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哀7
百川莫名的感到難過,即使他清楚地看見鎮北王的嘴角明顯是帶着笑的。
身邊不停地有将士經過,甚至有些無意識的穿過他們的身體,年邁的鎮北王說完那句話,又重新面向北方,像尊石像,表情堅毅。
“我剛剛算了一挂,不知鎮北王可有興趣一聽。”
鎮北王聽了先是一頓,又猛地回過頭來看着百川,眼裏滿是詫異,九凊倒是依舊很平靜,像是知道百川會這樣一般。
看着百川依舊柔和的面龐,鎮北王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什麽,整個人都溫和下來,先是不自抑地蹦出一聲,繼而越來越大聲的笑了起來,十分豪邁。百川甚至覺得有些可惜,那些來來往往的将士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這是他們的将軍,是他們的信仰。
那笑聲終于停止,“我今天才算是明白,夫人為什麽會信佛了。”
百川猜到他想到了什麽,不禁也帶了些笑意,人世間這些感情他向來是不懂的,但看得多了也知道別人在說什麽,他聽見那渾厚的聲音繼續道:“那就請先生透一透天機了。”
鎮北王當然知道這人十分不一般,天機二字說起來也不為過,只是藏着太多的希望,這是他活了一輩子都沒做過的事情,寄希望于天命、于旁人。
但這是鎮北王府世世代代的基業啊,這是一代代鎮北男兒拼命守護的百姓安危啊!
“天機一說是王爺擡舉了,在下算命不怎麽樣,看相卻是自認為不錯的,只能說一句,令公子林佑是有福之人。”
……
北境軍營
一個個滿身煞氣的将軍,一言不發地陸續走進一個營帳中,圍着長桌坐下,沉默地看着空缺的主位。
帳中滿是血和汗的味道,唯一一個身着便服的中年人打破了平靜,“王爺去世,世子重傷,只有瞞下這些消息,我們才有可能堅持下去。”
才有可能堅持下去。
這幾個字生生刺痛了這十幾個戎馬半生的男人,卻偏偏無可辯駁,他們沉默地看着那個書生樣的人,終于有人說道:“軍師,世子一定會沒事的。” 那聲音甚至有些哽咽,
說話的将軍才十六歲,名叫江昌,是在座年紀最小的,進入軍營三年,前兩年太平,過得也算自在,直到去年父親戰死沙場,他偏執地留了下來,說要替父親、替北境百姓,繼續守這一份太平,那年他十五歲。
在這種氛圍下,就連平時最鬧鬧唧唧的何洋都沒有說話,軍師看着那個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的江昌,安慰似的笑道:“當然,我們要做的,就是撐到我們鎮北世子醒來的那一天,然後把那些蠻夷打回去。”
何洋聽了,大笑着說道:“那是,要是不撐下去,我們的世子爺醒了不知道又要怎麽笑話咱,你們我不管,我可不能給他擠兌我的機會。”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
“指望你小子,我們還不得被世子爺笑話死?”
“是啊,世子爺擠兌的最多的就是你了!”
……
“譏諷”聲此起彼伏,何洋聽了那些擠兌自然也不惱,依舊笑眯眯的,一句一句回應着。
“那是咱世子爺稀罕我,不然他怎麽就說我,不說你們啊!”
“切,你就是嫉妒!”
……
氣氛終于好了些,軍師拍了拍桌子,“別吵了,說正事兒了。”
原本鬧哄哄的将軍們立刻安靜下來,就好像只要軍師一句話,他們就可以立馬提刀上陣、浴血奮戰去。
“世子受傷才堪堪一日,目前消息還算是封閉,畢竟世子那天是拼命撐到營帳中才倒下的。但是現在戰事緊急,王爺又不在,軍中本就惶恐,想必不久就會傳出消息來。這一日蠻夷那邊也安靜的不太對勁,估計馬上就會派人試探,所以這幾日軍中一定要注意些,別讓他們鑽了空子。我們也要打出勝仗來,不然容易軍心不穩。”
“目前軍中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們要逐一想出對策來……”
正在此時,一聲音劃破空氣,如北山鐘鳴般不容忽視。
“果然是我離家太久了,軍師怎麽安排都沒想到我頭上來,我鎮北王府可不養廢人,我林佑,就不能當那廢人!”
林佑?林佑!
這兩個字不講道理地撞進每一個人耳朵裏,大家望向帳門走進來的那個年輕人,身高八尺,英氣十足,眉眼間那神似老王爺的氣質給了每一個人力量。
林佑風塵仆仆,一身衣裳也髒的不像樣,面上帶着藏不住的疲憊,他大步向前,在次席坐下,那是衆将士留給世子爺的位置,但在座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即使林佑離開北境已有四年,但是在座的沒有人不知道他,光是聽世子爺念叨就快聽的耳朵生繭了。
從剛出生的時候就比別家的小猴子好看,到十三歲的時候捉弄教書先生,從學會說話到詩詞驚人,一切有關鎮北王府小王爺的事情,他們那位連這些漢子看來都活的很糙的世子爺,都能具體到他家佑佑的每一個小表情、每一個字。
雖然傳聞中這位天之驕子是個真正的纨绔,嗜酒如命、人稱酒狂、成日花天酒地,無所事事……外人眼裏的他是個敗家子弟,但是他們從來不相信這些。全天下人還都說他們鎮北王要反呢!他們還不是一年又一年的拼命守護着大晉江山。
天下人怎麽想,他們從來都不在乎。
即使因為他們過度的不在乎,在別人眼裏又成了他們坐實謀劃造反的證據,不過那又怎麽樣,他們連這個也不在乎。
這是他們北境的小少爺,大晉的小王爺。
當然,他們也不會忘記,每次世子爺喝醉之後,那一句句的客居他鄉。
現在,他們的小少爺回來了。
離開四年,摸不清楚林佑現在的脾性,大多數人也不敢随便說話,也擔心那晉京腐敗的水土養壞了這個十五歲離家的孩子。
還是何洋先開了口,他依舊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打趣道:“喲,小崽子回來了,在北境你就保不住那纨绔的名頭了哦!”
