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你先離我遠點
周末星期天上午九點半點，書店門口已經排着井然有序的長隊等着橫溝正史的簽書會正式開始。距離推理小說家橫溝正史過來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我和芥川龍之介排在隊伍中間，手上分別拿着橫溝正史的新作的冊集。
自我知道芥川喜歡書開始，我們就一直都有保持交流最近看的書的習慣。
在我知道橫溝正史化筆名為「金田一」，并獲得長篇推理小說直木賞之後，我就把他的作品也推薦給芥川。我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芥川就說過，他看書，從不看作者。所以我都是把「金田一」的作品塞在他看的書列表裏面，等「金田一」召開簽書會的時候，便是我計劃開始的時間。
到時候，我只需要随口提芥川看的哪幾本書裏面是「金田一」的作品，「金田一」要開簽書會，要不要一起去即可。
“第一次來簽書會，人挺多的。”
在回應我的話之前，芥川咳了一下。
芥川身體狀況大概是年幼時留下的問題，再加上後來進港黑為了争取太宰的注意，完全沒有照養自己身體的想法。現在他時不時就會咳一下，但也不像是哮喘什麽的，他也不會随身帶藥。
和在港黑冷冽的氣場不同，私下的芥川安靜內斂，連微啞低沉的聲音也有溫度一樣。我有一次提到過，他在工作場合和生活的狀态是不一樣的，如果把生活中的「溫度」帶到工作的話，他大概會得到更多人的喜歡吧。
但是芥川說，去港黑不是為了交朋友的，為什麽要得到很多人的喜歡。「只要自己在意的人接受自己，就夠了。」
這話結束之後，我便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最有趣的便是這樣互相交換價值觀的瞬間。
我給芥川遞了保溫瓶，裏面是還有「蒲公英茶」，混着沖開的「水晶梨糖漿」，是專門可以潤肺止咳的。芥川咳了幾聲之後，順手接了過去，喝了一口:“謝謝。”
“書店是三層結構，簽書會是在第三層的話，以我們現在站在門口的速度，至少要等到十一點才能輪到我們。”我邊拿出手機确認時間，邊說道，“你想聊天嗎？”
“聊什麽。”
芥川的語氣是這樣的，他能夠把所有語氣都轉成了陳述句。
“你怎麽看太宰先生從學園都市逃走的事情？聽說你現在還在找他的下落。”
我其實回港黑的時候，面對芥川的時候是提高精神在應付的，因為我一開始是打着「抓太宰治」回港黑的目的，中途去了學園都市。畢竟在森鷗外刺殺事件結束之後，基本港黑上下的人都知道太宰治沒死，他已經叛逃港黑了。
同是太宰的學生，我去抓太宰治，他卻放了太宰治。
在太宰治這件事上，他完全有可能在心裏把我當做敵人。又或者與我心裏有隔閡，會直接與我避開。但事實上，他還是依舊如往常一樣，原來怎麽對我就怎麽對我。清武來到游擊隊的時候，他也只是把他當做普通的新人。
所以，我其實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想。
“畢竟是我放走的人，我也有必要抓回來。”芥川的神色并沒有太多的變化，也沒有提半點他放走太宰的事情。
我說道:“我覺得他從東京那邊過來了。上個星期，我在夏日祭上遇到他了。”
“……上個星期什麽時候？”芥川突然提起精神，“怎麽遇到的？他在做什麽？你和他說過話了嗎？”
“周二那個晚上，我和清武要去啤酒節的時候，在夏日祭的門口，也就是神社鳥居下面遇到的，他一個人戴着面具在逛。”
“如果戴着面具，你怎麽看出是太宰先生的？”
芥川一遇到太宰先生的事情，就變得格外的犀利。
我并不急道:“我相信，如果是你在那裏，看到他戴着面具在逛的話，你也可以一眼認出他。”
這句話很快就說服了芥川。
我這裏并不是指的非常玄乎的說法，比如說因為對這個人很熟，所以可以認出來。我與太宰相處的時間斷然沒有芥川與太宰相處的時間長，想要認出來的話，沒有那麽容易。
我這裏指的是可以通過「步态識別」——這樣新興的生物特征識別技術來識別對方的身份。英國馬克·尼克松教授的研究表示「因為生理特征的不同，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獨特的走路姿勢」。因為這個研究使得「步态識別」也逐漸被應用在刑偵追尋罪犯上。最近，我也把這項技術添加在港黑的開發名單上——原本是應該靠人力來進行識別，我打算通過研發電腦程序技術來實現「科技」代替「人工」。
“那時候，他提着河燈。”我補充着細節說道，“估計去河川放河燈了。”
“你沒追上去嗎？為什麽不立刻通知我呢？為什麽要拖到現在才和我講呢？”
芥川抓的角度非常刁鑽。
我總不能說，因為我根本就不想管他，所以他去哪裏，我也沒有在意吧。
我想了想電視劇裏面，神崎如何利用高超的pua技巧/套路，巧妙地讓談話對象順應自己的想法來做事。
