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 生活非在別處
番外·La vie n’est pas ailleurs(生活于此/生活非在別處)
01 何醫生
“師娘您先喝口水,楊隊馬上就回來了。”
楊爍那個徒弟每次都很喜歡和我說話,特意搬了電腦出來坐在我旁邊,一邊寫材料一邊陪我等他。
扯了兩句他忽然不說話了,做賊似的四下看了一圈:“師娘,能不能幫我看個病人呀?”
我當然答應。他把電腦給我,大松鼠那樣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張望,像在放風。我看來好笑,難不成找我看一眼也能算違反紀律?
肺癌晚期。雖然是翻拍的胸片不夠清楚,一看就知道沒什麽希望了,不知道這是他什麽人。我正要找個委婉的說法,于元亮翻了頁給我看病歷本,讓我當場愣住。
右下角藍色方章,我爸的名字。字跡也是他沒錯,他至今不肯用打印病歷堅持手寫,成了他們醫院的反面典型。
巧了去了,但是合理。這病人沒有手術機會只能內科治療,我爸就是做這方面的。
于元亮肯定知道那是我爸,我就對他直說了:“坦白來講,我現在和家裏鬧翻了,我爸肯定不接我電話。但我可以拜托別人轉告,他知道了對病人還是會上心的。”
于元亮說:“師娘,您知道這是誰嗎?”
我搖頭。
“以前趙隊長……”
“啊?”
“他丈人。”
說話大喘氣,可是吓我一跳。我和楊爍在一起後不久趙隊長就轉了內勤,因此我對他不熟悉,但知道楊爍很敬重他,經常提起,還三天兩頭找老隊長幫忙。
還對他有點愧疚,誰讓我害他愛徒鬼門關走了一趟。
“楊爍也不直接跟我說。”
“師父不知道,我直接從趙隊那兒偷拍的……師娘!”
我跟着他轉頭看窗外。楊爍回來了,風塵仆仆眉眼間帶着些許怒意,帥得不像話。
真是的,小混蛋最英姿飒爽的樣子,我都不是當面看的,要麽無意間碰上,要麽從電視裏。
02 楊警官
我對着鏡子把臉擦幹,峻淩從後抱住我的腰,指尖摩挲過我身上幾道疤痕。我握住他的手,問:“是不是不好看?”
“我愛人的疤是最性感的。”話音一落鏡子裏的峻淩就笑了,他總是撩完又不好意思。
他沒給我繼續鬧騰的機會,看着鏡子收起笑容,認真感慨道:“警察真的很不容易。”
“哥,是不是于元亮昨天跟你說什麽了?”我把毛巾挂上,轉過身對着他。
“還是你厲害,什麽都瞞不過。”
他原原本本告訴我了,我越聽越是心裏灌了鉛似的沉。隊長不想讓我為難,我怕讓峻淩為難,人情兜轉個中複雜,被不長心的傻徒孫一個直球踢給峻淩。
有個常年帶着部下沖在一線實幹的好隊長不容易。趙隊是那種實幹的人,早年當兵退下來又做了刑警,一輩子都在奉獻。他沒有學歷的加持,也不會投機取巧,一個個案子實打實摞起來,卻逐漸被某些空降來混兩年的紙上談兵之徒踩在頭上。
到頭來這世上還是老實人麻煩多。
“我讓師兄幫忙轉達了。我爸知道了應該還是會留意病人的。”
“哥……”
我是怕他難做,他試圖偷換概念:“放心吧,醫生不會拿病人做文章。反正我們家的不會。”
說起來,他大姨、舅舅、小姨夫、叔叔全在醫療系統,我咂舌。以前他吐槽我說“全家借你都不夠”,我以為到他爺爺和外公外婆,結果這“全家”這麽大。
我抱住他撒嬌:“謝謝老公。”
必然還是給他添了麻煩。他那麽決絕地不接家裏電話,遇了事又回頭找上門,面子上實在不好看。
峻淩看穿了我的顧慮:“我不為難。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犯不着在這裏‘争氣’。我走到現在什麽不是家裏幫的呀?争這點面子幹什麽。”
其實峻淩離開家裏扶持也是個很好的醫生,臨床科研一樣不差,大概基因裏就得幹這個,不管他喜不喜歡。但他一向對此毫無自信,任誰都打不破,因為家人的光環太耀眼,把他的視線遮住了。
他又想起來別的,在我耳後嘆了口氣,聲線隐隐發顫:“畢竟生我養我了。”
淩晨時分我忽然接了任務要走,黑暗裏發現他假裝睡着了卻在掉眼淚。為了我他真是什麽都放棄了。
03 何醫生
醫生不會拿病人做文章,可兒子是實實在在拿父母的感情做要挾。
沒想到我爸先給我打電話了,午休時我一邊抓緊時間胡亂塞幾口飯,一邊膽戰心驚接起來。
他說:“我一個患者,家屬是幹刑警的,忙得一天來不了一趟,全靠他老婆伺候。”
我和我爸說話很少,他這麽直接提起,讓我筷子停在半空不知怎麽答複。半天我才聽懂,好像有指桑罵槐的意思,重點從“孩子是同性戀”轉變為“孩子找了個警察”。
“就這還是做內勤的,經濟上也顧慮良多。”
說了也白說,能有什麽辦法呢。幹活拿錢的生産者哪能和少數資本家比。不出大事不缺錢,出了大事都缺錢,這是必然。哪天輪到我爺爺、我爸媽、我和楊爍,到那時,我們又有多大本事和生活抗争?
