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終覺懷春少女言之有理。卻未察覺适才自己的心,似亦漏了一拍。聳聳肩,問那邊廂怔忡望海的宗逍,可要回酒店換身衣服,然後去附近的pub喝一杯?這般忙裏偷閑,結伴出游的時光,亦只延續了兩年,便如宗逍當初所說的那般,APEX開發的即時戰略游戲憑借過硬的口碑,在業界徹底站穩腳跟。後又推出另外一款世界觀更為龐大的RTS,同樣大受歡迎。故而萬事俱備,作為明面上的老板,自是要發揮專業所長,利用過去累積的人脈,在納斯達克挂牌上市。
亦如他之前預估的那般,股價一路飙升。未出兩年,他便從老東家口中不知天高地厚,跨行必栽跟頭的驕狂年輕人,搖身一變,成為身家十億的矽谷新貴。雖在進一步融資,拓展獨立的發行渠道時,遭遇大佬狙擊。更有甚者,暗地裏收購散股,意圖反客為主。但因着早有防備,核心團隊亦不為外界優渥條件所惑,上下一心,始終将控股權牢牢攥在手裏。當第四年的夏天,市值又翻了一番,再無人敢小觑的APEX掌舵人終是接到來自政界的橄榄枝。沖着泰山崩于前亦不形于色的教父,司徒揚了揚手中的請柬:“該動手了?”
黨內選舉,已然如火如荼。若無意外,他的仇家會在岳父及黨內大佬的扶持下,從三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
“若是扼殺在萌芽,都沒必要趟這渾水。”
雖說學生時代,不曾遭遇欺淩。亦曾對母國來的留學生開玩笑,倘若日後發跡,定要作為金主介入大選。扶大佬上位後,借之出臺有利于少數族裔的政策,為華人謀取更多的話語權。但心知肚明,不過空話。縱是富可敵國,腰纏萬貫,有些根深蒂固的歧視偏見,僅憑一人之力,難以扭轉。莫說此間情形,不過是作為代理人,助之複仇。故而權當自己是職業經理人,提點大老板,斯塔林此間尚未坐大,正是斬草除根的好時機。
“何況,APEX不只是你我二人的心血。”
得以壯大如斯,還有日以繼夜地工作,風雨同舟的那些元老的功勞。念及平日裏嘻嘻哈哈,沒個正行,但工作時異常專注,樂在其中的極客,司徒的心,已不若過去在投行時那般澹漠。對宗逍建言,若能以小博大,盡可能不影響APEX的日常運營,那是最好不過:“初選,無需過多投入。”
至多在最終候選人出爐,錦上添花即可。至于複仇,宗逍淡淡開口:“我不會輕易賠上自己的心血。”
雖說一開始,确有魚死網破之心。不過因着機緣,邂逅那個多謀善斷,縱橫黑白的賞金獵人,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查到斯塔林同臭名昭著的甘比諾家族有所往來。因而,确如司徒所言,已無必要砸重金,傷敵一千,自傷八百。
“不過扶持一個明事理的候選人,有百利而無一害。”
雖說現狀就是權力階層鮮有亞裔身影。諸如提升華人地位這等任重而道遠的宏願,亦同他這樣的黑道人物,無甚幹系。但是拿人手短,望向若有所思的拍檔,年輕教父摘下黑框眼鏡,難得顯露一抹狡黠笑意:“我這樣的俗人,只盼扶持的政客在我們拓展商業版圖時,行方便。”
至于搜羅的罪證,何時公之于衆,淡淡阖了阖眼:“暫時只拍到他的助手和那位頭面人物會面。”
斯塔林本人始終不曾露面。司徒亦嘆那等心思缜密的陰險小人,豈會親自出面:“位高權重,反而放不開手腳啊。”
別說M州州長,連他出門,都會有記者尾随偷拍。回想前幾日接受邀請,同一發行商及其妻女共進晚餐,第二天便被小報添油加醋寫成相親,司徒啼笑皆非。又聽宗逍道:“沒有十成把握,還是暫緩為好。”
斯塔林現下亦不過一州之長。即使尋到實證,罪行敗露,也不過區域事件,難起波瀾。借他前總統岳父的名頭,亦能很快壓下去,至多引咎辭職而已。故而冷笑:“進入公衆視野。”
尤其作為最終候選人,為全球幾十億人所熟知,那便不盡相同。
