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我只是說說而已
和一方通行那樣聊天之後,我能感覺,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也近了一些。從前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們很少會做目光交流,但是現在就會開始很平常地直視彼此。唯一的問題就是,一方通行總是能夠預測到我要說的話。
像是我問「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專門找你嗎」。
然後他就會說「因為我除了他之外,就別無選擇。我沒有朋友。」
我:“……”
莫名有種自己的臺詞被搶了的感覺。
打開話匣子之後,一方通行問我,以後打算怎麽辦?如果一切都結束之後,留在學園都市,還是外面的世界。
我記得很久以前,我就自己對自己說過,我不喜歡學園都市,我應該也不會繼續留在這裏。但是如果真的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又發現,我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我這人不喜歡到處旅行,因為這樣很累,我就喜歡待在一個地方,安靜地,什麽都可以不想地度過每一天。
這麽想後,我居然覺得我為什麽還要勞心勞力地出去學園都市,直接待在一個六塊榻榻米鋪着的小屋子裏面,只需要一臺電腦,我就可以養活自己。
又或者——
“你缺不缺租客平攤你的租金?”
一方通行雖然行動言語都有點糙,喜歡喝罐裝咖啡和吃大塊的肉,和普通的宅男差不多,但是他缺朋友。
“屋子就是我自己買的,平攤個鬼。”一方通行立刻就反應過來了,“不準住在我家裏面。你懂不懂收留是什麽意思?就是「我想你什麽時候滾,你就得給我圓潤地從屋子裏面出去」。”
我略微驚訝:“你哪來的錢?”
,比如說勒索搶劫,收保護費,參加地下賭場之類的。
我才說完,我就明白了,于是我看向要解釋的一方通行,十分理解地邊點頭邊說道:“我明白的,不用講。”我好歹是混過黑的。
一方通行脾氣一下子就炸了:“懂什麽,我參加實驗室得到的費用!你想什麽?”
“你這麽老實的嗎?”
“你再說一句,我就扁你。”一方通行龇牙說道。
“我這是在誇你。”
“我沒有感覺到。”
我想了一下,我換了一種方式,邊給他“叭叭叭”鼓掌,邊說道:“你真老實。”
一方通行額上青筋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就冒出來了,他捏着拳頭,我以為他要說什麽,開始掀桌子,或者又像之前聊天一樣,用能力掐住我的脖子,但是他頓了頓之後,像是想到什麽一樣,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不是他素來很習慣的惡人笑,是他安靜地嘴角上揚,讓人想到黃昏時缱绻的淡薄和長情。
但僅僅只有一秒,一方通行看到我盯着他的臉看,表情瞬間變得兇神惡煞。
“你再盯着我的臉看,我就挖掉你的眼睛!”
這是虛張聲勢,還是色厲內荏,還是惱羞成怒?
我想了想說道:“我發現,你長得挺好看的。”
我看到他的嘴角已經開始抽搐了,想着他應該不是走常人路線,不喜歡別人誇他,于是我換了一個話題,追着剛才還沒有說完的「分租」的事情,說道:“話說,當初沒有你突然打亂我的計劃,我可以順利逃出whiteroom的話……”
“哦哦哦,現在打算翻舊賬了嗎?我就知道你這些年不理我,一定就是懷恨在心。”一方通行一副「我早就等到你說這個」的表情。
雖然不能說忘記有這麽一件事,但是說到底就只是棋盤勝敗之分而已,而我也沒有覺得我輸了。
我繼續說道:“不是說這個,我是指,就算沒有一號和你有聯系,我那時候逃出來的話,我大概也會第一時間去找你。”
“為什麽……”一方通行有點傻了。
我覺得,他會不會在心裏想,自己被人欺負上頭了。
“因為你那時候,應該很讨厭我吧。而英國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曾經說過,「不能樹敵,也就不能交友」。我認為,這是在暗示我,讓我從我的敵人裏面交到朋友。”
與其去找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求助,還不如從自己知道的敵人列表下手,而且一方通行也沒有朋友。反正好感度已經在最低水平線,怎麽做都不會往下跌了。
所以,一方通行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和在學園都市之外的世界不太一樣。
在港黑,我要花更多的時間思考和主動應付任務,少有時間花在交友上。但是如果在學園都市的話,我估計會花大半時間都在交友上,首先精心地挑選我絕對不會失手的對象,然後成為朋友之後,我就成為人生贏家,在家裏躺着。而且我也不用像在港黑那麽高調,就是很普通地生活就好了。
我見一方通行張了張口,反問道:“有什麽疑惑嗎?”
