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rror01我以我的方式無往不前（I）

如果人生一定要分成兩個部分, 那麽重要的節點就在「遇到太宰先生」。

遇到太宰先生之前, 芥川龍之介的生活是在貧民窟裏，充斥着争執、争鬥，争奪，和掙紮。只要他沒有睡着, 它們就一定會跟在自己的身邊, 如影随形, 就像是擺脫不掉的惡疾，反抗不了的強權。

遇到太宰先生之後, 芥川龍之介對的生活是在橫濱第一大黑勢力, 工作時需要面臨的危險并不是貧民窟的苦生活能夠相比的, 稍有不慎，便是命喪黃泉, 誰都不會同情一句。但是, 這樣的生活給予自己的回饋是——想要做什麽都可以有的自由。

他不必再為吃一顆糖掙得頭破血流。

他也不必為拿到紙筆與同伴心生嫌隙。

芥川龍之介可以做出選擇。

他可以喜歡古董, 可以喜歡書畫，喜歡茶與無花果，還可以喜歡甜品。

他也可以讨厭盆栽, 讨厭狗與澡堂, 讨厭鹽蒸蠶豆，讨厭蜜桔的白絡。

或者以前就可以說喜歡與讨厭, 但是現在他似乎可以更有底氣地做出選擇。

被太宰先生帶進港黑作為學生的同一年秋, 芥川龍之介遇到了一個新人。那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褐發少年在他走向自己公寓門之前, 都沒有轉移過注視芥川的視線。芥川在站在自己門口的時候, 才發現少年與他是鄰居。于是他回頭看了新鄰居一眼，順勢點點頭。

新鄰居這才開口說道：“你也在看雷蒙德·錢德勒的小說嗎？”

芥川被他的話弄得一懵，順着他的手指指的方向才知道，他指的是書的作者。

“我看書，從不看作者。”

褐發少年似乎對書籍很有興趣，一時間沒有停下話匣子，一連串地介紹了幾本書，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說太多話對其他人有負擔，于是褐發少年總結道：“你若是喜歡書的話，下次我們再繼續聊。”

芥川龍之介從沒有過書友這個概念。他認為讀書看文是屬于自己的事情，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這是人自己的需求。沒有想過有人會過來跟他說，他也喜歡看書，還推薦了自己的書。這種感覺是新奇，并且少有的。

起碼芥川并不排斥，甚至對他說的話感興趣。

見褐發少年進自己屋子之後，芥川也跟着進了自己的屋子，随即視線便落在了最近看完的新書上。雖然沒有辦法像對方那樣信手拈來一樣地談論自己看過的書，但是芥川從書架上挑了兩本自己覺得還不錯的新書放在布袋裏面，并且順勢挂在鄰居家門前。

妹妹銀回家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有些好奇：“怎麽了嗎？要對這個人下手嗎？什麽時候動手？”銀手下的匕首已經掏了出來，鋒利的刀身正散着如寒潭般潾潾冷冽的光。

港黑有港黑的規矩，一般都是會接任務才會進行行動。但是，以前貧民窟的時候，要是看到好東西的話，難免就會出現争搶的情況，而且有時候遇到組織比較大的團夥時，反而會吃虧。于是，在貧民窟裏面，都有這樣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若是看中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想其他人撞見，跟着搶的話，會在自己想要的東西附近留下屬于自己的标記。內行人看到标記之後，就會自己斟酌了。

“只是借書給他而已。”芥川龍之介說完的時候，從沒有想過他曾經和這個新鄰居在港黑見過面。

而這個見過面，要比說太宰公開抓捕和處理卧底時還要前，他可能記不得了。但是绫小路清隆事實上在聽說拷問小隊隊長尾崎紅葉出行，還帶着港黑另一個幹部太宰治的消息時，曾經裝扮過港黑的某個成員，若有似無地找他說過話。

“聽說太宰幹部随着尾崎幹部去搜查卧底了，你聽說了嗎？”

芥川對這個陌生成員并不留心，也不願意搭話，正打算離開時，這名港黑成員說道：“太宰先生這次遇到□□煩了。”

這句話一下子就吸引了芥川的注意，然而那名港黑成員像是臨時收到了任務，口袋裏響起電話鈴聲後，立刻急匆匆地走了。

绫小路見芥川沒有追上來之後，把自己手機裏設置的定時鬧鐘删除了。在他如此與芥川碰面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他之後的港黑生活就會因為「太宰治」而跟着進入了芥川的視線中。由此，绫小路不得不連自己的說話方式和步态等方面，都做出新的調整。

那是绫小路第一次見到長他一歲的黑發少年——寡言沉默，提到「太宰治」就會變得比三歲孩童還好騙的人。但對于芥川，如果說起芥川對于绫小路的第一印象——永遠是停留在那個廊道裏，褐發少年低垂下眼眸，跟他說的那句「你也在看雷蒙德·錢德勒的小說嗎」。

同年秋。

港黑發生巨大的變動，從三大武器庫被盜到太宰治身死，明明只是發生在短暫的幾天裏面，餘波卻席卷了整個港黑，影響了整個港黑的秋天，打得人措手不及。就是隔個月，港黑成員還覺得當初目睹的那場火葬就發生在昨日，依舊歷歷在目。