我猜他只是表個态,沒指望我回複什麽,就問起我媽來,問她之前的聲帶小結怎麽樣。
“就是說話太多了,沒大事,你別打電話氣她了。”
我哪有那個膽子氣她。非得等個不能更難得的契機,才能和我媽說上話。以往她話那麽多,這件事到後來,她竟一句話也沒了。
我爸在此事上比我媽寬容,大概是他心裏有鬼。高三那年我坐在他副駕駛上瞄見不該看的qq消息,撞見他跟年輕女同事出軌。被我發現後他和那個女的斷了聯系,我也沒告訴我媽。但像我媽那麽厲害的女人一定知道,我爸也知道我媽知道,彼此不說罷了。
一轉眼多少年都過去了。自高中起時間過得尤其快,可能是因為生活每天都在發生巨變。
“下個月17號你爺爺過生日。”
我馬上乖乖說:“我自己提前去。”老人家快九十了,少給他添堵。
我爸“嗯”了一聲。背後有人喊我上臺,我們短暫的幾句話到此結束。
後來他們趙隊長的丈人不到半年就沒了,但整體來講已經十分理想。趙隊要請我吃飯,我暫且回絕了。剛剛了卻一件大事別再給人添負擔,他是楊爍師父,總有機會再見的。我把感謝轉達給我爸,他沒回。
何況醫生能做的有限,到了全身骨轉移的程度回天無力,僅僅是态度好點、費用上照顧些,讓病人盡量走得安穩罷了。
04 楊警官
“嘔——”
枯井之所以不是枯的,因為裏面泡滿了屍水。
陳誠成樂意演那個沒出息的,好像沒見過這場面。我們一掀開木板,蒼蠅黑旋風一樣往外撲,他捏着鼻子翻白眼扭頭就躲,換了一口新鮮空氣才轉回來,王霄和佳和都嫌棄他。
于元亮小夥子還行,雖然皺着鼻子一臉不自在,硬挺着沒往後躲。我拽他到前面來好好看看井裏、正對抛屍現場。誰讓他越過我偷偷找峻淩呢。
該怎麽形容呢?直說吧,我打小語文不好。就是脂肪化水,散發出油膩刺鼻的惡臭,裏面泡一副白骨。井壁上密密麻麻已經不是蛆了,是活蛆死蛆混着蛆留下來層層疊疊灰灰黃黃的蛹殼,還有一堆剛剛羽化的蒼蠅,擠在一起蠕動。
還他媽是即将入夏。屍臭穿透力真強,井裏冒起的沖天惡臭。還好案發現場不是室內。
室內的我們也見過,一開門,“嗡——”那個蒼蠅,遮天蔽日什麽都看不見。再低頭一看,屍水橫流一地,無處落腳,動作快的人被泡了一鞋。
不是我,那個倒黴蛋是陳誠成,所以他現在看見腐屍反應極強,裝模作樣地演戲。
骨架子還粘着點破皮爛肉,稀稀拉拉挂着幾根長頭發,吊着一件小背心。長鐵鈎又撈上來兩只劣質細高跟、小短裙,在場的警員心裏大概有了數。
她們最容易沉默着遭遇不幸,身份不清死後想求個公道也難。若說她們有點罪,實在是罪不至死。
枯井所在的這片地是鮮花種植基地,花開正好。老板受了大刺激,蹲在望不見頭的橘紅色矮花叢裏不住哀嚎,擡頭是萬裏無雲碧藍的天。
我都能想象出回家後峻淩将如何嫌棄我,搞不好會拿報紙一路鋪到衛生間給我踩,戴着一次性手套把我扒光,直接捏着髒衣服扔到樓下。
順帶提一句,嫌棄歸嫌棄,脫我衣服是他的樂趣。他可能在心裏偷偷脫過那身警服,雖然出于對我職業的尊敬,他堅決拒絕拿這個來玩。
峻淩還樂意聽我講故事,我語文爛,但真實的沖擊力本身已經足夠,怎麽講都激動人心。可每個案子落到最後,驚心動魄之下大多是世事無常。
05 何醫生
14床又送走一條人命,家屬簽字放棄治療,我們眼睜睜看着老人帶着氧氣管被推走,回家後大概只有三五天。
沒什麽不正常的,醫生也不支持全力救治。八十三歲,真花那麽大代價救回來,也只是茍延殘喘一兩年。醫院裏的處理都很現實,如果是孩子,選擇或許就不一樣了。
我不是指責什麽,人有太多東西需要反複權衡,不在其中不能感同身受。多年前我的老師就說,犧牲家屬長久的生活質量救治病人,不一定是最佳方案。
只是年紀見長,私下感慨的事太多了。哪怕時日無多,時間也是時間、老人也是人啊。
