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哀8
見百川除了眼眶有些紅,沒有其他的不妥,九凊才放下心來,然後在百川一意孤行的安排下與林佑在鳳臨酒樓門前“偶遇”。
九凊一臉冷意,他是真的不想來這個地方啊,鳳臨一直對百川無事獻殷勤,現在都不知道他有什麽陰謀,他可不想百川再卷入任何危險之中,一點點都不行。
可是百川明顯不這樣想,林路襲位、老王爺了願轉世,七情之一歸位,怎麽看都是最好的結局。九凊不知道那杯滿載了七情之哀的酒,給了百川這樣的感受,一路上的沉默讓九凊有些不安。
百川是盤古開天地以來天上地下唯一一個有七情的神,誰也不知道丢了七情再歸位對神格有什麽影響,這讓他格外不安。
百川許是看出了九凊的欲言又止,在北境小鎮兩三年的朝夕相處,百川已經足夠了解九凊,雖然那段時光對他們長長久久的生命來說顯得不值一提。他對九凊彎了彎眼,笑道:“我并沒有什麽不舒服,就是心裏有點不自在。”
九凊知道他在說什麽,他忘不了老王爺在北境戰場逐日殘缺的魂魄,忘不了林佑兄弟二人滿身的傷痕,忘不了皇帝想要一舉将鎮北王府埋于污名下的野心。
“林佑,歡迎回來!清睦、瑾和,好久不見!”
桌上鳳臨依舊是那樣,灼灼生華,好看的耀眼,或許是因為得友人歸,顯得格外開心一些,又補充道:“三年前欠下的一桌飯,又在今日補上了,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啊!”
林佑站起身來,給自己滿了酒杯,“此番鳳臨助力良多,日後若鳳臨有需要,林佑再所不惜。”
“談不上什麽幫忙,當年寧安帝将此事托付于家祖,這是我的責任。”
之前九凊就于百川解釋過了,大晉第一皇商背後是明鏡閣,看來此事卻是鳳臨一手安排的了。
“你一向如此,不計恩德,但是有些事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這份恩情我是記定了。”
看着友人執拗的模樣,鳳臨也不反駁,笑着說道:“那是,我鳳臨又不是真成了仙,無欲無求,人生在世,自然有想要的。”說着,眼睛還有意無意的瞟過百川。
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掩藏,直接的讓人避無可避,在座三人都看出來了,九凊一臉寒意,百川卻是面上不變,依舊是一副溫和模樣,像是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麽似的。
林佑感覺到其中的微妙,自然也意識到“瑾和”、“清睦”二人怕是不簡單,不然也不會得鳳臨如此對待,大晉男風盛行,鳳臨怕是對這瑾和公子有什麽念頭,可人家堂哥明顯是不願意啊,而且看這兩人的模樣,說不定早已互生情愫。尤其是那清睦,雖說面上不顯,可是對瑾和公子的好卻是細膩的吓人,那眼神也像極了自己那便宜哥哥看嫂子的樣子。一來二去,林佑這個沒有過感情生活的人,自以為是參透了一切,為了防止事态蔓延,趕緊轉移了話題。
飯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百川也大致聽明白了,與無常、周雨打探的消息基本無二。
大晉開國之時,當代皇帝寧安帝與鎮北王本是結拜兄弟,甚至連這大晉都本應姓林,林家先祖不願當皇帝,便讓與寧安帝,被封為異姓王,世襲罔替。寧安帝知皇權過大,掌權者世代難料,為防止子孫對鎮北王府做出錯事來,便下了一道旨意交于好友,以防萬一。
“我的父親并不是死于沙場,是死于皇權野心。”
林佑喝着酒,說話是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外面下雨了,院子裏的花開了般毫無波瀾,看來是早就知道的。那麽林路不可能不知道,老王爺也不可能不知道,廟堂之上的人把整個鎮北王府當傻子,自認為玩弄于拳掌之間,生死可定。卻不知鎮北王府秉着那份忠誠,防着人心難測,裝着一無所知。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只有自己知道。
北境的風沙實在養不出水靈的人,可能也就一顆心幹淨些。
百川這才意識到皇帝那些過于激進的應對,之後高出常理的賞賜,逃不過一句心虛。
鳳臨絲毫不藏着掖着,“現在這位不行,那就換一個吧。”
事情了了,百川與九凊也沒有理由再留在凡間,草草與鳳臨、林佑二人告別便回了鬼界,至于為什麽是草草告別,哪是什麽有急事,百川心知肚明,就是九凊看不得那位第一美人,急着要走。
看不慣就看不慣,百川也覺着那位眼裏的東西有些看不懂,可能是被九凊說的多了,一向看誰都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的百川,也覺得鳳臨怕是憋着什麽陰謀,萬一真有什麽事,那怕是個不小的麻煩,百川向來最是怕麻煩,就跟着九凊火急火燎的走了,臨走時隐約聽見鳳臨似是說了句再見。
離開前他對上了鳳臨的眼神,感覺像是一個漩渦,一個勁的想要将他拉進去,只是那麽一剎,都讓百川好久才緩過來。
……
才堪堪三年,百川都覺得鬼界有些陌生起來,四處燃着熟悉的藍火,才意識到這是鬼界的夜晚,九凊自是習慣了的,就是忍不住看了看百川,像是多看兩眼會得到什麽力量似的。百川卻是習慣了九凊總是這麽看他。起初也覺得可能有什麽不妥,想着想着沒想明白也就習慣了,便不覺得有什麽,卻不知這在旁人看起來有多可怕。
比如現在周雨就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在鬼君殿大堂裏,許久才擠出來一句:“殿下,公子,你們這是出什麽事了嗎?”
