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百合(下)
08
百合越開越小,失了水分皺縮起來,花瓣一片一片掉光了。總共六片,我撿起最後一片,扔進垃圾桶。花瓣老了,布滿丘疹一樣的小疙瘩,還粘着毛茸茸的橙色花粉。錯過儀式的花粉只能遭人嫌棄,黏在我手上,搓了搓留下一片洗不掉的姜黃。
那朵花衰敗了以後,齊我胸口高的枝子兀自支楞着一個瘦癟癟的花房。
花房像個新嫁娘,被翻紅浪後滿懷期望地以為自己可以結出一枚種子。可不能受精的花房什麽都長不出來,空等了一天有一天,從青澀等到衰老,從瘦嫩等到枯癟,終于死了心斷在窗臺上。
沒有結果,就像不該在一起的人在一起,結不出果。
花莖也節節敗落下去。百合不掉葉子,我看着它沒了希望以後葉子和莖一起枯萎、變黃,變得幹燥破碎,葉子像破紙片兒被風吹走,最後連那根光禿禿的莖也折斷了。
09
那株百合沒了生氣,只剩下一小截萎靡殘敗,入土的位置露出一圈朽爛的根,像米蟲的屍體擠作一堆。我把它搬到窗外,時間一長,風吹出兩顆雜草來。
年底忙忙碌碌,轉眼就到了過年。一周前楊爍就不見了影子,我抽空去隊上給他送點東西,有個小同志跟在他後面傻乎乎喊我“師娘”,挨了他一腳後轉口喊“師丈”,我臉紅發燙又忍不住好笑。
他也漲了輩了。
初一早上我值班回來,看見他蜷在沙發上睡覺,忽然心裏又暖又疼。
楊爍兩眼無神枕到我腿上來,非要我先給家裏打個電話,我拗不過他硬着頭皮打了,父母當然是沒接。
一起補覺睡了半晌,他又來了精神,先爬起床來和面,說晚上包餃子。我老年人睡不醒,晃晃悠悠爬起來,去給那棵已經腐朽的花莖澆點水。小混蛋蹑手蹑腳溜進來,把面粉往我臉上抹。
他關上窗以免冷風繼續吹進來:“哥,都死了你還澆水。”
我指指盆緣兩棵冒出來長了好大的雜草,纖細的莖在北風裏飄搖,勉強扛住冬刀子摧殘,我不忍心拔。
“種草,我給草澆澆水,春天能長一盆。”
他沒大沒小的,說種草喂兔子,又挨了我敲打。
“哥,春天一來就是你生日了。”
我怔了怔。過完生日三十四,我和他的年齡差又暫時從六歲變成了七歲。
我顧不上為這個別扭,因為楊爍抱着我捏我的腰,蹭得淺褐色毛衣上全是白爪印。
“哎呀你……小狗崽子,我剛換的衣服!”
他竟然嬉皮笑臉喊了我一句:“老兔崽子!”
我被他氣得胸悶,追着他打了好幾天。可是他一攪和,我顧着氣他,反而忘記為年齡憂心了。
10
下雪了。
一大早上楊爍把我晃醒的,我裹在厚被子裏坐起來,看見窗外撲簌簌落下的雪。
我沒戴眼鏡什麽也看不清,但看出那陌生的東西比雨和冰要輕些。我生在這個城市長在這個城市,看見這樣的雪是生平頭一遭。記憶裏這個城市只有雨夾雪,落不到地面就成了泥濘稠厚的雨。
我自己好像沒有體溫,他一走被子裏很快冷了,手腳受凍再也熱不起來。
“穿衣服,別凍着。”我清醒過來滿眼都是窗前他光裸的脊背,顧不上欣賞窗外的雪了。叫他穿睡衣睡覺比本市下雪還要難,套件T恤就是給我面子了。我要開空調,他理所當然連T恤也省了。
他不去穿衣服,搓搓手掀了被子鑽進來,放進一陣冷空氣,凍死我了。被子卷成的小帳篷重新封閉起來,他身上涼得像只大蜥蜴,摟着我取暖。
我握着他的冰爪子勉強放在自己腰側暖,教訓他:“冷了吧,讓你光着起來……”他抱着我哆嗦一陣,忽然伸了只手把眼鏡給我戴上,讓我看清下雪。
楊爍是會自己發熱的,被子裏很快又暖了。他握住我的手,反過來給我暖着。
11
他抱怨我這種冷天氣還穿大衣出門,不凍死才怪,也不方便玩雪。
我端着架子:“玩什麽雪,當心長凍瘡。”
我偏愛有形狀的衣服,西裝,大衣,拿衣服去遮擋真實的自己。它們複雜且拘束,像我壓抑了半生的感情一樣,難懂。
楊爍裹着鼓鼓囊囊的大羽絨外套,耐不住玩性,蹦蹦跳跳往前面跑了幾步。我思考着他到底吃了什麽才長這麽高,牛仔褲裏塞毛褲也掩不住腿長。我慢慢踩積雪,仔細聽腳下咯吱咯吱響,看雪被鞋子踩出一個個水窟窿。
其實我比他眼睛還亮、玩心還重。他父母過世以後跟着爺爺奶奶在山東長大的,見過更厲害的大雪,而我是真沒見過下雪。只是年紀大他幾歲,不好意思。
