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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後被我瞅到了細小的雪花,我是第一個發現下雪的! (6)

是“□□”,這該是多麽浪漫啊。路燈是一顆白白的大圓蛋子,仿佛頂着一張五官空空的煞白圓臉,我們眼裏的路燈像幽靈,料路燈眼裏的我們也像幽靈。

“你聽了沒有。”朱寧把我的胡思亂想拉回來,“這裏是重點,正好我也差點忘了,快點記下來。”

“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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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沒有去學校,而是直接坐出租車奔向不在本校的考場。

“朱寧。”考場還沒開,大家都站在大門口等着,我看到朱寧從一輛車上下來,走上去打招呼。

他輕輕“嗯”了一聲,随後果斷而用力地關上車門。

“小寧!別緊張!平常心就行了!”朱寧剛想快步走開,從副駕駛的位子上急忙探出一個男人的腦袋,是只有過一面之緣的朱寧爸爸,他快速地說道,好像慢一會兒眼前這個人就走掉了。

朱寧單肩挎着書包,眉毛擰成了麻花:“知道了。”語氣冷漠,沒有回頭,徑直走向人群。

“什麽都別想,深呼吸。”我追到他跟前,邊說邊示範着深呼吸,“朱寧你跟我學,吸——呼——吸——呼——”手攤開在腹前跟着呼吸來回翻掌。

“哈哈哈哈哈莫希你這個傻子!”朱寧看到我的樣子頓時笑了出來,大手在我頭發上胡亂扒拉。

“笑我幹什麽?”我把自己的頭發捋好,“還不是怕你分心,深呼吸真的很有用,你試試嘛。”

朱寧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看着我說:“放心了嗎?”

我滿意地嘿嘿笑了起來,朱寧彎着嘴角:“傻,快點再看一會兒書。”

大門終于緩緩打開,我和朱寧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場,我還記得昨晚我們在河邊的祈願,我知道他也記得,我知道他知道我都知道。

初秋的天空清晰湛藍,寂靜高遠,我走出考場的時候,天上有一排南飛的大雁,學校門前那棵樹正緩緩地飄落第一片落葉,是時間嗎,我莫名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漸漸離我遠去了。

“同學,你是朱寧的朋友嗎?”我一怔,原來我旁邊這輛車就是朱寧爸爸的車,他打開車門走到我身後。

“是的叔叔。”我想他已經不記得我們見過一次面,“我是朱寧同班同學。”

“朱寧怎麽還沒有出來?”“可能他們老師收卷子慢,下樓的人也多。”

朱寧爸爸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領子是豎起來的,下身是牛仔褲、牛津鞋,和我爸爸的穿衣風格一點都不一樣,仿佛是剛從水裏上岸,一個字——潮,看着像朱寧的哥哥,額頭上的每一道擡頭紋裏都寫着不甘心服老的倔強和對年輕歲月的留戀,又一想想畢竟是可以因為網戀而去追求真愛的人,倒也不覺得奇怪了。我很覺得冒犯地在心裏想起一句話,“老黃瓜刷綠漆。”啊,對不起叔叔。

“你家在哪?等會兒我把你捎回家吧。”他突然轉頭問我,大概是覺得為什麽我考完了還在這兒站着。

我本來是想等朱寧一起回家,但現在看來應該不需要了,連忙擺手說:“不用了叔叔,謝謝叔叔,我直接坐出租車就行了,叔叔再見!”說着跑到路邊打開一輛正在停着等載人的出租車。

我坐上了車,把車窗打開一條縫兒,手機這時震了一下:“你在哪?”朱寧發來短信。“我剛坐上車回家了。”“我爸真煩。”“他還是關心你的。”“我不需要他的關心。”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打打删删發過去一句話:“那就互相尊重。”

在姑父的堅決反對下,丁琪放棄了她的打算,埋頭于電腦前發簡歷,訂車票,找房子,她扶着行李箱在馬路邊等出租車的時候,在大風裏幽幽地對我說:“如果所有的父母和孩子都能互相尊重就好了。”那時我被路邊的風吹的頭暈,聽得雲裏霧裏,只是懵懵地眨着眼睛看她的側臉,但現在我盯着手機屏幕,車窗漏進來的一縷風吹在頭頂,這句話突然跳出來。

後來我在書上看到一句話——我們這輩子,遇見愛,遇見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見了解。

只是了解尚難的時候,祝我們先遇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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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競賽一切都恢複了正常的學習生活,朱寧也從他媽媽的位子上搬了回來,因為在競賽裏投入太多時間和精力,朱寧在其他科目上有些吃力,落下了一些。朱寧還是在我右後方,他永遠都是那個筆直的坐姿,睫毛搭下來,聚精會神的樣子像是博物館裏修補文物的師傅,這份認真做題的模樣我經常一轉臉就能看到,于是我也會立馬乖乖坐好專心學習。他是我的鎮定劑,是我的安心丸。我自覺競賽考的不好,老老實實把心思收回來,準備正常參加高考,競賽的事情都被我們丢到了身後,誰也不提起,仿佛沒經歷過一樣。

王秋雨從高二以來就是班級裏最積極努力的那個,她永遠都在保持着一個标準坐姿,好像不會困,不會累,所有和學習以外的事情她都絲毫不會在意,不擡頭,不插嘴,不關心,班級活動和體育課一律請假,當然成績也是突飛猛進,上一次月考已經是班級第五了。

因為這已經是高三了,每個人都知道要抛下一切專心往前走,我們搬到三樓的這間教室時,到處都是上一屆同學留下的筆、筆芯、廢紙、還有被遺棄的書本,空氣裏仿佛還能聞到他們的味道,是沖刺時的焦慮,是高考前夕的緊張,是結束後的狂歡。他們來過,他們又走了,這間教室像收莊稼似的,一茬又一茬。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也只是這間教室目睹着的短短一屆,對班主任來說也是,每個人考的好考的差對于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不是那麽重要,而我又只是這一個班中芸芸一員,我想告訴秦可兒,不用想到宇宙,只要想到這些,就足夠我感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和渺小了。老師們都喜歡質問,你是給老師學的嗎?以前我想,是,但現在不是了,原來都是給自己學的。

“莫希,你的物理筆記給我。”朱寧走到我位子旁邊伸手要接,在我遞給他的那一刻,他仍然保持姿勢不動,仿佛有話跟我說。

“怎麽了?”我在做着一套試卷,頭快速地擡頭看了一眼他。

“我剛從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到周翔,他找你。”他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哦。”我急忙放下筆站起來要出去。

“剛才我跟你說話你頭都不擡,現在這麽急着出去?”

“周翔從換了班我就沒有見過,人家等着呢。”我從王秋雨背後出去,把朱寧推開,匆匆走向班門口。

周翔倚着欄杆向下看,我走近咳嗽了一聲,他扭過臉:“莫希。”

“你怎麽來了?”我問。他左右看看,欲言又止:“我想問你一件事兒......”“什麽事兒?”

“你想考哪個大學?”