下午沒活兒,我在沙發上撐着小桌板整理疑難病例,楊爍枕在我腿上睡覺。他們有夠辛苦,蹲守了好幾天才抓到人,半小時後我還要叫他起來寫結案彙報。
等我和他老了會怎麽樣?若無親無故,就只能依靠彼此了吧。我幾乎能清楚看見楊爍以後的樣子。像他那樣自律的,七八十了還牽着狗沿河邊跑步。學校請他去講座,他把學生們唬得一愣一愣,看他們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憧憬。逢年過節,他帶過的徒弟會來看他,熱熱鬧鬧胡扯一通,散去後又只剩了我們兩個。
就是他腸胃不好,手腕子也有過傷。
在這些發生之前,我希望等我父母到了需要我的時候,能安心接受我的照顧。他們也只有我一個孩子。
楊爍睡醒了,狗腦袋蹭着我的肚子醒了一會兒,問:“今天周五?”
“對啊,你睡昏頭啦……”我明白他什麽意思了,“不行,這周羊羊過來。”
他看了看表:“八點去接,還有六個小時呢。”
“你報告呢?”
“晚上寫。”
我被他搬走小桌板直接扛了起來,眼鏡都掉了。天啊,好歹我也一米八多保護過女同事的,給我留點尊嚴行嗎?
“我要把你送寵物醫院閹了!”
不說還好,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完蛋。他狗臉皮愈發厚了,竟然拍我屁股:“先做完今天的再閹。”
白白大他幾歲,我真是沒臉了。
“土匪流氓。”
“聽起來好刺激哦!”
狗爪子已經鑽進來,去解壓在他肩前硬邦邦的皮帶扣了。
06 楊警官
峻淩整個人都軟綿綿的,我壓在他身上,他說我重死了。
“我可真是年紀大了,身體枯朽。”
我摁住他來回捏了一通。還行嘛,畢竟是個外科醫生,一天到晚站着不是坐着,瘦了點屁股不圓也挺緊實的。
“沒,還年輕,叫床可嫩了。”
“下流。”他卷了全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起來,差點兒沒縮進床裏面去。
我們的生活是不定的又是幾乎是确定的。我都看得見,有一天這雙漂亮的手會逐漸松弛,微卷的頭發會花白稀疏,大概還會像他爸爸那樣走路有點探脖子。不過何醫生老了也是個文質彬彬的帥老頭,端端正正站在講臺上作報告,比年輕時更加自信儒雅。
晚上峻淩那邊變成了水簾洞,樓上的水管爆了,折騰好半天不得不過來借宿。哄羊羊睡了以後,我們兩個坐在客廳面對面趕工作,寫到十二點。
他合上電腦,看了我一會兒,試探性地說想把對面賣了,換新一點的小區,問我,可不可以和他住。
他也可以留下來和我住,他補充道。
大可不必這麽謹慎嘛。對我來說,他在哪裏,家就在哪裏。多少年的小區了,怎麽更方便我當然清楚。
我撐着下巴問他:“那房東大人怎麽收租呀?”
他勾過我的下巴湊得很近,鼻息落在我唇上:“肉償吧。”
這可是他先說的,我恨不得押一付三。當然我們沒這麽大膽,只是他陪我在沙發睡了一會兒。感謝老天羊羊沒半夜出來找我要爸爸。
第二天爬起來送羊羊上興趣班,我當司機跟羊羊聊天,峻淩在副駕駛睡着了。停車時他半夢半醒拉了一下我的手,我看見他難得把戒指戴在了手上,挺漂亮。
羊羊親了他,又親了我,喊“爸爸再見”。
小丫頭也不跟我再見,明明和我很親。我捏着峻淩的臉皮:“爸爸再見!”
峻淩笑了笑,說,你就當她喊兩個人的吧。
後來過了大半年,羊羊真的改口叫我小爸了。
标題相對應米蘭昆德拉《生活在別處(la vie est ailleurs)》,昆德拉亦是引用蘭波的詩句。蝦蝦在這裏大意想表達“眼前是瑣碎不是詩歌,但我願與你攜手共渡”。
我對法語一竅不通,煩請指正~
上篇番外和這篇都是連載時無處安放的腦洞,《自由之路》到此基本完整,短期內不會再有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