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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supplement 〔三〕

supplement

披頭士,抱枕,橙花香

橫濱并沒有多少雨,只是地上還有些水窪。

車子停在街邊,廣津柳浪并沒有下車的打算,看起來氣定神閑,像是已經大半夜被叫司機的次數并不是一次兩次,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應該停在哪裏。見绫小路并沒有想問任何事情,廣津柳浪也沒有說話,只是放了夜間電臺——

是披頭士的。

在日本六七十年代,那是全民西化,披頭士狂潮的昭和時期,廣津柳浪正是在那個時代出生成長的,聽到這首歌莫名有些懷念。

“不是流行歌,沒關系嗎?”

突然被搭話的绫小路回過神說道:“是的,沒關系。我也有聽披頭士的歌曲,他們很有名。”甚至還有給他們創造了一個詞「beatlemania」,披頭士為「beatle」,接上「mania」,便是披頭士狂潮的意思。

廣津柳浪來了興致,說道:“你聽過哪些?”

“比較有名的和這首。”

“你知道這首歌?”廣津柳浪似乎對绫小路這種已經過去已久的歌曲也會聽感到有意思,于是回頭問他,“那你會唱嗎?”

“……”坐在後座,只能靠街燈來辨析人影的绫小路手指敲着節拍,跟着清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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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津柳浪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樣的歌詞會是一語成箴,現在單純地只是聽到少年人唱歌時就如說話般自然,卻自帶出一股旋律,就像是他背後有人給他彈奏起音樂一樣。大概是因為性格比較內斂,所以唱歌的時候,绫小路給自己降了調。

廣津柳浪為了能聽得更清楚,下意識地先把電臺給關掉了。

而绫小路的聲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怎麽了嗎?”廣津柳浪想再聽幾句。

“我只會兩句。”绫小路暗金瞳望着廣津柳浪。

也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但是廣津柳浪知道他不想唱了。所以他忍不住哭笑不得起來,接着繼續鼓勵地誇一句說道:“其實,你唱得挺好的。”

绫小路卻輕輕地搖頭。

這個時候,車窗被敲了一下。意識到可能是太宰到了,于是廣津柳浪按下了解開車鎖的按鍵。然而,車門打開的時候,車子裏面的兩個人都下意識驚了一下。

對廣津柳浪而言,他原以為敲他駕駛位的車窗是太宰治為了提醒他而已。但是廣津沒有想過他直接打開了後座的位子。而且,太宰治明顯喝醉了。按照他往常的習慣——

坐在後座的绫小路顯然被撲過來的人給吓了一跳,雖然臉上不顯,但是雙手一邊抓着車背頭,一邊抓着車門把,似乎打算随時離開現場。只是他直接被醉酒的某人拉住了腰。

廣津柳浪和绫小路同時面面相觑:“……”

那邊閉着眼睛,已經喝醉的太宰治嘟嘟囔囔地說道:“廣津先生,你什麽時候買的抱枕,墊着剛剛好……”

“……我換到前座去。”

绫小路根本沒想要把人頭扶起來。廣津柳浪看着绫小路是把太宰治的頭發,當做拎帶一樣毫不猶豫地提了起來。

太宰治才剛離開绫小路大腿一小寸,就皺着眉頭說道:“疼疼疼疼——”

“那個,要不……”廣津柳浪看着太宰治臉貼着绫小路的腹部,心想,若是把太宰治吵醒了,估計太宰意識到現狀的話,會直接拔槍殺人。于是,廣津柳浪咽了咽口水說道,“要不,绫小路君,你忍一忍?”

绫小路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廣津下了車,幫忙把太宰治還沒有關上的門關緊。最後外界的一線光芒都消失的時候,绫小路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我們不能叫醒太宰先生嗎?”

“叫不醒的。”

如果是和其他人喝酒,或者是自己喝酒的話,太宰治可能裝醉;但是,如果是和他酒友喝酒的話,他會比較盡興,才需要有人來接。當然偶爾也會直接躺倒在路邊的情況,可是今天天氣比較差,就算像太宰先生這樣的自殺狂,也不想死在濕漉漉,充滿潮氣味的街道上。

「感覺就是不夠清爽啊。」

太宰治如是說道。

“我就打幾下試試看。”

绫小路咬定要把這個喝醉的人打醒,用手掌直接“啪啪啪”拍在太宰臉上。這聲響實在清脆有力,廣津柳浪聽着聲音都覺得肉疼。在這樣光線不明的黑暗裏面,他都莫名覺得自己看到太宰的臉紅腫起來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上年紀的關系。

“你不要打得太用力了,明天要是解釋不清楚他臉上傷怎麽來的,怎麽辦?”廣津見绫小路要持之以恒,連忙拉住他的手。“我們把太宰先生送回他的住處就好了。”

“好,我明白了。”

這聲應答也聽不出绫小路的心情如何,但是廣津聽出來了他聲音中的波瀾。為了讓绫小路放松精神,廣津又把夜間電臺打開了,還是披頭士的歌。

柔和溫暖的嗓音伴着旋律徐徐流出。

後座安靜了不少,于是廣津柳浪看了一下後視鏡,看見绫小路手上多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什麽?”