我想考哪個大學?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哪個,哪個都好,我在高一時就看到過高考雜志裏對每個大學的描述,有的學校風景優美,有的學校出了很多名人,有的是我偶像的母校,我“呃”了半天也沒說出哪個學校的名字。

周翔忙說:“你別誤會,我們班讓把自己理想的大學寫在後面的黑板上,我沒想過,也不知道自己想考哪個,就來參考一下你。”

“我,我也不知道,我大概......”我大概,“我大概會去北方。”

“北方?北京?”他問。

“我也沒有仔細想過,但是我喜歡北方。”

“你喜歡北方???”李芷柔知道後訝異地看着我重複問了好幾句。

“對啊,怎麽了?我喜歡北方,又不是喜歡北極,至于這麽驚訝嗎?”

“可是你明明怕冷怕的要死,大雁怕冷都知道往南方,你怎麽還想去北方啊?”李芷柔是見過我和冬天互相仇視的樣子的。

“我也不知道......”

競賽前的那天晚上,我和朱寧坐在石階上,雙手撐地,擡頭望着夜空,北方有一顆星星異常亮眼,其他的星星都成群結隊擠在中間,只它獨獨亮在暗黑的北邊天中,一閃一閃,鑽石一樣,似乎是神的指引。

北方的冬天有暖氣!很舒服的!數年後我大聲地在電話裏對李芷柔說。

“那你确定了之後告訴我一下。”周翔回去了,又扭頭喊道,“诶!別忘記了。”“哦!”我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怎麽就是來問我這個。

我懵懵地走回班裏,朱寧還站在剛才的地方和王秋雨說些什麽,班裏正因為王子霖昨天收到一封情書被班主任截獲的事情叽叽喳喳熱鬧不已,被壓抑久了的青春時代是需要一些關于荷爾蒙的故事做調劑。

“你們說什麽呢。”我瞪大眼睛用疑問的目光看着朱寧和王秋雨。

“沒說什麽。”王秋雨看到我來了,立馬把聲音降低八百個度。

朱寧轉過臉看到我,擡起手扶了扶我的後腦勺,用哄小孩子似的眼神看着我,示意我進位子裏去,說:“沒什麽。”

奇怪,今天怎麽都這麽奇怪。

☆、情書

王子霖收到情書是昨天的事兒了,他交上去的英語作文本裏不知道被誰夾進了一封信,班主任拿在手裏揚起,在空中搖來搖去的時候,我看到那是一個天藍色的信封,正中央若隐若現一顆紅心,不像是信封自帶的,倒像是自己用紅水筆畫上去的。

而王子霖自己并不知道這份信的存在,信是被偷偷夾在作文本裏的,王子霖這個暈菜的家夥直接翻到新的一頁寫作文,沒有看到前面夾的東西,倒是英語老師批作業的時候發現了,交給了班主任。

這種事情是堅決不能出現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的,大家用腳趾頭都能想到班主任接下來要嚴懲當事人,但讓他遲遲不動的原因是,沒有署名,只憑字跡太草率,太有主觀性,沒有專業的字跡鑒定家,何況全班約半百個人,字跡一時找不出來。

但班主任是不會放棄的,朱寧剛剛回去他就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抱着一摞作業本:“昨天那封情書現在還沒有人主動站出來承認!”接着停頓了一下,又捏着手裏的信抖了抖,“這都寫的什麽?!一個女生!好意思嗎!高三了!高三了知道嗎!這種事情要從根上堅決制止,誰寫的趕緊站出來!不要讓我一個人一個人去對!”

“嗷~”我在心裏慘叫了一聲,替那位神秘的女生,替王子霖。

無人應答。

班主任因為對上一屆嚴格最後收獲了好成績,所以他積累了經驗——就是将嚴格進行到底。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慘叫的太早了——我才是老師眼裏的第一個嫌疑人。

“莫希!是不是你?”班主任的聲音簡短有力,站在講臺上質問我,目光像是一把利劍。

“啊?”我坐在位子上忙着做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站起來的時候餘光看到朱寧也要站了起來,頓時恍然大悟,目光直視着班主任,用同樣簡短有力的語氣立即回答道,“不是!”我怕自己再慢一點,朱寧不知道會幹什麽。

我自然是不怕的,因為本來就不是,但是臉上突的熱了一下,我想這是為什麽呢,是關于尊嚴嗎,我根本不對班主任的尊重抱什麽希望,還是信任,我也從來都知道自己在老師心裏的印象,或者是面子,我做我自己,也就無所謂面子。

我想不通了,是到後來我才知道,自己跟自己談判而得出的結果并不能精準地指導自己的外在表象,有時候自己是勸不住自己的,你知道什麽是對的,你了解什麽叫問心無愧,你懂得什麽值得什麽不值得,但你就是還會生氣,會難為情,甚至會羞愧。

班裏同學都齊齊地看向我,班主任似乎也被我這一嗓子驚了一下,快速地低頭在那摞作業本裏翻找,抽出我的作業本打開和他手裏的那封信左右對比了一下,恹恹地看了我一眼,“坐下吧。”

我心裏竟然憑白有種劫後逢生的感覺,感嘆自己把字寫的群魔亂舞別具一格也是有一點好處。

“現在還不站出來是吧,好,你們都先看書,我就在這兒一個一個對字跡。”班主任說完回頭把椅子拉到自己屁股底下,一本本翻起來。

大家都埋頭看書了,教室裏靜的只能聽到講臺旁的飲水機燒水的嗚嗚聲。

這時前面講桌上一陣律動,班主任的腳步聲響起,數秒之後:“好,讓校長等我一下,我這就去。”随後他便回來收拾講桌上的東西,立馬換上一副兇巴巴的語氣說:“我勸你最好自覺,要等我找到你就不是批評幾句的事兒了。”随後一陣咔噠咔噠的腳步聲,沉重又果決,像是他的“威脅”。

他走後整間教室寂靜無聲,我仿佛聽到頭頂的空氣化為人形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都怪你!”我去廁所的時候經過王子霖位子旁,憤憤地對他說,“沒有你可就沒這麽多事兒了!”說來也是心虛,這件事他畢竟無辜,我說完出口氣就打算趕緊溜走。

“诶,莫希......”他叫住了我。

“幹嘛?”我沒好氣地回頭瞅他,“還想害我。”

他站起來,剛想張口,又走了幾步出來靠近我耳朵說:“別告訴她。”“誰?”我問。

“秦可兒,這件事不要告訴她。”王子霖動了動嘴唇。

“對了”我突然想到什麽,半捂着嘴巴小聲說,“你不說可兒我還忘記了,會不會就是她啊。”

“都沒有署名,她像是不署名的人嗎。”王子霖說着無奈地扶了一下額頭,“她也用不着。”

“什麽用不着?”“你別管那麽多,反正這件事不要說。”他撂下這一句話坐回了位子上。

我今天碰到的都是什麽奇奇怪怪的事兒!我好奇心很重的!