太宰治的葬禮本應該是由他的學生芥川龍之介和绫小路清隆共同處理，但是芥川龍之介依舊覺得所謂的「大火将太宰治的屍骨也燒成灰」這個說辭無法說服他自己。可洋房臨海，背靠懸崖，上有十幾架直升飛機，下有數百名港黑成員堵得水洩不通，連绫小路清隆也是從火場裏面被炸出來的。

太宰治除非是有神相助，或者太宰治的異能就是「不死鳥」，否則在火場裏面絕對難以生還。

所以芥川也沒有辦法反駁「太宰治已經死了」這句話。

因為身為太宰治的學生，他卻沒有去葬禮，绫小路清隆冷落了他三個月之久，只說必要的話，只做必要的事，連彼此互相安慰體恤的話也沒有。芥川龍之介不知道如何解釋，他覺得要是自己若是真的看了那個墓碑的話，那就等同于他承認了「太宰治已死」這個事實。

他并不承認，所以他不會去。但沒有想到因此心生隔閡，绫小路直到新年時銀去送了年夜飯之後，才又慢慢地恢複了和芥川的關系。

這件事還讓芥川訝異且印象深刻的是，他原本以為太宰先生不過是绫小路可以依附的人而已，死了的話，為了能夠繼續在港黑生活下去，他絕對還會繼續尋找依附，比如說「中原中也」這位幹部。

畢竟當初做Mimic任務的時候，他一個從底層爬起來什麽都不會的人員，為了完成任務，還會知道故意用太宰治十五歲的照片作為魚餌，來吸引芥川龍之介注意，拉攏芥川。

所以，芥川知道，绫小路應該就是那種趨炎附勢的小人物，哪怕他也喜歡書。

但沒想到的是，绫小路并沒有去找中原中也幫助，只是按照首領的吩咐做一些文書工作，非常低調。平日裏芥川也聽說不少擠兌他的話，說他不過是太宰治蔭庇下才能夠從港黑底層爬到現在的位置。但绫小路聽到了，也沒有反應。

他沒有依附中原，更沒有想要依附在游擊隊裏聲勢越盛的芥川龍之介，依舊該做什麽做什麽，甚至還做了其他的事。像是葬禮結束後，有人在太宰治墓碑上做惡作劇的時候，他還每天一大早就去清理，跟誰都沒有說，還囑咐路過的守墓人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他來過這裏」。

那時候，芥川就對绫小路産生了奇異的感覺。這種感覺組合了太多沒辦法自我說服的矛盾感，但是他又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問什麽。

可芥川知道的是，他認同绫小路這個人了。

雖然绫小路只是個小人物，但是他有自己的原則和風骨，他懂得知恩圖報。

直到芥川在绫小路帶回他弟弟清武的時候，芥川才終于有點明白，他對绫小路産生的奇異感覺來自于哪裏。

绫小路并不像是清武那樣好懂。他總是把心思藏得很深，讓人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想。很難讓人知道，绫小路到底怎麽看待清武。可，從日常生活的表現來看，绫小路除了原則問題從不松口之外，基本清武想要做什麽，他都會讓清武去做。

舉個例子。

像是現在芥川在游擊隊的名望越來越高，惹上的仇家也越來越多，所以芥川龍之介打算讓銀搬出去住，這樣一來可以繼續隐瞞芥川龍之介和銀的關系；二來也可以降低銀遇到危險的風險。

銀也同意了。

于是，在搬出去住之前的一個星期，銀已經邀請绫小路兄弟到他們家裏吃飯，說了很多要怎麽互相照應的事情。三個男生一直都在邊聽銀講，邊吃飯。然後，芥川發現，雖然绫小路也喜歡吃同一道菜，但是因為清武喜歡，所以也會把自己的份給他吃。

這只是個小例子。

但芥川可以總結出一個結論，并且這個結論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麽總覺得绫小路做事存在着矛盾。

為什麽绫小路明明不是趨炎附勢的人，但還是會在Mimic用照片來吸引他一起合作？

為什麽绫小路明明表面上更親近中原，但是事實上一直都在關注太宰先生的各種事情？還總是跟芥川分享。

為什麽哪怕绫小路知道應該把太宰先生抓回港黑，他還是會在夏日祭上偷偷放過太宰先生？

理由很簡單，绫小路其實比起喜歡中原，是更喜歡太宰先生的。只是因為芥川他喜歡太宰先生，所以绫小路才退而求其次，選擇親近中原。

绫小路就是這麽個細心的人。就像對待清武一樣，如果發現和在意的人喜歡同一個東西或者人的話，他會主動讓給對方，自己選擇其他的。

在和绫小路排隊等簽書會的時候，芥川已經知道绫小路對太宰的心意了。

“绫小路，你其實挺不錯的。”

芥川打算給绫小路一次坦露真心的機會。

“绫小路，如果有機會讓你選擇的話，你會選擇「太宰先生」作為帶領你入港黑的人，還是「中原先生」？”

如果他真誠地說「太宰」的話，芥川也會認同他有追随太宰先生的資格，以後他們就一起聊太宰治。。

如果他還是選擇「中原」的話，芥川就能肯定果然绫小路是為了他——「芥川龍之介」，才放棄「太宰」的。

就在等着绫小路開口的時候，芥川聽到頭頂上傳來清亮的哨聲。

一個穿着咖啡色外裝的戴眼鏡的黑發青年指着绫小路，毫不客氣地說道：“绫小路，你給我過來！快點！”

（這人是誰？）

芥川對他對待绫小路頤指氣使的口吻，有點淡淡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