“太宰先生口袋掉出來的。”绫小路一邊用手抵着太宰治防止他熱乎乎的頭一直往身上貼,一邊從容地看着照片,“在酒吧裏面,他和另外兩個人一起喝酒的照片。他沒有看鏡頭。”

廣津柳浪說道:“那是太宰先生的酒友。”

“嗯……”

照片上的太宰治只是垂着眼睑,和其他兩個看着鏡頭的坂口安吾與織田作之助不一樣,就像是傾聽音樂一樣,帶着安靜地享受此刻的表情。

那是很少見的表情。

绫小路翻看了一下之後,重新把照片放進了太宰治的口袋裏面。才放到一半,聽到太宰治毫無防備一般地笑起來,手上動作一愣,對着廣津柳浪發出求救一般的視線。

“……”

為什麽無害的時候,你反而突然害怕了?

廣津柳浪假裝沒有看到。

太宰治的住所因為要躲避仇家暗殺時不時會換,有時候是地标式的大酒店,有時候也是住宅區裏面的小公寓。因為廣津是老前輩,于是負責搬運太宰治的工作便落在了绫小路身上。

绫小路像是搬運沙包一樣,把太宰治抗在了肩上。

“哦,力氣挺好的。”廣津柳浪誇了一句。

“請帶路吧,廣津先生。太宰先生身上的味道很重。”

“酒臭嗎?”廣津柳浪倒沒有聞到這股味道,心想道可能是绫小路年紀還小,不習慣酒味,但是也算不上臭吧?

“……不是,太宰先生有股血味。我不喜歡這股味道。”

廣津柳浪不知道該說是自己鼻子已經比不上年輕一樣那麽靈敏,還是因為绫小路對嗅覺太過敏銳了,反正他只聞到黑麥伏特加帶出來的特有的淡淡香料味道。

但是不喜歡血味,以後做任務怎麽辦?戴防毒面具嗎?

廣津柳浪一面擔心,一面口氣帶上了不自覺地強硬道:“你以後做任務,見血的場景多,也由不得你說喜不喜歡。”在火拼中,若是自己心軟,就是相當于把刀交給了別人。

“我并不想親手殺人。”

帶着太宰治上樓的绫小路這話一落,廣津柳浪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少年。此刻少年身上披着月光,暗金色的眼瞳如同明鏡般澄亮堅定。廣津自認此刻不管說什麽都無法動搖他的想法。

廣津柳浪搖頭嘆息道:“你不适合港黑,绫小路君。抱着這種想法上戰場,沒有人會救你的。”

廣津柳浪并不是說殺人就是正确的,就是好的。但是,在什麽工作崗位,他們需要做的就是得去做。畜牧者不會因為他們養大了他們的牛羊,而放棄斬殺他們。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港黑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

绫小路沉默了下來。

廣津柳浪正想要說一些開導他的話,但是绫小路開口說道:“廣津先生,你是一個好人。但我不認為,在港黑存活下去,只能靠武力。”

廣津柳浪想起秘書布束高修,想起情報員坂口安吾,也想起太宰治另一名好友港黑底層人員織田作之助。

确實,在港黑存活下去的方法不只有一個,但是生活在港黑,必然會有那麽一刻拿起□□,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也可能是為了保護別人。

“可以問,為什麽不殺人嗎?”

因為廣津态度的耐心,绫小路垂下眸,聲音沉了沉道:“只要誕生下來,他們的生命都是自由的,都是需要被尊重的。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應該被如此對待。我是抱着這樣的想法而活的。”

話音剛畢,廣津嘆了一口氣。在他這一行裏面,他也見過很多人一開始不願意殺人,但是之後沒過多久還是被迫走上了殺戮之路。聽到绫小路那麽說,廣津總覺得他已經看到了绫小路麻木地進行開槍的未來,只是淡淡地說道:“你真是一個心軟的人。”

绫小路意識到廣津不願意繼續接下來這個話題後,也沒有回應這句話。

送走太宰之後,廣津也把绫小路送回屋子,囑咐他早點休息,自己也早點休息了。

第二天去上班之前,廣津收到了太宰治超級郁悶的電話。

“廣津先生,我昨晚發生了什麽事?我的臉被打腫了?”

“……不、不知道,您來的時候已經腫了。”

太宰治也沒有留心廣津的結巴,摸着臉說道:“可能是在酒吧裏甩了哪個美女,才被打吧?”因為太宰治的皮相很好,在酒吧裏面經常受到很多女人的歡迎,陷入糾紛也是可以想象的。

聰明人真好,可以自己給自己找答案。

廣津柳浪松了一口氣,正準備結束通話,太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昨晚車子裏面放了什麽抱枕嗎?聞着挺好的,是噴了什麽牌子的香水嗎?你找給我吧。”

說到抱枕,廣津立刻想起绫小路清隆。

但是香水,他是完全沒有概念。

“我沒有香水。”

“聞着像是橙花香……沒有香水的話,難道是酒吧裏面哪個美女的香水嗎?”太宰治一邊用冰枕頭敷臉,一邊陷入回憶道,“我可能是醉糊塗了。”

“嗯,下次少喝一點吧。”

“和他們喝酒哪有少喝的道理,啧啧啧,廣津先生真是不懂。”太宰治搖頭,說道,“還有——”

千萬不要發現绫小路也在車上,還被當做抱枕了,千萬不要!

“我忘記我們今天要做什麽了。”

“……太宰先生!”

為什麽到工作的事情,你就記性不太好?

你是多不想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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