回到位子上時,我瞥到王秋雨桌子正中央驀地一亮,是她那只夾在書裏的鋼筆,筆帽外露在書皮上,一顆白瑩瑩的亮鑽鑲嵌在筆帽夾子上,反射着窗外照耀進來的陽光,發散出五彩缤紛的光芒。王秋雨不知道去哪兒了,我伸出手戳了戳那只筆,摩挲了一下那顆鑽,細細閃閃的一點,分外惹人喜歡,我捏着那本書往我跟前拉了拉。

“你在幹什麽?!”王秋雨這時恰好回來,聲音急促又慌張地大喊道。

我被這喊聲吓了一跳,像是做小偷被捉到了似的,連忙松開手,書和書上的鋼筆一半的部分被拉到懸空處,“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對不起。”我趕忙彎腰下去撿起來,“我就是剛才看到鋼筆好看......”說着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地上除了書和筆,還掉落出一個醒目的信封,朝上的那一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半心,似乎是覺得畫的不圓潤而被擱在了那兒。

“你幹什麽?!”她也急忙蹲下來把筆和信封都夾到書裏去,不到一秒的功夫,地上的東西都不見了。

“那個信封......”我瞠目結舌地指着她手裏的書,“原來,你,你......”我又指了指王子霖。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王秋雨平靜的聲音裏壓制着憤怒,她利落地坐下來,把書放到桌子上,“別瞎猜!”

“哦。”我自知是我不對,也被她極力掩藏的憤怒驚了一下,不敢再說,也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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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去學校之前我特地去了那家老書店,在熟悉的地方翻找着有次看過的一本高考雜志。

“找什麽吶?”老板娘問我。“請問,以前的舊雜志還在嗎?大約是兩年前的了。”我撩了一下從耳朵後面掉下來的頭發擡起頭。

“是你啊小姑娘。”老板娘臉上露出笑容,“舊雜志,舊雜志賣不出去都被拉到庫房了。”

“哦。”我撓撓頭,“那算了吧。”

“你高中畢業了嗎,怎麽都沒再見你了,都不來買書了。”老板娘問。

“沒有畢業,高三了,我都是做學校發的習題冊,別的資料也都是班裏統一訂的。”我解釋道。

“你找舊的雜志幹什麽,這些都是新雜志,你看看。”她說着指着我面前的用木板支起來的攤子。“我在以前的雜志上看到有一些大學的簡介和圖片,高三了......我想看一下自己想考哪個學校。”我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有點不好意思。

“大學啊。”老板娘随手摸了一本,“不用找老的,我就在上一期雜志裏面見過。”她翻了翻。

我也跟着翻,我是太久沒有看過這本雜志了,連摸着都有一點生澀,看着也有一些別扭,似乎是改版了,模塊的順序和原來不一樣,但狀元采訪,高分心得還是放在了最前面。

“這不是。”老板娘指着手上打開的那張內頁給我看。

《全國重點大學一覽》——“嗯嗯,謝謝您,就是這樣的。”我給了錢把雜志裝進書包裏,騎車進了學校。

我窗外那棵樹下破碎的陽光很快就消失了,這個下午很快就過去,這也只是一個平凡又不起眼的下午,除了聽課外,我在英語老師講閱讀理解的時候斷斷續續做了一套物理模拟題,在數學老師講試卷的時候把那本又大又厚的數學複習全書做了五頁,在兩個課間做了兩套閱讀理解并對了答案,直到夜晚來臨,那時的我對需要上課的夜晚沒有什麽概念,心裏只有晚自習這一個說法。

我看着雜志裏若幹個帶着校園大門圖片的大學,有的是地名命名的,有的是地名加專業命名的,有的名字是由歷史演化而來的,我突然心潮澎湃——原來大學的大門這麽大,有的就像是南天門。我把那本雜志打開到那一頁卷着往朱寧桌子上一放,說:“你看看。”

他迷茫地往眼前拉了拉:“這是什麽?”

“你看看你想去哪個學校。”“只要是好的都行。”“廢話。”“那你呢,你想去哪個?”

“我想去北方,我......”

“莫希,班主任叫你。”沒等我說完,同學從辦公室回來告訴我。

“哦。”我心裏一咯噔,不知道老師要找我幹什麽,我想那個傳話的同學也不知道,便沒有多問,回頭對朱寧說,“你先看着。”

☆、我喜歡!

走向辦公室的路上,我莫名覺得自己悲壯極了,如果給自己選背景音,一定要是“壯士一去兮不返還”的那種,我要鼓風機在旁邊開關開到最大嘩嘩吹我衣袖的那種,背景要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的那種。

我并不害怕,只是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第六感有時候是會跳出來證明自己的神機妙算,人确實有一些生物知識裏解釋不了的特異能力,尤其是女人,哦不,女孩子。

“莫希,你知道我找你什麽事嗎?”班主任面色平靜,我分辨不出來那是真的平靜,還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一是好事找上我本就是一件小概率事件,二是如果是好事班主任不會單獨把我叫來單獨告訴我,難道他會私下恭喜我嗎。

“不知道。”我弱弱地回答,語氣驚慌,不管是什麽事,我要讓自己顯得更加謙虛無辜一些。

“我知道青春期,誰都會有一點小心思,但是早戀是絕對不允許的!”班主任突兀地說出這一句話,沒有鋪墊,沒有前情介紹,我第一反應覺得他找錯人了。

辦公室裏其他老師都有意無意看向這邊,還有高一時我內心尊重敬愛的政治老師,我又羞又惱,對着班主任一字一頓地否定:“那封情書不是我寫的。”

我內心裏拼了命地維持着風平浪靜,誰都不知道,當政治老師看向我的時候,我有一點想哭。

“我不是說這封情書。”班主任手指點了點他面前的那封不知名的信,又看向我,“你和朱寧是怎麽回事。”

“朱寧?”這個時候我竟然餘光在尋找朱寧媽媽,我內心祈禱上帝現在請不要讓阿姨出現在辦公室裏。

“對,你說說,你們倆怎麽回事。”班主任氣定神閑,語氣平和,仿佛已經掌握了全部證據的警察,只等着犯人自己如實招來。

“我們沒怎麽回事。”我茫然地看着面前這個班主任,他看上去和我高一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什麽兩樣,穿着改良後的黑色中山裝,裏面是白色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粒,頭發梳的一絲不茍。

我之前一直都知道他是善意的,他是為我們好的,他是盡職盡責的,我真的是這樣認為的。盡管他過于死板嚴厲,盡管他一直對學生施以老師的權威,盡管他不懂得尊重未成年人,但只要想到他是為我們好的,一切好像都可以從根本上體諒,因為這歸根結底也只是一個中年男人落後腐朽自以為是的善意。

但現在我看着他,腦袋裏突然想起了李芷柔,周翔,和我自己,善意不能解釋一切,不得其法的善意就是傷害。

我想那一刻我被傷害到了。

“還沒怎麽回事,還嘴硬。”班主任似乎也生起氣來,“已經有人打過報告了,你和朱寧兩個人你們倆過于......”他停頓了一下,到底是沒有把那個詞說出來,我不知道他本來想說什麽,過于親密嗎,過于奇怪嗎,過于不正常嗎,我想不通這幾個詞為什麽不能說出來。

班主任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而且朱寧自己承認喜歡你,你還有什麽可說的,我早就看你們倆不對勁了,你知道早戀對學習的影響有多大嗎?!”

