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哀3
六界之中屬人界最有煙火味,這大晉京城的大街小巷無一不彰顯着它的富庶。不算上神界那些年的游歷,百川也已經在人間流連了近五百年了,站在人群中顯得毫無違和感。
而九凊就不同了,即使全身上下的着裝都盡力體現着樸素,但那一身冷冽的氣勢還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不,二人走在大街上,九凊在某個糕點小攤前停留了一會兒,商販便很快感受到了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心裏一動就是某位大人物微服私訪來了,趕緊抓住機會谄媚道:“這位爺,這挂花糕是賣的最好的,眼下只剩這一些了,您要不要嘗嘗?”
百川聞言望過去,那桂花糕白裏透黃,看起來叫人有幾分食欲,就聽小商販繼續道:“這位公子是一道的吧?要不要拿一些嘗嘗?”
不知是哪句話讓九凊皺起了眉,拿着桂花糕走了老遠都沒緩過來,終于在晚間吃飯時望着百川道:“為什麽你是公子,我是爺呢?”
百川正喝着鲈魚湯,聞言差點嗆着,笑着打趣道:“我說你一路上糾結什麽呢!還不是我們鬼君殿下氣場太過強大,無形之中就鎮壓了那些凡夫俗子嗎!”
九凊并不覺得這算得上什麽好話,卻釋然道:“你終于笑了。”
這一下百川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該怎麽把自己的脆弱拿上桌來,卻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好的戲子,即使他極力掩藏,九凊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出他真實的情緒來,只好在斟酌許久後輕聲問道:“我對得起為人師表這四個字嗎?”
“百川,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向生才知道,旁人怎麽說都難免顯得蒼白無力。”九凊直直的看着百川的眼睛,那裏面閃着的彷徨無措讓他心疼,一字一句認真道:“但是我依舊想告訴你,你做的很好,對于向生,你完全做到了問心無愧。”
九凊的眼神像一團火,不是鬼界深藍色的幽火,百川似乎都能看見他眼裏跳躍着的紅色火焰,使窗外微涼的夜色都淡了些。百川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就在那幾分灼熱中靜下心來。
“我想等這次回去,就知道答案了。”
“會的。”
“我應該足夠了解向生。”
“這是自然。”
“我們已經逛了三日京城了,明日就去看看吧。”
“好。”
九凊每次的回答都是那麽堅定又毫不猶豫,無形中讓百川感受到了某種惡趣味,他緊接着大聲道:“不愧是爺,大氣!”
這一次九凊沒有那麽快回複,他看着百川因為和着笑意和些許醉意而亮晶晶的眼睛,如方才那般認真:“還不是為你百川公子。”
只為你百川公子。這句話卡在九凊的喉嚨口,不知進退。
今晚夜色很美,九凊不希望任何東西破壞它,自己作祟的欲望更是不行。
第二日清晨,百川睜開眼發現在自己客房裏,他揉了揉因為宿醉發疼的頭,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回的房了,身上的外衣不在,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碗。
又麻煩九凊了。這是他唯一的想法。
百川起身穿好衣服,簡單洗漱過後依舊覺得頭疼的厲害,剛打開門就看見了九凊,一只手端着餐盤,一只手正準備敲門,二人相視一笑。
不知道什麽時候兩人都習慣了彼此在身邊的相處方式,水到渠成般自然。
百川一口喝完了醒酒茶,又大口大口吃起粥來,宿醉之後睡到日上三竿,實在餓得厲害。
九凊坐在一旁等着,說道:“吃完了好好休息,出去逛逛也行,晚上一起去一個詩會。”
這就是正事了,昨日提起過的,百川的房間靠外,他聽着樓外人聲鼎沸,突然想起一句“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來,聽起來有些矛盾,可他就是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喝完了粥,九凊喚來小二收走食具,就在百川房中留了下來,二人下下棋,看看書,或者百川捯饬着一些凡間小玩意,九凊處理無常送來的公文,十分寧靜。
向生留了下來,哪兒都沒去,練功也比以往更加勤奮了。
這是無常帶來的消息,百川聽了心情十分複雜,也沒有多問,只說等回去了再說。
冥冥之中他感覺向生變得不一樣了,即使他只得到那麽一點點消息,卻還是忽的有些心疼起來,又無可奈何,六百多歲了,總不能一直當個孩子。
月上枝頭,二人簡單的用過飯後,便拿着請帖和禮物去了一個名叫沐晴苑的園子。百川沒有問九凊哪來的請帖,這些事情他都不大過問。九凊自然會把一切都安排好,這種感覺讓他十分安心。
這哪是詩會啊,這分明就是個酒會!