說完便有些後悔,活了這麽多年,早在生前就見識了不少了,他怎麽會看不出自家殿下眼裏藏着的是什麽,倒是百川一臉坦然:“沒怎麽啊!”
周雨:嗯,現在還沒什麽,單純可真好。
百川看着周雨滿臉看弱智般的表情有點不爽,他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覺得自己與之前并沒有什麽不一樣啊,這白無常又吃錯什麽藥了?
其實周雨也不能怪百川,活了這麽多年,更別提還輾轉人界這麽多年,怎麽可能單純,雖然在某些方面的确顯得有些天真,這有些方面自然就包含了那些情情愛愛的。
周雨懷着不知自家老大何時才能抱得“美人”歸的痛楚心态出了鬼君殿,美其名曰“公務纏身”,離開前留下一句“去看看向生吧,他一直在等師父回來。”
百川一路上都惦記這件事情,倒是剛剛讓周雨打岔的有些忘了,現在想起來了很快就回房間放好東西,到了房間才發現,自己這種路癡居然已經對鬼君殿這麽熟悉了,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放好東西,便緊趕慢趕着往周雨院子裏去了,前院的春夏秋冬也不能讓他停留片刻,卻在後院牆角停下來,他甚至能聽見向生的聲音,像是在學習某種劍法,那聲音明顯就是向生的,又帶着點成年人的沙啞。
我是不是丢下他太久了,百川心想,我果然不是個好師父。
他又開始自我檢讨起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心緒亂成一團,卻又馬不停蹄的細數着自己為人師表這些年的“有愧之事”,以至于什麽時候讀書聲停了下來他也沒注意到。
“師父……”
百川猛地從自我檢讨中醒了過來,他有些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年輕人。
他長大了。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向生與之前相比長高了幾公分,似乎肩膀也寬了一些,看起來也不像個孩子了。
“師父?”
“欸。”百川下意識就回答了,又突然間有些難過,感覺自己錯過了向生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時光,即使這三年時光對彼此的生命來說,都是短暫的。
向生突然抱住他,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獸,百川習慣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沒事,沒事,師父在呢。”
這明明還是個孩子,這輩子怕是長不大了,百川忽的這樣想到,長不大就算了,反正我會照顧他一輩子。
随後,師徒二人在石凳上坐下,百川将“哀”的故事一五一十向向生說了,向生聽了很是唏噓。
“師父,為什麽大晉皇帝殺了林佑的父親,他還要替他守衛邊疆,最後還要回京城呢?”向生說出了他最大的疑惑。
“皇帝一個人的錯,不應該讓晉國千千萬萬的百姓去償還。”
“那麽誰來償還北境王府呢?”
“向生,每個人犯下的錯,都會由他自己來彌補。”
這個問題有些沉重,向生不想時隔三年的第一次見面就如此不愉快,很快便轉移了話題,聊起自己這些日子在鬼界的生活來。
“師父,我學會了臨天一劍,是無常哥哥教的,很厲害!”
“師父,孟姨的小院子裏種了一大株桃花樹,據說是孟姨用自己的靈力在滋養。”
“師父,周雨哥哥東面的那個房間裏面裝着寶貝,屋子四周都設了禁制,上次我不知道,差點丢了半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