“我們沒有早戀。”我直直地站在那裏,恢複冷靜地回答道。什麽叫早戀,我從一年前疑問到現在,沒有人能告訴我,我站在辦公室的那一刻明白了,所有你避開的問題早晚都會找上你。

等等,班主任剛才說,有人打過報告了?而且朱寧說喜歡我?

“老師你說誰打的報告?”我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忘記自己才是被質問的那個。

“你問我還是我問你!”班主任似乎是看到了我沒有悔過的意思,邊說邊手指敲打着桌子,越來越緊促的咚咚聲渲染着我不可饒恕的“罪行”,“誰打報告的你不用管,總之這件事的性質很惡劣!”

“我沒有早戀,朱寧也沒有說過那些話。”我把臉往右轉過一個微弱的角度,盯着桌角,骨氣都寫在臉上。

“你還不承認!我看明天必須讓你家長來一趟!”班主任說着翻開家長通訊錄。

我急的眼睛一熱,不自覺地咬住嘴唇,拇指的指甲用力掐進食指的肉裏,眼看着他要拿起桌子上的電話筒了,我說:“朱寧說喜歡我為什麽不找朱寧?為什麽只找我?我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委屈沙啞的聲音在辦公室的上空劈了叉,我自己也十分意外,原來我已經繃不住了。我竭力讓幹澀的嘴巴吞咽唾沫來抵消這嘶啞,又拿住勁地控制自己的喉嚨不讓班主任看出來。

“那好,那就叫朱寧來。”

我這下确定朱寧的媽媽此刻沒有在辦公室了。

我不知道自己暗暗吞了多少次唾沫直到朱寧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響亮地喊了一聲“報告!”

他的正面曝光在辦公室的燈光下,背後是昏暗的走廊,再往後是黑黢黢的天井,我看着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被上颚咬住的下嘴唇緩緩浮上來,覆蓋住上嘴唇,左眼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朱寧看到我的樣子一驚,大步走到我跟前,柔聲問道:“怎麽了?”

我把臉微微轉向另一邊,擡起手背把眼淚擦得幹幹淨淨,不說話,也不看他。

“朱寧!”班主任看到朱寧徑直朝我走來,單單地問我怎麽了,大聲呵斥道,“你和莫希到底怎麽回事?!你們是不是在早戀?!”

“我們,沒有,我們是朋友。”朱寧看了我一眼,回答道。

“那你為什麽在別人面前說你喜歡莫希!”

朱寧一怔,停頓了一拍,慢慢反應過來,冷靜地說道:“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

“你還說!你看看你們像什麽樣子?!”班主任怒斥着站起來,一聲怒吼從轟隆隆震散在這間屋子裏,辦公室裏別的老師紛紛看向這裏,有位老師勸道,“都是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好好說好好說,別動怒。”

班主任聞言坐了下去,看到桌上那封藍色的情書一把揉成團丢進垃圾桶。我低着頭,朱寧趁他不注意,用食指撥了撥我的小手指。

他是在安慰我嗎?還是在說“別害怕”?

“朱寧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班主任惋惜又痛心,好像朱寧已經萬劫不複了,好像,好像是被我帶壞的,我把一個根正苗紅的好孩子引入歧途,我十惡不赦,我在心裏這樣想着,我也相信了,并且贊同。什麽近墨者顯白,近墨者黑就是近墨者黑。

“都是我的原因,和莫希沒有關系,她好好地在那坐着,我一直去招惹她。”朱寧不疾不徐地說,“老師你先讓她回去吧,她什麽都不知道。”

我是怎麽回去的,好像一回過神來自己就已經坐在教室裏了,左邊臉頰的皮膚有一點緊,是眼淚流過又被窗戶旁的風吹過的緣故,我只記得朱寧媽媽回來了,笑意盈盈地對班主任說,朱寧我來打,讓這小女孩先回去吧,我看都是朱寧的錯。

小女孩?很久沒有人喊我小女孩了,好像自己還被世人寵愛着,被保護着,我聽了一擡頭,撞上朱寧媽媽意味深長的目光,那眼神似乎在告訴我沒關系。

一本書被頭頂上伸過來的一只手放在了我的桌子上,是我中午買的那本雜志,是朱寧的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你不是想去北方嗎?我們一起去。”

那樣若無其事的聲音,那樣清朗的聲音,好像已經全然忘記了半小時前發生的事,滿懷期待。

我把那本雜志迅速塞進抽屜,自顧自地随手打開桌上最上面那本複習全書埋頭做起來,沒有理會朱寧的話。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好像想什麽都不對,想什麽都很累,我只有做題,只有做題才能讓我安心。

我感覺他走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教室上空的空氣化成的那個人形仿佛沉沉地嘆息了一聲。

“沒有事了。”放學我一個人走在前面,胳膊被人從後面拉住。

“我知道。”我輕聲對那個人說。

“那你怎麽還不高興?”他繞到我斜前側,跟着我的步伐在走。

......

“朱寧。”我走到那棵梧桐樹下停住,看着他的眼睛說,“我們以後離遠點兒吧。”

朱寧一怔,也看着我的眼睛:“就是因為老師今天的批評?”

“還因為。”我緊接着說,“還因為我覺得自己影響了你,我太不好了,你和我不一樣,你是老師們捧在手裏的好孩子,沒有我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兒。”我說完繞過朱寧準備快步走掉。

“可是我喜歡你。”

背後的聲音傳來,我心口突然一跳,只能靜止在原地,想擡起腳走,可是卻被粘在地上動彈不得。校園裏清清冷冷,教學樓的窗戶也全都熄滅了,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是深秋了。

他從後面走過來,一只手溫溫熱熱地放在我頭頂上,癡愣的語氣在我背後說:“你感覺不到嗎?”

我低下頭從他的手掌裏逃出來:“朱寧,我......”我看到他期望的眼神,猶猶豫豫地繼續說,“我們這樣不對。”

他的眼睛在樹邊路燈的映照下黯淡了下去。

“回家吧。”我輕聲說,轉身要走。

朱寧走了兩步抓住我的手肘:“我不管對不對,你就說,你喜不喜歡我?”他眉頭微皺,聲音裏盡是執拗與溫柔。

我喜歡。

我看着他,心好像被人攥緊了,我喜歡,我應該比他喜歡我還早就喜歡他。

但總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死命地拉住我,讓我說不出口,這三個字在唇邊打轉,和心裏那個東西周旋,直到朱寧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下來,他把我的胳膊緩緩放下去,半天沒說話。我知道他傷心了。

我也跟着傷心起來,樹葉沙沙地抖動,像是在為我心急。

“莫希,你不喜歡我我也會喜歡你的,等到高考過後我們再說。”朱寧把外套拉鏈使勁拉到脖子最上面,領子豎了起來,“我們回家吧。”

“你說什麽?”我突然擡起頭。

“我們回家。”

“我喜歡!”我像被觸動了開關一樣大聲告訴他。

這下反倒是朱寧怔了一下:“喜歡什麽?”

“你!我喜歡你!”

