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哀2
無常這才了然了些,只說會看好鬼界,又囑咐了幾句小心後便退下了。
百川的視線堪堪停在了“紅顏禍水”這四字上,“是七情嗎?”能讓九凊這般重視的,怕只是這個了,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百川心中一驚,何時就默認自己在九凊心中就如此重要了呢?
“大約是的,”九凊只像是沒注意到他那些微妙的表情似的,“如果不是,就要辛苦百川白白同我走這一趟了。”
百川沒有問九凊是如何知曉的,他總有自己的辦法,他總歸是不會害我,他這樣想着,便應了下來。
“九凊,”那聲音格外輕,九凊聽得心中一癢,百川終于将那句話說了出來:“神界變成如今這樣 ,不是你的錯。”
“我變成如今這樣,更不是你的錯。”
九凊眸子一閃,卻依舊是淡淡搖了搖頭。
“是我的錯,你不知道的。”
難不成自己睡在天海海底的那些年,真的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九凊真的犯下了彌天大錯?
他自然是不信的,別人可能不知道,百川最是清楚,即使神界許多人對九凊并不友好,九凊對神界的心卻一直是最忠誠的。
忠誠或許是上天給戰神這個身份定下的本性,九凊自出世起便肩負着整個神界的安危。
作為戰神的九凊,怎麽會做有愧于神界的事情呢?就算有,那也定是意外,是天意,是避無可避,怪不得他。
“你不願說,那便不說了罷。”九凊聽見百川的聲音一點點在心中炸開。
“你陪我尋那人間七情,讓我做回那最不像神的神。我陪你償這萬千罪業,與天地兩清,可好?”
百川拿着那通篇情情愛愛的人間話本,覺得自己大約是被魇了,不然怎麽說得出這種話來。
“好,”九凊一面恨着自己的貪婪,一面奮不顧身跳進這美夢裏。
“好!”百川看着九凊江水般的眼神,終于耐不住想要逃了,只是不知道是因為九凊還是因為自己,他只覺得那氣氛黏糊糊的,不大對勁。
“那個,明日是要出去是吧,”他匆匆合上手中的書,“那我先回房裏整理下東西吧,明日出發的時候叫我便好。”一面說着一面向書房外走去,臉上端着頗顯尴尬的笑。
百川就這樣匆匆逃了,回到自己屋裏關上門才停下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一聲聲的喘息。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發現手裏還攥着那本話本,微微泛黃的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子來,他木然的将書放在有些淩亂的書桌上,一頭倒進被子裏。
這是怎麽了呢?
自己這是魔怔了嗎?
難道是中了魔魇?
可是如今世上不是沒有魔族的嗎?
……
就這樣想着這些有的沒的、天上的地下的,百川感覺自己把六界都想了一個遍,卻還是沒有想到點上。
“完了,看來我這是遇上超乎六界的麻煩了……”
他小聲嘟囔着,就這樣無意識的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百川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他揉了揉喲偶點發痛的額,卻發現自己一頭的冷汗,不多想便開了門,看見了一身玄色衣衫的九凊。
“百川,”他看見那人蒼白的臉,湧上眉梢的笑意一瞬間消失殆盡,充滿間似要摸他的額頭卻急忙忙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你這是怎麽了?昨日沒有休息好嗎?又哪兒不舒服嗎?我給你叫個大夫來看看吧?”
問題連着問了一大串,也不等他回答,就轉身要去吩咐人,百川急忙拉住他,有些無奈地笑了,卻不知這笑都讓九凊看出蒼白無力來。
九凊顧不得其他,将手覆上他冰涼的額,讓他坐在塌上,拿出手帕溫柔地擦去那些冷汗,才問道:“百川,你是有什麽沒告訴我嗎?”
百川被他這一系列動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本性難移的調侃道:“看來我們鬼君殿下終于恩準在下說句話了啊!”
這下輪到九凊別扭了,他一向臉皮薄,百川是知道的,他甚至清楚地看見九凊別過頭微紅的耳廓。
“沒有瞞着你什麽。只是嗜睡了些而已,睡覺什麽都好,就怕夢到些讓人摸不清頭腦的東西,這不,睡多了就遇上了嘛!”
他說的這樣輕松,就像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似的,九凊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睛,心裏卻堵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是想起什麽呢嗎?那他是不是要離開我了呢?他會恨我嗎?昨日說的那些話還作數嗎?
他這樣不安的想着,本就白皙的臉變得愈發蒼白。
百川把一切看在眼裏,更加确認了九凊有什麽事情在瞞着他,即使确認了這一點,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逼問他什麽。就算他做錯了什麽,大概也是無意的。自己昨日已經說了會陪他,便不會反悔。雖然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會說出那些話來,但也是清清楚楚的說了。
于是他任由九凊給他輸靈力,用神術探查他的身體神識,并答應他明日再出發,今日就在房中好生休息,九凊才面色好些,去處理公務了。
就在房中好好休息?還呆一整天?百川想想都覺得腦袋疼,他總感覺自己忘了什麽事,終于在午時猛地想起了!