“如果是芥川，你也會通知港黑任何人嗎？”我對他說道，“當時，太宰先生穿着浴衣，提着河燈，毫無防備。我之所以在這裏提，而不是在港黑提起來，是因為我覺得，那個時候的太宰先生并不是我們追尋的港黑叛徒，只是我們休閑狀态下的老師而已。我并不想去破壞這些。我相信，如果你是我，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我原本只是想要引芥川在橫濱裏搜尋太宰治而已，但沒有想到芥川發問會那麽尖銳，讓我說出這些應付的話來。
“你果然也是敬慕太宰先生的。”芥川聲音也不知道是感慨，還是欣慰，看向我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些溫度，“太宰先生假死之後，我知道你每天都去他的墳墓邊掃墓。”
“……”
因為當時我對「他是否真的死了」抱有懷疑的心态。但以我對他的了解，如果他知道他有葬禮和墳墓的話，一定會來看一眼的，所以我打算在墓碑附近裝一個袖珍攝像頭，前幾天我都在找比較好的位置。但是我若是一直閑逛的話，也會被懷疑到墓地的目的，所以……
原來在其他人眼裏，我是這種形象的嗎？
“绫小路，你其實挺不錯的。”
所以，這才是他在太宰“死”後，一直照顧我的原因？
我正看着他，用「意識」試圖撬開他的腦回路研究他腦補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時，芥川問我說道:“绫小路，如果有機會讓你選擇的話，你會選擇「太宰先生」作為帶領你入港黑的人，還是「中原先生」？”
按我現在的情況來說，我自然應該是選擇「中也」。
但是，現在芥川已經就「太宰」的話題發散了那麽多思維的話，我選擇「太宰」，可以多加芥川的好感度吧。
此外，我也覺得，芥川也許自己也想過這樣的問題。比起對着他總是冷言冷語的太宰治，中也是寬厚溫和，實力不俗，人格魅力在港黑也是有目共睹的。以前也許和中也接觸沒有那麽深，所以對于這兩個人的選擇上，他并沒有很明顯的認知，但是現在因為我的關系，他越來越靠近這個幹部的同時，也會越來越意識到他是一個如夜間的明月般擁有皓輝的人。
因此，他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也有把自己投射到我身上。他也許希望我說出“選擇「太宰治」”這樣的話，希望從我這裏得到「心靈上的安定」，這樣他可以繼續堅定對太宰先生的執着和勇氣。
真加上這個「加成」的話，我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攻略游戲裏面。而裏面給了我兩個選擇，每個選擇都會加特定人物的潛在好感度。于是出現了一下的情況——
「太宰治」
「中原中也」
我正打算開口說的時候，突然從二樓窗臺響起了清脆的口哨聲，但是沒吹多久，哨聲就像是被針戳破的氣球，聲音也跟着癟了下來。不僅是二樓、三樓聽到聲音的人都在憤懑這個突然響起來的哨聲，把人的心髒都給吓停了，連一樓，排在門口的人也吓得紛紛擡起頭，安靜的隊伍立刻炸開議論。
我也擡起頭，正好對上了雙手趴在窗臺的江戶川亂步——他正像一只河豚一樣臉鼓鼓地繼續吹着銀色的哨子。
“……”
“绫小路!”江戶川手指着我的方向，說話間哨子也從嘴巴裏掉回胸口處，翡翠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住我的眼睛。
“………………”
我有點明白，被人手指着感覺是什麽樣的了。那是會想讓對方把手收回去的感覺。另外，我還發現他撐在窗臺的書恰好也是橫溝正史，也就是「金田一」的新作。
我下意識地抿了抿唇。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江戶川亂步還要對我說話，就被謙和的書店員點了點肩膀。
“這位先生，排隊過程中保持安靜，好嗎？”
江戶川不耐地揮開手說道:“有時間跟我說保持安靜，還不如快點叫拆彈組織和軍警過來，這裏就快爆炸了。”
“……!!!”
話音剛落，全場瞬間一驚。
江戶川亂步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盯着我說道:“绫小路，你給我過來!快點!”
“……”
我腳步正朝着他說的要往店裏面前進的時候，我的胳膊被後面一個人緊緊地抓住了。而芥川的異能「羅生門」同時警戒起來，衣服下擺也瞬間化成利劍。「羅生門」剛對準後方的人，對方不為所動的冰冷低音直接從我耳畔傳來。
“小先生，你最好不要動。”
那人聲音是第一次聽到。
“我身上的口袋裝有硝化甘油，是經不起任何大震動的。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被抓住的你與我應該會死在當場吧。”
“芥川，你先離我遠點。”
我開口對芥川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