☆、我可以抱你嗎

“真的嗎?你也喜歡我嗎?”朱寧的眼睛又一下亮了起來。“嗯!”我不假思索地點頭。

朱寧露出六顆牙齒低下頭笑,一直在笑,一直在笑,像他知道我要選理科的那晚一樣。

“然後呢?”我問,我們站在原地,都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

“然後......”朱寧摸了摸後腦勺,“然後一起回家啊。”

“走!”我爽朗地答應着。

我們沿着那條兩邊是粗大梧桐樹的校園主幹道走着,校園裏寂靜地可怕,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踏踏的腳步聲,“我可以牽你手嗎?”我問。

“給。”他早就在等這一句話似的,突的把手伸出來,放在我臉前那麽高。

“咦,擋我看路了。”我嫌棄地把那只手一下一下拍下去,拍到我腰間那麽高時,伸出手很輕易地握在一起。

我不是第一次握朱寧的手,只是這一次,所有的疑惑不疑惑,快樂不快樂,都有了答案。

“我可以抱你嗎?”朱寧很理所當然地問。

“想得美。”我用大拇指手指甲使勁掐了一下他的手,

“疼疼疼。”一聲短促的嚎叫。

......

我們繼續走在夜幕裏,天氣不好,暗夜無月,只有北方垂垂的那顆熟悉的星。

“為什麽不讓我抱你?”

“你敢!”說着用剛才兩倍的力氣掐他。

“我錯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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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寧,今天班主任說有人打小報告他才知道的。”我們并排騎着車,“你到底和誰說喜歡我。”

“王秋雨。”他回答,“昨天你被周翔喊出去之後她叫住了我,問我,你是不是喜歡莫希。”他停頓了一下,“我說,我喜歡,但還沒有告訴她。”朱寧這時伸出手扶住了我的車把手,“你能不能騎慢一點,你每天騎車都急吼吼的。”

我真的放慢了腳踏,大腦裏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都發生了什麽,王秋雨書裏一模一樣的藍色信封和班主任口中的報告者。

“你為什麽要對她這樣說啊。”我埋怨道。

“誰問我我都如實回答,我喜歡你,這有什麽,又不丢人,不需要藏着掖着。”他的語氣大大咧咧。

“你在想什麽?”朱寧問。

“沒什麽。”我說,我不想讓朱寧知道,他心思單純,他不該知道這亂七八糟的事情,是的,我從心裏也瞧不起告狀這件事情,連惡劣、不好、可恥這些形容詞都不配用,就只是亂七八糟。

“你是不是在想可能是王秋雨告的狀。”他問,原來他也想到了。

我垂着眼睛盯着車轱辘碾壓的路面:“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

“你不要再想了,不管是誰都無所謂,要不是他我剛才......”朱寧一開始聲音平和,說到最後竟然有些冒着傻氣的沾沾自喜,“我剛才能牽你手嗎。”

“好。”我一口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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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和朱寧的事,班主任一門心思盯着我們倆,像是銳眼如炬的老鷹盤旋在上空只等我這只小雞越界,那封匿名的情書也不了了之,班主任的火力已經完全被我吸引走,我現在才知道王秋雨為什麽要供出我了,我和她從那天以後不再說話,井水河水,偶爾有些迫不得已的交流也客氣的不像話。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從那之後我和朱寧沒有再牽過手,反倒是比以往還特意隔開了距離,只像往常一樣上課下課,上學放學,班級裏不再多說話,多來往,我們都知道,我們還有以後很久很久的日子,不必急于一時。

那是一個昏睡的下午,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從窗戶照進來,眼保健操過後,我因為昨晚熬夜做理綜的模拟試卷而打瞌睡,臉從手心裏一滑,突然驚醒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只是一睜眼全班安安靜靜的,那種感覺很吓人,好像發生過什麽事。

其實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高三能發生什麽事呢,再大的事情也大不過筆下兩三道題。這時王子霖站起來大聲說:“下節體育課老師要求每個人必須去,誰都不許再請假了,誰實在特殊就去單獨和體育老師說,請病假的要拿醫院開的證明。”

我剛醒暈暈沉沉的,聽到體育課又立馬來了精神,兩條麻木的腿在桌子下面不禁蹬起來。

“誰是王秋雨?”一身紅色運動服的體育老師拿着名單面向列好隊的我們,厲聲問道。

王秋雨在中間瑟縮了一下,唯唯諾諾地舉起了手。

體育老師打量了她一下,語氣變得溫柔:“你就是王秋雨啊,你怎麽總是請假啊?”

“我不舒服......”王秋雨舉着的手向下落了一小截,像只受驚的小貓。

她沒有不舒服!她只是不想來上體育課!老師你不要被她的可愛騙了!我在心裏大喊。

“好,把手放下去吧。”老師微笑地點點頭,“下面自由活動吧,這裏有排球籃球乒乓球羽毛球,先自由跑兩圈再解散,都給我自覺跑夠兩圈。”

我們開始慢吞吞地跑起來,隊伍逐漸被打亂,有人沖到了最前面,有人落在了最後面,有的三三兩兩,有的獨來獨往,但讓我納悶的是,我怎麽都甩不掉身邊的王秋雨,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我往左跑她也靠左跑,我靠右跑她也靠右跑,是的,我都試一遍了,我是無聊,但她也和我一樣無聊。後來我幹脆走了起來,她竟然也走了起來。

這時操場主席臺一側的另一個班也開始了自由活動,是周翔的班級,每次體育課我都看到他帶着隊伍跑步,他又當了體育委員,不過他或許是不好意思,從來不看我們。只見這時周翔在班級隊伍前大聲說了一聲:“解散!”隊伍立馬散開了。

我們離他越來越近,周翔也看到了我們,招招手小跑過來:“莫希!王秋雨!”我停了下來,王秋雨倒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跑開了。

“呼——”我看到她跑走長呼一口氣,轉過臉問周翔,“你們也自由活動了嗎?”這不廢話嗎?我沒話找話。

“嗯,剛解散。”周翔也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眼睛直勾勾盯着王秋雨往前跑的背影,王秋雨身型瘦小,但我是唯一一個知道她野心的人。

不是的,其實周翔也知道。

“她最近成績怎麽樣?”周翔突然問。

“誰?”

“王秋雨。”周翔的下巴往前方擡了擡。

“她?她成績進步的很快,上次考到全班第五。”我不往前跑了,停在那裏,“你為什麽突然問她啊?”

“我從4班出來之後她給我寫了一個紙條,不,是一封信。”周翔心事重重,“莫希,我這才知道自己有多失敗。”

“失敗?為什麽?”