向生!!!
對呀!他差點忘了自己是個師父!自己有個有徒弟的人!師父要出遠門了,居然都忘了跟徒弟交代一下!
為了說服自己還是個比較合格的師父,他安慰自己道是因為向生犯了錯,現在在受罰才會如此的,要是不給他點苦頭吃吃,他怕是都要上房揭瓦了!
于是百川就懷着還好今天沒走成的慶幸,去周雨院子裏尋向生。
在某位不知名的黑衣鬼的帶領下,百川成功的找到了周雨的院子。
“不悔堂”
百川站在這桃木匾額下失了神,三個字洋洋灑灑,入木三分,不知道融了多少年的何為不悔,盡是不甘!
門半開着,百川走了進去,這院子與鬼界別處的院子都不大一樣,鬼界的房子大多都是用一種不知名的黑磚做成的,屋頂上鋪着黑色的草絮,看起來陰沉沉的。而這個院子,與人間的無二,在這鬼界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
前院擺着許多大大小小的盆栽,牡丹開的正旺,百川也是看着這花才意識到人間現在是什麽季節,大大小小的花苞還不算,還有不少光禿禿的泥盆。看到這些的一瞬間,百川忽的明了了。
這鬼界本連日夜都看不明了,更不用說年月了,這些怕是用來記日子的吧!
再細細看去,發現每一盆花四周都有些霧蒙蒙的,像用了什麽法術,鬼界生花不易,彼岸花是唯一能生存的花了,這些定是耗了不少心血。
太過有人氣。百川打量着這小小的前院,這樣總結到。
“向生,以我之見,你師父很不是個東西,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師父?”
周雨的聲音!百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副大無畏的樣子,偷偷豎起的耳朵卻暴露了他心裏的水波洶湧,他也知道,周雨怕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你可別瞎說,我師父自是最好的,誰也比不得。”
嗯,還算有點良心。百川下意識點了點頭,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手欲做捋胡子樣,擡起手才意識到自己怕是瘋了,怎麽學起凡間老書生樣?
“你就可勁兒裝吧!你師父罰你抄那千字文一千遍,能有何裨益?”最後幾個字高高調着,百川感覺隔着半間屋子都看到了周雨一副誘人堕落的模樣,又人間老書生模樣的搖了搖頭,心裏嘆着爛泥扶不上牆。
“師父說有用便是有用,師父自有他的道理,我只管做便是了。”向生的聲音堅定,聽不出絲毫委屈來,與百川預料中的并無不同。
然而這一刻,百川卻不合時宜地想到,自己當真對得起向生這般信任嗎?向生跟在自己身邊的這許多年,自己真的做到了為人師表的本分嗎?
還沒思考出個頭緒來,百川早已下意識的搖了搖頭,認認真真的否認了自己。
我虧欠他良多。
這結論如一顆瘋狂的種子,一瞬間落地生根,眨眼間便在百川心裏長出一株參天大樹來。那樹随風搖曳着,發出簌簌的輕響,他茫然的望望四周,什麽都沒有,牡丹豔的亮眼,他卻生生聽出虧欠來,在這小小的院子裏,不知進退。
躊躇許久,隔着屋子往向生的方向深深嘆了口氣,出了院子。
周雨感受到百川走了,不禁有些不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應該抱着你痛哭流涕,然後減了你這懲罰嗎?怎與話本中講的不一樣呢?”
周雨小聲嘀咕着,向生一心抄書,聽的不真切,“你在說什麽?”
周雨看着向生猶豫了會兒,便不放在心上,擺了擺手大方道:“無事,你好好抄吧!”
然而第二日一早,向生就在他枕邊看見了一封信。
周雨聽見那撕心裂肺般的聲音尋來時,向生已哭得不成樣了,他揉了揉有些疼的屁股,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橫豎不知道怎麽辦,他木然的走過去抱住了向生。
抱住他的那一瞬,向生瘦小的身子一瞬間驚醒了他。
他竟還是個孩子!
這種想法侵襲了他整個腦子,向生懂事、聽話、從不忤逆,向生勤奮、刻苦、從不偷懶,向生單純、實在、從不為惡,他太懂事了,懂事到他都忘了,他還是個孩子。
他摸了摸向生的腦袋,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好不說話,而那張被向生攥緊了的信紙上,“虧欠良多”四個字利劍似的刺痛了他的眼睛,也讓他猜了個七七八八。
有師如此……有師如此啊……
只剩下這一聲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