這是百川進了沐晴苑之後唯一的想法。
院子裏琴音不斷,花香滿園,怎麽說都有幾分文人風骨,可偏偏被那滔天的酒氣熏得沒了意境。
“诶,清睦兄,你終于來了!”
百川一瞬間以為自己幻聽了,轉過身去就看見了周雨那一張笑盈盈的臉,百川再遲鈍也明白這前前後後了。
周雨一面說着一面向他們走來,先向九凊介紹道:“這位是劉公子,這次的詩會就是他做的東。”
劉公子溫和一笑,一副十分好客的模樣,周雨向他介紹到:“這是白九,這位是他的堂弟……”
看着百川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周雨一瞬間居然編不出個名字來,周雨正愣着,九凊在一旁解圍道:“這是瑾和。”
四人都客氣的笑笑,劉公子也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只覺得是周雨與這位瑾和公子并不熟識。
瑾和是千年前神界還十分祥和之時,百川游歷人間時用的名字,曾經向九凊提過,沒想到他還記得。百川心中湧起一道暖流,就好像流浪多年、漂泊無依的人突然找到自己生活過的痕跡。
百川反應過來,游刃有餘的銜接道:“的确許久不見,在下白川。”說着便朝那人拱了拱手,“你也可以叫我瑾和。”
“清睦”、也就是九凊道:“初次見面,備了幾分薄禮,”說着将手中的禮盒遞了過去,“還希望劉公子不要嫌棄才是。”
劉公子坦然收了禮,簡單道謝後便表達歉意招待其他人去了。
周雨揮一揮折扇,一副清流書生模樣,左手往前一帶,“清睦兄,瑾和兄,請。”
庭院設計的很好,三人走在花園小石子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時而低頭撫花,時而舉頭望月,像極了凡間讀書人。
當然,做這些動作的主要是周雨。
“周雨,有查到什麽新的消息嗎?”
周雨一揮折扇,“消息哪兒有那麽好查,那鳳臨公子可是神秘的很。”
百川道:“這次是來見鳳臨公子的嗎?”
“诶!”周雨急道:“也不算是,這詩會每月月中就來一次,也算不上什麽重要的聚會,多是纨绔子弟尋個好聽的由頭尋尋樂子,真正的讀書人可少着。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什麽腌臜事兒都有,這次也主要是來碰碰運氣。”
如此一解釋,百川也都明了了,正值此時,一道聲音引起了百川的注意。
“我憑什麽不纨绔?”
擡眼望去是一富家子弟,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英氣十足。那人一臉笑顏,舉杯對月,在那人群的中心,又重複着:“我憑什麽不纨绔!”
語畢,周圍一大批人便高聲附和着。
那動作豪邁,卻不知為何,百川從那雙黑眸裏看出悲壯的意味來。
一杯接一杯,像是數不清的是非對錯。
百川看見的,不止這些。
“九凊,”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習慣了這人在他身旁。
“我在。”
這兩個字幹脆而熟練,周雨一瞬間覺得自己多餘起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好像感應到七情了。”
九凊順着百川的視線看過去,問道:“周雨,那是何人?”
“你們說的是中間的那人吧?”
見百川點頭,周雨繼續道:“那個是鎮北王次子,林佑,是鎮王北府留京的質子。”
九凊突然想起什麽,“鎮北王?”
“是的,就是殿下您知道的那個鎮北王。”
九凊看着那人的目光更深了些,他對百川說道:“看來就是他沒錯了,晉北将軍魂,就是他的祖父。”
鎮北将軍魂,百川明了,便是周雨、無常提過好些回的那個。
周雨很有眼力見,不需人多問便說道:“林佑自稱京城第一纨绔,行事作風十分随意,從不顧忌旁人,又因鎮北王府勞苦功高,所以如今在這京中,連皇子都比不得這位金貴。當然,是不是真金貴,那就說不得了。”
最後幾個字拖得長長的,讓人免不了聽出些別的意味來,周雨扇子一收,故弄玄虛道:“你們可知這位小王爺,最好的朋友是誰?”
百川聽了毫不猶豫:“鳳臨公子罷!”
百川眼裏還望着那尊貴小王爺,這不動聲色頓時讓周雨失了興致,無奈道:“是是,鳳臨公子……”
九凊在旁聽着,嘴角不自覺揚了揚,正想着接下來如何,劉公子就朝他們走來,“周公子,你們也去亭子裏坐坐吧!”
作者有話要說:
百川、九凊馬甲出場^O^
鳳臨公子:阿嚏、阿嚏……是誰在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