周翔和我一起慢慢朝前走,他嘆了一口氣,像個小老頭似的皺着眉,他說他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着王秋雨寫了什麽,一字一句都像是一塊塊磚頭硬生生地砸在他引以為傲的過往上。

“周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厭你。

反正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也寥寥無幾,不害羞地告訴你,我第一次見到你站在講臺上高高瘦瘦的樣子,覺得你在發光。這不是我從言情小說裏學的句子,我是說真的,我初中沒有見過你這樣高大的男生。

但是後來我就越來越讨厭你,也越來越讨厭33班,我一點都不喜歡你們洋洋自得的33班,在那個班裏每個人都不關心學習,因為是新組成的班級,大家好像都覺得是天涯淪落人一樣,比別的班都更團結,都只在乎什麽班級榮譽,集體榮譽,特別是你,我一點都不喜歡你了,你總是讓我們在一些和學習無關的事情上花精力,班裏的每個人都在逃避,好像班裏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比賽裏拿獎就可以忘記自己成績下滑的事實,我真的非常慶幸分班到了4班,這裏的同學都拼着命的在學,可你又走了,誰也幫不了你。”

周翔複述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說,“王秋雨下一句話好像重重地描了幾遍,她寫,‘我覺得只有我一個人是清醒的。’”

“然後呢?”我問。

“她最後說,祝我能考個好大學。”又是一聲嘆氣。

我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問道:“是不是一個藍色的信封交給你的?”

“對。”

這王秋雨是在哪兒批發的信封吧。

“你別多想,她就是想好好學習,她如願了,她現在在4班學的很認真。”我說。

“我知道,她說她以前喜歡我,只是......”周翔沒有說完。

“她怎麽喜歡的都是班長啊。”我看着那一個小小的黑點,自言自語道。

周翔立馬轉過臉問道:“你說什麽?‘都’?”

“沒什麽,反正你也不在4班了,不需要知道。”我揮揮手,“你就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給她看看。”我踮起腳兄弟似的拍了拍周翔的肩膀。

“我也不是生她的氣。”周翔聲如細蚊,“我理解。”

☆、我怕

我總覺得自己多勇敢呢,總覺得自己還一身正氣呢,我想做的事情誰都攔不住我,我不想做的事情誰也不能讓我去做。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和我差不多,覺得自己最牛逼,其實在大人眼裏根本就可笑的不值一提,我是說學生時期。

其實這天看上去風平浪靜的,晴天,微風,小雨,從窗戶往外看能看到淅淅瀝瀝細線似的雨滴無聲地在陽光下墜落,攪亂了縷縷光線,溫馨安寧。據說下太陽雨是狐貍在嫁女兒,雨水是她流的眼淚,情侶要是在下太陽雨的時候看到了狐貍,就預示着要分手。

幸好狐貍還是很少見的。

雨下了一個上午就停了。

周五的中午,陳熠欣喜地拉着朱寧去打球:“外面剛下過雨空氣特別好,出去打球去,小雨,操場水也不多。”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寫英語作文,但也不耽誤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只見朱寧眼睛不擡一下地用手裏的筆使勁撓撓腦袋,一副煩躁的樣子說:“我不去!”後又小聲自言自語,“這一題不就是這樣算的嗎,怎麽總和答案不一樣。”

“你就是憋的,你看你臉都憋紅了,你得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運動運動大腦才活絡,你現在血液都集中在臉上,上不到大腦裏。你得和我出去去跑一跑跳一跳,回來你一看,诶?就突然會了。”陳熠一本正經說的頭頭是道,不認識他的該以為他說的都是真的。

“走走走。”朱寧把筆一扔站起來,“別打太久啊,一會就回來。”

“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的,好學生。”陳熠把好學生三個字咬的很重,很陰陽怪氣。

陳熠走在朱寧身後,他路過我的時候,我趁王秋雨沒來一屁股挪到了她的位子上,靠近走廊,把腿悄悄伸出去,絆了他一個趔趄。“你!”陳熠咬咬牙回頭,指了指我,又咬着下嘴唇走出去了。

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我寫完一篇英語作文,對着答案的模板看哪些句子可以寫的更驚豔,哪些詞可以用的更好一些,用紅筆做好筆記出去上廁所。走到門口時走廊有一小片轟動。我伸頭看過去,陳熠正駕着朱寧一瘸一拐地往這邊走來。

“我說朱寧,你別給我裝,給我好好走,一會兒莫希看到你這個樣子不知道怎麽罵我呢。”

他們剛走近了一點兒我就聽到了陳熠的話,這是人話嗎?!朱寧拇指和食指夾着一片已經浸紅了的紙巾堵在鼻子上,手心裏還攥着一包,頭微微揚起來,下巴和右邊的臉頰上是血被擦過的痕跡,在他白皙的皮膚映襯下猶顯鮮豔,血跡圈圈繞繞,像是欲滴的玫瑰花。

朱寧受傷的樣子也是很好看的。

我走出去忙問道怎麽回事,朱寧強笑着說,小事兒,別擔心。

“給我。”我皺着眉順手接過他手上那片已經紅透了的紙巾,抽出一張新的,踮腳給他捏住鼻子中上方,“怎麽這麽不小心!真是的!”

“就是被球砸到臉上了,沒站穩又摔了一下,崴到腳了。”陳熠不以為然地說道,又轉向朱寧,“你今天打球怎麽一直有氣無力的?昨晚去網吧通宵了?”

“什麽網吧啊,我是學習學到半夜,你以為跟你似的。”朱寧反駁道。

“就你積極!”

“你拉倒吧,就是你非帶他出去打球的。”我沒好氣地說陳熠。

“得,我走,這裏不需要我了。”陳熠說着強行生硬地把朱寧的胳膊掰到我的肩膀上,朱寧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身上,把我往下一壓差點栽倒在地,我強撐着直起身子對已經走掉的陳熠大喊:“陳熠你這個死人!你去死!”

朱寧噗嗤一聲笑了,又用力咬着牙把重心從我身上撤回去,“我就是昨晚沒睡好,今天沒精神才搞成這個樣子的,不怪陳熠。”

“你天天那麽積極幹什麽?一副要往死裏學的樣子,身體最重要。”我婆婆媽媽地說。

“這不是。”朱寧停頓了一下,“這不是你成績比我好嗎,到時候考不上你上的大學怎麽辦。”說着他自顧自地輕笑,“我是不是太丢人了。”

“你還笑?!”我瞪了他一眼,“什麽丢人不丢人的,在教室裏好好做題可就沒這麽多事兒了!”

“小希,我沒事兒,就流個鼻血而已。”語氣裏都是溫柔。

“你叫我什麽?”

“小希啊。”朱寧說着,擡起手指戳了戳我的臉,跑題地說道,“怎麽今天才發現你臉上肉這麽多。”

我有些害羞似的拼力忍住笑,但嘴角還是勾了起來,又把腳踮高了一些,湊的更近了,近的能看到他臉上細細小小的汗毛。我瞪着眼睛,嘴巴緊緊地抿住,用另一只手把他流到臉上的血一下一下地仔細擦掉。下午雨後的陽光照在我臉上,溫存旖旎。

“你倆!”