軍師就冷靜的多,為鎮北王出謀劃策二十餘年,可以說是看着這個小少爺長大的,“佑兒,你私自離京,可是殺頭之罪。”
這下衆人才反應過來林佑是北境的質子,是皇帝一心要握在手裏的把柄,質子無昭不得私自離京,就像異姓王無昭不得私自入京,是注定要骨肉分離的權衡之術。
林佑哂笑道:“看來恒叔也知道,皇上是一心不想讓我們鎮北王府千秋萬代的。”
千秋萬代?這話說的大了。
沒有人不想千秋萬代。
皇帝是最想。
而他林佑偏偏是說了,如果鳳臨在這裏,一定會覺得他此時的表情像極了他舉杯自稱京城第一纨绔時的樣子。
林佑很快收起那滿是嘲諷意味的表情,他輕輕拍了拍桌子,“我叫林佑,林堯的孫子,林路的弟弟。”
他這樣介紹自己,簡單粗暴而無可置疑。
而衆人眼裏,他像極了鎮北世子描述中的樣子,是一個真正的頂天立地的優秀的男人。雖然他們世子爺比較喜歡用孩子這個詞。
“祖父過世,兄長重傷,我很難過我昨天才得到這些消息,不用擔心,你們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不妨我有一個厲害的朋友,我很感謝他讓我出現在這裏。私自離京,是殺頭大罪,但若北境覆滅,我林佑願下閻羅地獄,受百世酷刑,永世不得脫身!”
“我們一起撐下去,等兄長醒來,為我北境千萬英靈報仇。”
這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征戰多年的老将看着這個年輕人眉眼間的氣質,越發覺得像他們追随了大半生的老王爺,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老王爺,就在他們身旁,一動不動。
百川聞言轉頭看九凊,“閻羅地獄?”
“沒有這個地方,是凡人自己杜撰的。”
百川顯然是不信,鬼界怎麽可能沒有地獄呢?最多不叫這個名字。
九凊看着百川直愣愣的視線,有些不自在的繼續說道:“不過鬼界的确有個關押有罪之人的地方,叫無間地獄。”
百川了然,心想回鬼界了就找個機會去看看。
九凊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補充道:“不是什麽好地方,你不要去。”
地獄嘛,我當然知道不是什麽好地方。百川撇撇嘴沒有說出來。
而一旁林佑在與衆将士商議着應敵之計,九凊早已受夠了這些殺戮,見百川興趣了然,就早早與老王爺告辭,回了客棧。
此後,二人在北境小城裏租了一個小院,住了下來,關注着事态動向。小城還算太平,二人也過得自在。
寧康六年秋,鎮北王府林佑私自離京,震驚朝野,皇帝陛下當即決定下旨讨伐,并派出安國将軍親自前往北境,讨伐逆賊。晉國第一皇商寧家家主手持皇家開國先祖聖旨面聖,聖旨曰:鎮北王府反,不可伐。
消息一出,舉世皆驚。
同期,鎮北小王爺林佑帶領北境将士大舉反擊,穩定戰局,擺脫戰場劣勢。
寧康七年春,鎮北世子妃生子,取名林安。
寧康七年夏,鎮北世子林路得神醫賀令醫治,遂康複。
寧康八年秋,鎮北王府兄弟攜手,大戰匈奴,大勝,匈奴承諾不再北下,供十五城。
寧康九年春,鎮北王府小王爺林佑抵京,僅帶一百鎮北輕騎。
大晉朝堂之下,林佑一身玄色長袍,“我林佑又來當這京城第一纨绔了,請以北境軍功換每三年回家三月。”
陛下準,當堂立旨。并以親王之禮祝賀林路世襲王位。
次日,林佑醉游鬧市,像幾年前那樣,與友人當街唱和,琴音不絕。
酒一杯又一杯,那個在北境戰場厮殺了幾年的年輕人依舊如以往那般大放厥詞。
“我鎮北王府,一代代都沒有辜負那份世襲罔替。”
“我林佑,是自願來當這京城第一纨绔的。”
……
一句一句,沒有一個人敢反駁,他依舊是他的鎮北小王爺,依舊是全京城權勢子弟裏最不能招惹的那個人。
末了,他對着黃昏飲下最後一口酒,小聲嘆了句:“人人都要我鎮北王府反,我鎮北王府偏不。”
沒有人聽見,但是九凊聽見了,百川也聽見了。他們就坐在街道旁的那顆大榕樹那兒吃着小食,看着這場林佑一個人攪起來的人間鬧劇。
也看着最後灑出來的那杯酒,在旁人看不見的時候變成虛空,繞樹三圈,最後盡數湧入百川眉心。
百川揉揉眉心,突然愣住,許久,才流下兩行淚來。
“哀。”
作者有話要說:
小林路:弟弟呢?快給我看看弟弟!
小林佑:唔唔唔……
小林路:我弟弟怎麽長得像只猴子
小林佑:哇……(大哭)
小林路:就算是猴子也是最好看的猴子,比別家的小猴子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