“……”一方通行撐着側臉,我覺得他想說一些話,但是他轉了話頭說道,“這樣的話,你的生活裏面也不會有複制人的影子了吧?”
“嗯。”
他們一開始出生的時候,我就決定好他們的命運了。
就像是寫上答案的試卷,我交上去就不會繼續再看,只需要靜等最後的結果就好了。
“你怎麽看複制人?「人偶」?還是「人」?”
“……”
“其實,人本身就是一種感情動物。無論是物件還是人,只要相處就會産生對應的感情,而一旦賦予給他們「意義」,類似于名字或者昵稱的時候,它們本身就不會僅僅是它們本身了。這無關他們,而在于「自己」。”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繼續說着。
“你把你的感情以不同的方式給它們了,所以它們就不一樣了。就像貨櫃上的巧克力,擺上貨櫃上就只是巧克力,但是如果是別人送的,或者自己買的,它就不是巧克力而已了。那是你能夠享受的美食。如果再加上一些特殊的意義,類似于情人節或者生日的話,那就會更不一樣了。可巧克力本身依舊沒有變,它還是巧克力,只是人追求「歸屬感」的心在作祟。
就像是會思考「我是誰」一樣,人對自己存在的意義有各種追求,而「歸屬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種感覺可以從別人的回應中得到,也可以從既定的關系中獲得。”
一方通行怔怔地看着我。就在我開始在想,我說的哪裏出現了問題,一方通行說道:“我以為你是個不愛說話的,結果你話好多……”
“……”
這得怪太宰治,和我無關。
為了「十字原則」,我從去掉贅詞開始,就得添加我自己知道的。
一方通行說道:“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說吧。”
對。
說這些還太早了。
一方通行一天能喝好幾罐咖啡,喝完之後随手把空罐子放在一邊。我看他不想繼續動,于是我先把垃圾收拾了。
時間到了我計劃的那一天。
我沒有參與,因為以我的能力,我卷入異能裏面,只是等着被救的份。相反的,我還要等着一個人過來找我。我約他過來和我見面的。
我才從咖啡廳坐下來,太宰治和他的貓就坐在我的面前。
“早上好,太宰先生。”
太宰治眯着眼睛,笑道:“绫小路,你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我帶了棋盤,你想要玩嗎?”我在百元超市裏面買了一盒便宜的國際象棋,棋子都是塑料做的,而且邊角也沒有處理得很精細。
太宰治從善如流地說道:“我沒怎麽玩過,你也許可以教我。”
我幫忙把棋子擺上去之後,說道,“下國際象棋的關鍵點在于要「控制中心」以及「小心謹慎」。”
“不要緊嗎?在第七學區我們這間咖啡廳的對角線上的醫院正在發生大暴動。”
“如果你真的擔心的話,不會因為我邀請你,你就過來了。”我淡淡地說道,“我們這盤棋結束之後,橋歸橋,路歸路,我們互不幹涉。”
“我本來就沒有想幹涉你。”太宰治露出一臉“我不明白”的表情。
“大概是我怕了這個了吧。”
我把太宰治曾經給我的耳釘放在桌子上,感覺這個就像是詛咒一樣,對我陰魂不散。從mimic開始,我的生活總是離不開太宰治的影子,包括這次,雖然也是我和獅童正義提出的要開始安排人揭露那個人克隆實驗的事情,但是我也沒有想到,來的人還是「太宰治」。
“好巧。” 太宰治從脖子上取下一條用紅色耳釘做成的項鏈。“上次mimic事件一別之後,在口袋裏發現的小禮物。你是想要、要回去嗎?”