我就知道上帝沒那麽善待我。

一道響徹樓層的吼聲從不遠處直劈過來,我吓得腿軟,心撲通撲通跳,站直了緊繃着身子,手上的紙巾無聲地滑落在地,電石火光的那一瞬間,好像要下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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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穆的教室,一片寂靜,像極了菜市口将要斬殺犯人的前夕,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

“我以前是給你們留面子把你們倆叫到辦公室說,現在我看你們自己根本不需要這個面子,那就讓所有人都看看,讓我們大家都看看,早戀到底能有什麽好下場!我看你們成績能提高多少!看你們自作自受不知好歹最後有什麽好結果。”

講臺上那人嗓音渾厚,聲音從前面打到教室最後面的牆上又反彈回來,在教室裏激蕩。

我和朱寧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說話,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想,但腦子裏又一片狼藉,忙忙碌碌。

“老師。”我擡起頭看向那個自以為在對我們好的中年男人,他也一副沒想到我會主動開口講話的表情,“老師,朱寧腳崴了,他站着不方便。”

我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的表情,也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不出來任何情緒,說完後又重新低下頭,我猜到老師應該會照顧一下朱寧,畢竟有他媽媽的庇護。

班主任似乎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好像在猶豫,終于對朱寧說:“朱寧,你先坐下。”

我的餘光瞥向朱寧,他依然直直地站在位子上:“我沒事。”

“你們倆還逞強了是吧?!給我站!站到放學!朱寧這次你媽媽來求情都沒有用!”

我們倆維持原狀站着,認命似的不發一言,教室裏靜的可以聽到隔壁班的吵鬧聲。——“都給我站到最後!”他又厲聲喊道。

我一點都無所謂。

我知道朱寧也是。

下午第一節課就是語文課,那個看上去同樣嚴厲的語文老師冷漠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後牆邊的我們,面無表情地打開書,漠然地開始了這節課:“我們這節課先把昨天試卷的閱讀理解講講。”

我突然就傷心了。

我突然很想在這個牆角蹲下。

趁語文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我微微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眶一熱,鼻子微酸,我輕聲說:

“朱寧,我累了。”

朱寧轉過一個微弱的角度讓我靠的更舒服一些,順勢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一絲溫熱從他手心裏傳來,這個時候,眼眶裏盈盈打轉的一滴眼淚終于掉了下去。

因着這手心裏的溫熱,下一秒我立即站直了身子,趁朱寧沒看到擡起手把那顆眼淚的痕跡使勁擦掉,不能,我不能這樣,我不能和朱寧一起站在這裏幹幹受懲罰,我猜想朱寧心裏肯定也着急,他那麽想要好好學習,卻被和我拴在一起在這裏罰站。

我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特別小聲地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什麽?”

“我們回去。”我又吸了一下鼻子,勉強掩飾住自己複雜的情緒,“回自己位子上,班主任不在,語文老師不會說什麽的。”

朱寧遲疑了一下。

“你忘記了?我以前被罰站也自己溜回去了。”我迫切地看着他。

“好。”

我們就這樣各自回到位子上坐了下去,弄出一陣聲響,語文老師回頭看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我心裏驀然地響起一句話:放過朱寧,也放過自己。

“莫希,你是不是眼裏沒有我這個班主任。”我被單獨叫到辦公室,我從此害怕進這間屋子,它權威,嚴苛,時時都在審視批判着我。

“有。”我低聲說。

“是不是不怕我請家長,沒有人能管得了你了。”面前這個男人沒有再大聲責罵我,音調普通,音量正常。

我盡力讓自己鎮定:“我怕。”

“那你......”班主任說着伸手要拿桌上的電話。

沒等他說完我眼疾手快地搶先一步:“老師。”他的手停在了空中,我見狀整理了一下嗓子,認真地接着說,“我不會再和朱寧說話了,我以後離他遠遠的,我知道現在高三什麽最重要,您可以也不要請家長嗎?我知道錯了,我這次一定聽您的。”

下午窗外的空氣異常清新,太陽雨過後陽光更加熱烈了,我看到遠處天盡頭有一小拱彎彎的彩虹,大概班裏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那一抹缥缈的色彩,我想是不是上帝覺得我受委屈了給我的一點小安慰,忙欣喜着回頭想指給朱寧看——他還在眉頭緊鎖地抄着罰站時錯過的筆記。

我已經決定一下午了,我看着朱寧的側臉想了一下午。

☆、“審問”

“莫希,你到底怎麽了?”

我只是聽到了這句話,就知道我最不想面對的還是來了。

校園主幹道上,我回過頭臉一擡,眼睛觸碰到他責問的目光,又趕緊避開,低下頭把他的手甩掉,對着身後追上來的男孩裝作無辜地問道:“什麽怎麽了。”

“你怎麽這幾天一點都不理我?為什麽躲我?”他的目光一直在尋找我的視線。

我終于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執拗都寫在臉上,我看着他,決心漸漸弱下來:“我沒有,我只是,走的着急了一些。”

“那連電話也不接?我發的短信你也沒有看見?你把手機拿出來我看看。”他伸手要看我的手機。

“......”我攥了一下手心,在心裏不停地敲打自己,站直了板着臉直視他的眼睛:“朱寧,好玩嗎?”

“什麽?”

“一點都不好玩朱寧,高三了,你應該比我知道什麽最重要吧,你是有你媽媽給你撐腰,可我呢,我不想讓班主任把我爸媽叫過來然後因為我批評他們一頓,我也不想被別人議論着說是我耽誤了你,說我害人害己,我們還是劃清界限比較好。”我一口氣全說出來,我甚至不知道這裏有幾句實話幾句假話,亦不知道這是我久來的心中所想還是臨時編纂。

不重要了,只要結果好,一切都不重要了。

“早戀沒有好結果的。”那天在辦公室我向班主任表态許諾之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語重心長地告訴了我這一句。

那到底什麽是好結果?結婚?生子?

“你都在說什麽?我不是說了嗎?你從來沒有影響過我,什麽劃清界限,你告訴我怎麽劃清,什麽是界限?”他迷茫地看着我,眼神摩挲過我臉上的每一寸,似乎要找出個清晰的原因來。

他的眼神仿佛一次次鉛錘砸在我的心口上,我又把手心攥緊了些,努力平靜地說道:“界限就是,你不要喜歡我,我也不會再喜歡你。”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想這樣的。

朱寧,如果我是匹諾曹就好了,這樣我一撒謊鼻子就會變長,你就會知道我有多違心了。

......

許久的沉默,路上已經沒有人了,萬籁寂靜,只有風聲,我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朱寧的心跳,半晌朱寧才動了動嘴巴:“可我還是喜歡你怎麽辦?”

“別去想,你現在應該做的是考一個好大學,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去......”