一個雪球說砸就砸在我腳邊,我擡起頭,不甘示弱捏了一個扔回去。
“這個雪算什麽呀,又是水又是冰。”他跑回來,玩得耳朵眼裏都在冒熱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在遛狗。
“北方的雪是很松散的,像沙子一樣——也不對,像羽絨——也不像,就是又厚實又松散。”
楊爍在打比方這方面顯然能力不足,不像他講那些離奇案子一樣繪聲繪色。我羨慕他形容的北方的雪,但是對一個南方人來講,眼前的就很精彩了。
“我要給羊羊打個電話讓她起來看雪,小丫頭肯定還沒起床!”脫口而出後我才想到不對,心忽然像被雪水浸了一樣發涼。雅薇不願和我聯系,我當然也不好随便給羊羊打電話。
在這個世上我最不願雅薇知道,但她終歸還是知道了真相。
楊爍愣了愣,撣掉我肩頭的雪:“沒事兒,下周你就可以見她了……”他岔開話題,“你看你身上長白毛了,真的變成兔子。”
我就勢比了個兔耳朵。他幾乎在我擡手的同時掏手機去拍,可惜還是糊了。
“不行,再來一個。”
我犯幼稚,迅速又比了一個要跑,不料剛擡腳就腳下一滑失了重心。
他架住我,學着我的樣子教育我,還學我那一點點本地口音:“雪水裏不好這個樣子跑的,知道伐。”
濕雪天很冷,凍得不得不回去以後我還是忍不住站在窗口看雪。一低頭我瞄見那盆被遺忘的百合孤零零放在窗外鐵架子上,孤零零的殘莖四周結了一層脆冰殼,上層隐約還有些雪花的形狀。
我把那截枯枝子抱進來,沒了看雪的心情,回去書桌前寫我沒寫完的标書。
12
那盆花擺在那裏沒扔,我借着養雜草的名頭堅持給它澆水,結果一開春,雜草卻自行枯萎了,顯得我可笑。
天說熱就熱起來了,還沒到三月裏,氣溫突然蹿上二十度。小混蛋纏着我鬧,非要我把他抱起來雙腳離了地,鬧出一身汗來。我脫了毛衣去客廳裏倒水,回過頭,正好看見楊爍站在窗臺前,胳膊一擡把那根枯莖拽了下來,心裏多少“咚”地一沉。
好啦,別替我害怕,只是有點傷感罷了。沒腦子的人才會真的把自己依托在事物上,花歸花枯死了,我和他當然還是好好過。
“哥!哥!哥!”
“我在的。”楊爍常常叫我,只是為了确定我在而已。
“不是,你過來看!”
他的聲音聽起來太興奮了,讓我跟着勾起一絲笑,走過去環住他:“讓我看什麽?”
他指給我看,那根枯莖被拔掉了,留下一個洞,洞內一圈不忍看的斷根。
“這個!發芽了!不枉你給它澆水。”
我撥開他撲上前去,先看見他指緣發炎的倒刺,再看見一顆小小的紫色尖頭。“真的發芽了!原來百合是這樣的!”我小心扒了扒板結的土層,又發現兩個。紫紅色的,剛剛受完凍醒過來,透着蓬勃的生機。
愛情故事的結局一般是怎樣的?公主和王子結婚了,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生了一對可愛的孩子。
我和他的愛沒有結局、也不結果,既然如此,那也不會有完結的一天。它将一年一年重複着延續下去,生生不息。
“哥,”我感到右肩膀一沉,“你好像又要哭。”
“怎麽會。”我自己也不清楚,眨了眨眼,真的落下一顆珠子來攤在鏡片上。
他看見我落淚就慌張,摘了眼鏡給我擦眼睛,拇指略粗糙的繭皮蹭過眼角最薄的皮膚:"怎麽了寶貝兒?別哭別哭,要瞎了。"
“沒事,”我環上他的脖子吻他。
小混蛋日子過得太粗糙,嘴唇上起幹皮。我撕咬下他唇上的幹皮,猩紅的血落在我唇舌。我想傷口被淚水浸濕了一定很疼,因為他受了刺激欺身上前,對我露出侵略的獠牙。
身前是他,身後是牆。外力終于遂了我的願,讓我擡起頭直面這份愛與痛,無處可躲。
我們都有治不好的慢性病,要彼此拿一生去平衡。
我把聲音直接送進他喉嚨裏,讓我的聲音随着呼吸和血流浸透他全身,和養分一起融進細胞裏,長成他身體的一部分:
“我……愛你,愛你……”
祝二位百年好合。
我家的百合好幾年了,最開始只是一個球根,一年一茬現在成了一大盆。我那天看着它突然冒出一句:子子孫孫無窮盡也,覺得好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