我明顯是要還回去吧?
這份禮物我要不起。
太宰治打了一響指,說道:“這樣吧,如果你贏我的話,我就把這個耳釘還給你。”
“我們開局吧。”我不容拒絕地說道,“我要是贏了,你就把耳釘全部拿回去。”
太宰治“嘻嘻”低笑起來:“我記得,若是棋手無法進行比賽的話,大概就算是輸了吧。”
“你要怎麽讓我無法進行比賽呢?”我擡起眼眸,問道。
“比如說,你們的绫小路閣員他正在派人來找你呢?而我通知了他們來到這裏。”
太宰治執白先走,第一步是e4兵。
從太宰的方向到我這一邊共有八行橫格,白子所在的地方是第1和2行,黑子所在的地方分布在第7行和第8行。接着從太宰治左手邊到右手邊,每個豎行分別abcdefgh。
“是嗎?那一定會找異能者來抓我吧。”
我用「兵」走的是e5。
接着白馬走f3,在棋譜上應該為「nf3」,指的是馬到了f3的棋格。
“你已經把護身符「一方通行」支開了,面對異能者,應該無能為力吧?”
“要是真的無能為力,我會坐在這裏嗎?”我同樣移動我的馬,到了「c6」的位置。“我身邊不是還有「你」這個異能者嗎?”
“哇,感覺真是榮幸呢!”
太宰移動象瞬間逼近我的馬,停在了「b5」的位置上。
太宰治的走法是非常經典的開局,名為「西班牙開局」,這個開局法可以對「黑方」想控制中心時施加壓力。
“我憑什麽幫助你呢?”
“若我沒猜錯,當初你就在mimic上就想要置我于死地吧?”太宰治擡起鳶眸笑道,“我一直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哦。我這樣也只是回敬你而已。要是把我當做好人,你就大錯特錯哦!我需要對你有什麽好心呢?”
“你知道為什麽西班牙開局不适合新手嗎?”我指着現在的格局,說道,“因為它沒有直接攻擊「王」的有效可能,而且中局會變得複雜。只要我準備「馬歇爾棄兵」,不就可以了嗎?”
這招屬于這類開局中非常尖銳的着法,是美國特級大師馬歇爾歷經十年創出來對付西班牙開局的方法。一旦展開,黑方就會有強大的攻勢,白方需要謹慎,否則只會迅速敗北。
“讓我想想看,你當初在火場上對坂口先生,說的那句「我又要死啦,你們自己好好生活,還有——」”我頓了頓,安靜地看向太宰的方向說道,“還有——絕對不要告訴绫小路,織田作之後生活的所在地。對吧?”
“……”
“雖然坂口先生沒有說,但是我曾經讓坂口先生給織田先生送一本書——佛格勒的給他。”我說道,“太宰先生,你知道的,我生活的學園都市要比外界的科技發達太多了,黑進一個郵局的錄像,不要太簡單了。”
“……”
“現在,大家都知道你叛逃了,要抓到你,總需要小小的魚餌。也許港黑正在往織田先生跑過去呢?”我移動新的「兵」走到「a6」的位置,說道,“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麽能這麽安靜地待在這裏。”
“…………”
“也不用特別緊張。
這對織田先生來說,說不定是好事。
話說,我離開港黑之前,森首領跟我說,我能不能為他成為異能者。這對我來說,實在有點難度,但是他如果那麽需要異能者的話,我考慮了一下,說,我倒是知道有個能夠憑一己之力就可以打敗mimic的前港黑底層人員的位置,他還沒有完全脫離港黑,我們人事部可以給他一個很不錯的位置。”
“我們現在只是在假設狀态,對吧?”太宰治拿起手中的象,往他的方向按照斜線規則,後退了一步。
我揚起臉,慢條斯理地說道:“如果那個人的下屬沒到這裏的話,那麽我當然只是說說而已。”
我開始出動手中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