“身敗名裂。”
他籌謀那麽多年,便是要那人求仁得仁,立于高峰。于衆目睽睽之下,無所遁形,墜入深淵,萬劫不複。回想當年事,宗逍眼神漸冷。甕中捉鼈的時刻,終于到來,連司徒心中亦有幾分激蕩,含笑道是鹬蚌相争,他們坐收漁翁之利便好。
“不過之後的籌款晚宴,還是要做足面子。”
尤其志在必得的那位州長先生,套用老祖宗的話來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故當受邀,出席黨鞭的私人晚宴,于那葳蕤庭院,不經意邂逅那位風度翩翩的中年政客,司徒微微一怔,旋即冷笑在心。難怪會迷住總統的女兒,令之死心塌地。端詳那張保養得宜,看着不過四十出頭的俊逸面龐,腹诽空有好皮囊,實則無心。回想宗逍所言往事,更是暗自譏诮,真真僞君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不過摸爬滾打那麽多年,面上自是不顯。面對僞君子主動打照面,亦是不卑不亢,進退有度。令老于世故的溫雅政客亦刮目相看。為了拉攏這位矽谷新貴,更是連同黨鞭一塊兒,力邀他前往全國委員會總部參觀。卻之不恭,因而趁着去華盛頓公幹間隙,順道前往那座普通人不得其門而入的三層小樓轉悠。走馬觀花,随意同負責網絡維護的那位數據主管交談了幾句,竟是意外得知他是APEX開發的兩款游戲的忠實玩家。對系統升級維護後,新推出的玩法,更是頭頭是道。不禁多了幾分真心,笑言有時間,亦可到他們公司參觀。原以為大選将至,政務繁忙,再見那位朝氣蓬勃的年輕小夥,起碼要過上一年半載。卻未成想一周後,例行周會,秘書抱着資料,推門而入時,告知樓下有位自稱XNC主管的史密斯先生拜會。
“請他去員工休息室稍候。”
接過名片,确鑿是一周前相談甚歡的那位年輕主管,便交代秘書好生招待。待各部門彙報進度,将本周工作重點梳理清楚後,便散會,自行前往休息室。
“确實不同凡響。”
打量周遭鮮亮,充滿童趣的前衛設計,對比一板一眼,死氣沉沉的總部,史密斯稱羨,在這樣的工作環境裏開發游戲,定然事半功倍:“只可惜沒有合适我的職位。”
雖說游戲公司同樣需要數據分析人員,但官網沒有相關信息,司徒亦婉言,此間人手充足,尚無需要。惋惜颌首:“有機會吧。”
他稱病告假,直飛舊金山,也不是為了另謀高就。探問司徒,可否單獨敘話?雖是狐疑莫名,還是領他前往頂樓的會議室,交代秘書,除非要事,暫時不允任何人進出。迨至四下無人,史密斯方才開口:“您不該資助斯塔林先生。”
千裏迢迢來此,竟是游說他莫要金援那個僞君子?
司徒頗是意外,但未形于色,默觀那青年從忐忑到激憤,告之前陣子例行維護時,意外發現黨內政要的往來郵件中,提及斯塔林的金主中,某位中東王室成員赫然在列:“且不說法律明令禁止海外政治獻金。”
就算是為了國土安全考量,那等因着教派分歧、暗地裏支持極端組織從事恐怖主義活動的金主推舉的候選人,都不能遂其所願:“若是成為總統,金主要他兌現一些承諾,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有違職業操守。但想到斯塔林這樣求勝心切,不擇手段的政客若是贏得大選,國家前景堪憂。故而拿定主意,定要說服這位新貴放棄或是轉而支持另外一位候選人:“您的合夥人「R」,應該也會贊同我的想法。”
之所以将這等駭人聽聞的秘辛,告予面前的男子,皆因知曉APEX的另外一位合夥人「R」對于極端主義深惡痛絕:“當年那個組織斬首人質後,癱瘓網站,黑得那份名單,當真是大快人心。”
不單是黑客間切磋,讓人望塵莫及。那等強烈的正義感,連袖手旁觀、無甚作為的聯邦政府都難企及。令司徒暗笑在心。若是知曉他崇拜的大神,實則華人黑幫的魁首,助選亦不過出于商業考量,可會幻滅?
