫希,你......”朱寧趁我想換口氣的時候想說什麽。

“別說!你聽我說!”我氣還沒有換好就急忙制止了他。

朱寧被我這一嗓子喊的一怔,眼睛睜得更大了,答應道:“哦。”

該說什麽來着?

我看到顧安東和陳熠在後面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一拍腦門:“朱寧!我一直沒有說!”

“嗯?”他淡定下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和這頭頂的陽光一樣熱烈。

“遇見你真的太好了!在我亂糟糟的高中生活裏,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謝謝你!”

我一口氣說出來,忍了好久似的,不想再忍了似的。

“我真的很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我就是不知道我們倆誰的喜歡更多一點,但這不重要,我只想告訴你,我想讓你去上北大!我喜歡你去上北大!”

“莫希,我......”

“別說!我知道你想什麽...我考不上北大的,但是我也會盡力!能到哪一步到哪一步,努力總比不努力好,嘗試總比不嘗試好。”話末了,我又扁着嘴巴小聲嘟囔了一句,“不像你這樣......”

☆、畢業

有人說,離別很浪漫,人在不斷的離別中是流動的。

我不明白。我只難過。

6月9日,初夏微醺的夜晚,我又騎着自己的小自行車在星光熠熠的夜空下騎過這條大路,沒有人知道每一天這個時候的我在想什麽,我就這樣騎過來了,自行車車座在我扭頭的時候偶爾發出細微“吱扭吱扭”的聲音,提醒我這是一個和往常一模一樣的夜晚,是和三年前一樣的一天的結束。

“莫希——”

還有和以前一樣的呼喚聲。

沒等他開口啰嗦,我就說:“我知道。”

但我感覺到自己嘴角稍微勾起來了,随後閉上眼睛,依然大膽地松開把手。

“小心點兒!”

五秒之後:“朱寧,你看,我會撒把騎了。”

他輕輕笑着哼了一下。

“北大數學系的課會很難吧。”車就要倒了,我及時扶住了把手。

“對你來說大概是很難。”朱寧認認真真地說。

“瞧不起人啊,雖然我只是北京一個普通學校,但你也別想逃出我的手心兒!”

6月9日的白天,是那樣一個大晴天,天氣好的我不敢大聲講話。

操場上整整齊齊地站着高三年級的同學,他們激動地左擁右抱,交頭接耳,我站在前面裝模作樣地背過手回頭看這一切,覺得這三年像夢一場。

“莫希。”

他走過來,兩鬓上方的短發柔柔地飄蕩着。

我害羞地低下頭抿嘴笑了。

三年前的我尚且還不知道,我竟然可以擁有這樣一種表情,這樣一種會被那時的自己笑掉大牙的表情。

但現在我欣然接受這一切,包括對面走過來的那個人。

“你還記得我們上次那部電影沒有看完嗎?”他卻一本正經,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似的,好像我們還是以前那樣好的像哥們似的。

哼!

“記得啊,《挪威的森林》啊。”我也把自己的浮想聯翩收斂起來,一本正經地回答,看誰先說破這僵局。

“那你晚自習,對,沒有晚自習了,畢業典禮結束我們接着看吧。”一本正經。

“去哪接着看?我們連教室都沒有了。”微笑,并且一本正經。

“陳熠說他們要去網吧通宵,你去嗎?”認真,微笑,并且一本正經。

“不去,我不喜歡網吧的味道。”肯定,認真,微笑,并且一本正經。

“那我們可以去網吧旁邊的酒店,那裏也有電腦。”純潔,肯定,微笑,并且一本正經。

“好。”擡下巴,挑眉,誰怕誰,純潔,微笑,并且一本正經。

朱寧走掉了。

畢業典禮開始,顧安東走到主席臺作為學生代表致辭。朗朗聲線飄蕩在天空中,藍天下的白雲像棉花糖,風一吹,你碰我,我碰你,合并又分散,分散又合并。

旁邊班已經有女生牽着手在偷偷抹眼淚,我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看李芷柔,她也感應到了似的看向我,我們笑了笑,好像什麽都不用再說。

“阿牛,可兒,再見啦。”我在心裏小聲告別。

你不知道,告別也是很美的。

我站在操場的方寸之間,對和阿牛一起捧着薯片笑話絆倒路人的那個人,對上課鈴響前一分鐘背着書包飛奔紮進教學樓的那個人,對看着英語試卷假惺惺發誓要争口氣的那個人,對假裝不喜歡他的那個人,對這些很多個人揮揮手。

我對她們揮揮手,小聲說,“再見啦。”

“《挪威的森林》......”朱寧邊在酒店電腦的鍵盤上打出這幾個字,邊念念叨叨。

“這是根據書改編的啊。”他又說。

我随便應了一句:“對,村上春樹寫的。”

“蔥上種樹?”

“出去!”

朱寧就在這時點擊了播放。

橘黃的燈光下,我們倆在電腦前正襟危坐,像剛入學的小學生。

幾小時的電影,朱寧的手機在桌上一直振個不停,每次拿起來看都是陳熠。

朱寧挂了三次,三次後陳熠發來短信,“哥們,你能來網吧一趟嗎?借我肩膀靠一靠,借我耳朵訴訴苦。”

“滾。”朱寧回複。

“為什麽這個電影的頹廢這麽清冽呢?”房間的安靜被陳熠打破,我随口說道。

朱寧看着我,問道:“你比較喜歡電影裏的誰?”

“綠子。”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在這時,電影裏綠子打電話給喜歡的男孩子:“你能陪我看那種下流的電影嗎?”

“好的。”

“越下流越好。”

“好。”

“你會一直陪着我的對吧。”我看到這裏扭頭看向身邊的他,朱寧身披橘色燈光,眼神溫柔,醺醺笑了笑,雙手輕輕托住我的臉頰。

他的吻覆蓋上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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