朱寧立馬冷笑了一下,用一種滿不在乎的口吻,語氣低低的說道:“說什麽去考好大學,追求夢想,可你明明就是我的夢想之一。”

我的天靈蓋好像被重錘敲擊了一般,頭暈目眩,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做錯了,是不是我太過分了,是不是我從頭到尾就沒有對過,喜歡上一個人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尤其是對于中學生來說,但是我到底還是喜歡了,他也是,能怎麽辦呢。

上帝爺爺,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把朱寧打包好,捆成圓筒狀,把他從我的腦海裏移出去,我以為很簡單,只要輕輕一推他就圓潤地滾出去了。我以為自己的感情就是水龍頭,說大就大,說小就小,說停就停——很遺憾并不是,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難,比數學試卷上的最後一道大題要難。沒有邏輯。我的腦子總是不受我的控制,我的心情也悶悶的,我甚至不敢回頭,每天機器人似的直挺挺地坐在位子上,我往後傳試卷的時候非要別扭地從窗戶這一邊往後轉過身子,我一節課只有一半的時間在聽課,我放學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後座的同學說我,比地震演習時跑得還快。

我怕走晚了朱寧在教室門口等我,我已經不忍心再說第二遍那樣的話了,我的防線那麽脆弱不堪,朱寧一個眼神就一擊即碎,我怕我再看到他執拗的臉會扔下書包不管不顧地擁抱他,告訴他我說的都不是真心話。

我不知道這對他來說難不難。

我只知道朱寧每天早上來的要晚了一些,以前多是我第一個到,他第二個到,現在他好像都是踩着上課鈴進班。但又聽顧安東和陳熠說,朱寧挺好的,和往常差不多,說說笑笑,沒覺得有什麽不同。

好了,挺好的,這就好。

“反正人生不就是有失有得。”晚飯前我和李芷柔一起趴在欄杆上對她說。

那時我還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趴欄杆。高中畢業之後,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趴欄杆了。

“你跟誰說呢。”李芷柔沒好氣地埋汰我一句,她這次非常不支持我,她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脫口而出說我是個慫包軟蛋。

“跟你說啊,還能跟誰說。”

“我看你是跟自己說的,自我安慰呢吧。”李芷柔轉了個身,背靠在欄杆上,胳膊彎起來架在上面。她那麽高,我暗暗怕她栽下去。

“我不是自我安慰,你難道不贊同這句話嗎?”我執拗地問她。

......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大多上完廁所甩着手上的水珠進了班,或是從班裏出來小跑着去廁所,欄杆上除了我和李芷柔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在聊天,李芷柔思索了一下,說:

“我贊同有失有得,我也可以比你更潇灑,只要失去的不是我特別珍貴的。”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想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吃飯去吧。”李芷柔轉身走向樓梯。

我擡腳跟在後面,剛走了兩步,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在掏出手機的那一分鐘裏,我心裏像一團亂糟糟的毛線,既隐隐約約盼望是朱寧,又希望不是朱寧,我真他媽的奇怪。

是短信——“莫希,我是朱寧的媽媽,你晚上有時間和阿姨一起吃頓飯嗎?”——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我忙叫住了李芷柔,把短信拿給她看。

“你去呗,我一個人去吃飯就行。”見我左右猶豫,又說,“他媽媽還能把你給吃了?”

“不是這個。”我時不時按着鍵盤中心的那個大圓鍵不讓手機屏幕暗下來。

“難道你怕是騙子想把你騙去再把你拐跑?”

“哎呀,不是。”我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擡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用輕蔑鄙視的眼神看着我,我迅速拿起手機啪嗒啪嗒按了幾個鍵,“去就去。”

——“好的老師,我有時間。”

回複不一會兒就來了——“你來家屬院的這家火鍋店吧,知道地方嗎?”

李芷柔也八卦地探着腦袋看我的手機,被我瞪了一眼後挑釁似的問我:“知道地方嗎你?”

“我知道。”我邊說邊打了這幾個字發了出去。

那是朱寧帶我去過的一家火鍋店,在那裏朱寧告訴了我他爸爸的事情,還一臉樂觀地說自己會“重振雄風”。我甚至沒有安慰他的機會他就自己調節好了,只是突發奇想地帶我去學校後面吃了一頓火鍋。

這一次我也沒有安慰他的機會。

到了火鍋店之後,朱寧媽媽已經坐下了打開火了,面前火鍋的騰騰熱氣氤氲在阿姨臉前,顯得她今天格外年輕,她在玻璃牆裏面看到我對我招了招手:“莫希,這裏。”

我迅速在走到門前她看不到的位置捋了捋頭發,推門走了進去。

“阿姨好。”我到了跟前說。

“快坐,我已經點了一些菜,你看看喜歡吃什麽再點一點兒。”她把菜單往我面前推。

“老師我不餓,就這麽多就夠了。”我客氣着。

“行。”她笑了笑,“先吃着,不夠再說。”

我也拘束地一笑。

“莫希,阿姨今天找你來,是想問問你和朱寧,發生什麽事兒了嗎?”朱寧媽媽雖是老師加長輩,但是和我說話時依然有些試探的語氣,我突然感覺自己在被當做大人對待,我甚至因為覺得自己不配而有些愧疚。

“阿姨,我和朱寧沒什麽的,我們已經不說話了。”我忙說,我知道我需要讓一個媽媽安心。

“你是說一直就沒什麽,還是原來有過什麽現在沒什麽了?”

我被她的這句話問的一怔,大人果然能慧眼如炬地捕捉到關鍵問題,只是我該怎麽回答,我好像覺得自己被押到了衙門大堂審問,被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審問。

“原來,原來有一點什麽。”我把頭埋下去,像是在承認錯誤似的吞吞吐吐,“後來......又沒什麽了。”

“哈哈哈哈哈。”對面突然傳來一陣笑聲,“你很害怕我嗎?”

“不......怕......”

“哈哈哈哈還說不怕,頭都要伸到桌子底下了。”對面又是一陣笑聲,這笑聲讓我稍稍放松一些。

我勉強着把頭擡起來,但眼睛依然看着桌子,眼皮耷拉得像是在閉目養神,兩只手在桌子下互相摳着。

“你是說,你和朱寧以前有點什麽,但現在都已經不說話了是嗎?”朱寧媽媽的聲音溫和下來,似乎怕吓到我。

“是。”我弱弱地回答。

“那為什麽呢?”

“因為......我不想影響他......也不想影響自己。”我很耍心機地把影響朱寧這個理由放在了前面,以讓阿姨看在我首先為朱寧着想的份上不怪罪我。

“是你提出來以後不要聯系的?”“嗯。”

......

朱寧媽媽不說話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欣慰我及時打斷了這段弱小的感情而放過了她的孩子。這家火鍋店總是人煙稀少,老板戴着耳機捧着MP4在看電影,店裏安靜極了,靜的只能聽到面前火鍋咕嚕咕嚕的聲音,我擡了一點眼皮,盯着鍋裏一個沸騰的水泡,看它初初冒起來,破裂,又接着盯着另一個沸騰的水泡。

☆、我緊張

“莫希,快點吃,一會兒煮爛了。”朱寧媽媽拿起筷子開始夾菜,我也乖乖地跟着夾菜,我只夾菜,不夾肉。

“其實你知道嗎?”阿姨邊拿勺子在鍋裏攪拌,邊自然地和我聊起來,“朱寧高一的時候,那段時間我經常和他爸爸吵架打架,突然有一天他起了個大早,不用我喊他他就自己起床了,他以前特別愛睡覺,喊他起床像是給他上刑,我以為他只是偶爾一天不想睡了起得早,可是他居然堅持早起了三年。”

我聽着,不發一言,手裏的筷子也慢了。

“過了一個星期我告訴他每天不用去那麽早,多睡一會,睡眠很重要。他說自己睡不着不想睡了,學校裏有好玩的人。”阿姨把勺子放下來,開始往我碗裏夾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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