不過宗逍的身份,斷不能外洩。當史密斯問及可否有幸同「R」見上一面,司徒苦笑:“你也知道那位不喜抛頭露面。”
自從APEX壯大,擴充人手,遷址後,宗逍便如一些SOHO,開始遠程辦公,許久不曾出現在公司。莫說生人,斷不會出面相見。故而留下史密斯的私人聯系方式,代為轉交。待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宗逍亦在第一時間,致電那位內部任職的游戲粉絲,聽他細陳內情,愈發确鑿斯塔林無所不用其極。為了競選資金,竟連恐怖組織的金主都敢勾連,莫說區區一個助手,擋了自己的道,自是除之而後快。
“保護好自己。”
因着切膚之痛,予那好心人忠告。當史密斯問及如何揭破那個僞君子的真面目,微一沉吟:“你手頭的物證,涉及高度機密。”
一查便知來源。故而內心深處,恨不能即刻扳倒仇人,還是不願旁人以身犯險,重蹈雙親覆轍。同史密斯談及他極其喜愛的那款游戲,更覺這個熱情洋溢的青年不該蹚這渾水。因着對方暢聊自己對系統、副本設置的看法,提出不少建設性意見,亦覺将他挖過來,錦上添花也不錯。
“随時歡迎。”
作為幕後老板,一錘定音,司徒亦無二話,樂見其成。坐等那位IT精英前來投奔,卻不知為何,遲遲未有動靜。當宗逍授意史密斯,使用高匿名代理,隐藏彼此IP,私下聯系時,青年亦道自己掌握到一些新證據,決意留下,直至斯塔林及其交好的政要露馬腳,一網成擒。
不過,青年滿腔熱血,對手卻是心思缜密的狠辣政客。宗逍難免心憂。拐彎抹角地規勸,莫要冒進,卻仍未說服史密斯探尋真相。直至那天,令其調撥人手,暗中保護青年的心腹傳來消息,史密斯遇害,終是印證心中不祥預感。
“怎麽回事?”
雖然入幫伊始,漢斯便因着養父授意,跟在他身邊杖履相從,親如兄弟。但鮮少出差池的他,這回馬失前蹄,難免語氣凝重。電話那頭的男子,亦是愧疚難當:“是我疏忽了。”
因着身份敏感,不能讓史密斯察覺他們的存在。故而保駕護航,亦是小心翼翼。那日,青年駕車回公寓,途中遭遇追尾,亦以為是尋常事故,待警察趕來處理便好。卻不想青年同那滿身酒氣,看似醉駕的車主争執時,一個非裔青年趁其不備,從打開的車門內搶走他的手提電腦。若是一般財物,丢了,也便丢了。但許是至關重要的随身物件,當即丢下肇事車主,奮起直追。當漢斯安排的人手反應過來,費了一番周折,在貧民窟的一家雜貨店附近尋到史密斯時,已然身中數刀,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搶電腦的那個非裔青年,也被人發現死在一座廢棄工廠。”
因着貧民窟非法持有槍支,司空見慣。分贓不均,黑吃黑,在那三不管地帶亦是屢見不鮮。故在案發地處于監控死角、無甚佐證的情境下,警方最終以搶劫殺人結案。縱是心知肚明此事不簡單,定然別有內情,但明面上無甚幹系的宗逍只能眼睜睜地任由黑手逍遙法外。青年下葬那天,亦同聞訊趕來的司徒并肩遙立,于滂沱大雨之下,凝望一衆親屬蕭然肅立,默默啜泣。目光如杳瀾死水,平靜無波。直至青年的親友相繼離去,方才徐徐步至墓前,伫立良久。
“不該有所保留。”
若是告之雙親當年際遇,史密斯許會有所顧忌,不致這般孤勇。當司徒遲疑着開口,寬慰史密斯之死,皆因觸及政黨核心利益,同他無關。還是搖了下首,負疚在心。
“這筆賬,一并記下了。”
至于如何讨公道,宗逍阖了下眼:“十天後,黨內終選見分曉。”
雖說對手實力強勁。論民望,斯塔林亦不及另外一位競選綱領相對親民的候選人。但金權政治,從來不是以民為本。精英協商共同推舉的超級代表制度,亦注定背後立着一位舉足輕重政要的M州州長,更勝一籌。
“Game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