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欲1
百川一直很認真聽着,彌補着這段自己不在身邊的時光,一下子就把自己為人師表是不是有問題這個複雜的難題抛到了腦後,只想着幸好周雨和無常只是看起來不靠譜,卻是很用心的照顧着,起碼三觀還是正的,也沒缺胳膊少腿,直到——
“師父,我發現無常有點怪怪的,他總是來找周雨哥哥,有次喝醉了,還讓周雨哥哥抱抱他……”
“咳咳,”百川趕忙說道:“向生,你也打擾周雨很久了,繼續住下去實在是不妥當,趕緊收收東西回鬼君殿吧!”
向生疑惑道:“一直住在鬼君殿就妥當了嗎?”
“那是自然。”
這句話回答的太快,百川反應過來自己就有些蒙了。
是啊,為什麽住在周雨這裏不妥當,住在九凊那裏就妥當了呢?他想了想又很快補充道:“以後我們就在鬼君殿住下。”
這件事情是一早九凊就說過的,好像就在他說要陪九凊償這萬千罪業那日之後,所以當然是妥當的咯。至于為什麽百川也說不清楚,而且他還很快就稀裏糊塗的說服了自己,“反正九凊也不會害我,而且很希望我留下來,我也沒什麽事”是最後的落點。
師父來接他了,師父沒有不要他。
确認了這一點的向生迅速收了東西,毫不猶豫的跟着百川去了鬼君殿,找到自己的小房間一點點将東西擺好,然後他聽見師父叫他,聲音輕輕地,像是怕吓着他。
“向生,如果你想去哪兒,告訴師父,師父送你去。”
這話說的委婉,不知道是怕傷了誰的心。
百川看着他的小徒弟頓時呆了動作,愣愣地看着他,一時間居然有些害怕,這是神界凋零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情緒。
向生很快緩了過來,在百川對面坐下,看着他師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認真說道:“師父,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你不在的這三年,我想了許多。世事難料,我可能終有一天會離開你,或者是你會離開我。但是我希望,在那樣的未來到來之前,我可以好好呆在你身邊,我想守護你,像之前那許許多多年你守護我一樣。暮霭森林不是我的家,我沒有家,我只有你。”
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向生的表情太過認真,他在這一刻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向生說的守護。
“師父,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
馬面敲開了百川的房門,告訴他鬼君殿下替他尋來了新的話本和玩意,讓他去看看。
去時,九凊已經在那裏等他了,九凊專門為他準備的小書桌上放滿了話本,稀奇古怪的飾品玩具放了一地,百川突然感覺自己是如此細心的被照顧着。
我這樣是不是太麻煩九凊了。他想了想開口道 :“我并沒有很喜歡這些,不必費心為我尋來。”
九凊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似的,“這些已經拿來了,還是收下吧。”
看着九凊眼底的笑意,百川想是自己表現的太喜歡了嗎?不會是像話本中說的那樣,眼睛看着喜歡的東西在發光吧。
他以為九凊看見了他眼底的光,卻忘了那可能是九凊眼裏的光。百川拿起一本書随意翻了翻,突然掉出一個東西來,那是一個淡黃色的紙紮。
九凊見了連忙去撿,卻被百川近水樓臺拿到了手裏,一句“靜候郎君,不見不散”忽的闖進了他眼裏,還沒徹底打開,就被九凊一把抽走了。九凊将東西壓在硯臺下,不顧墨色染了鵝黃,欲蓋彌彰道:“今日妖族送來的,一些小東西,被周雨放混了。”
“哦,”九凊在隐瞞什麽,百川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又忍不住說:“看起來不像是什麽正事啊!”
這下倒輪到九凊蒙了,在這之前他甚至都為百川想好了臺詞,百川應該是溫和的樣子,說“這些東西一定要收好了,弄丢了怎麽辦,六界之間來往的東西可不能亂放。”亦或是“妖界可是有什麽事嗎?”這種禮貌性的、象征性的問兩句。他萬萬沒想到百川竟會這樣,弄得他不知所措,卻又忍不住竊喜,又因為這竊喜恨起自己的卑劣來。
“說了正事,這是妖界公主另送來的,不算什麽正事。”
他又抛了魚餌,望着百川眼裏此時顯得格外動人的眼波,暗暗期待着。
“哦。”
九凊忍不住的失望,這就完了?
百川見九凊興致猛地降低,覺得自己這樣回答太敷衍,想了想又道:“雖說算不上什麽正事,也不能亂丢,以後一定要好生收起來。”
這下好了,突然就按自己準備好的劇情發展了,但是九凊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簡單的應和了幾句,就看見百川拿了幾本書,道謝後便帶回房間去看了。
九凊看着自己偌大的書房裏被給百川的各種東西占了一半,卻只覺得自己太過貪婪了。
鬼君殿對他來說空的可怕,怎麽可能拿不出一間屋子來為百川弄個像模像樣的書房,但他就是希望百川能經常和他擠在這樣一間放滿東西的屋子裏。
就像今日他明明看見周雨将妖界公主的信劄随意放在百川那堆東西裏,也故意沒有拿出來。明明知道百川可能沒什麽反應,也連對應的話都想好了。可是百川繼續問了下來,他心中一喜又想要更多。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獵人,以愛的名義為他建造了一座最華麗的宮殿,待他住了下來,再大手一揮顯出宮殿的本質來。
然後再告訴他別難過,這絕對是世界上最華麗的籠子。
我不愧是鬼王,整顆心都黑乎乎的。
他譴責完自己,又繼續難過又慶幸的想到百川從不愛金錢財富,再豪華的籠子也鎖不住他。
……
以往的孟婆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面色紅潤的,看不出來是陰間的人,總是笑着給過路的每一個人倒忘川水。
今日她依舊笑着,只是連勾起的嘴角都顯得格外牽強。百川覺得很是不對勁,卻也不好問什麽,便只是簡單地寒暄了幾句。
望鄉臺那兒站了個年輕的男人,身着一身素袍,看起來生前家境不錯,但是卻顯得風塵仆仆,站在巨石劈成的石臺上一動不動,面上滿是不忍。百川過去時他也沒有動靜,出于好奇,百川也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卻一片模糊。這才想起之前牛頭說過,望鄉臺追尋的是人心中想要回家的信念。
那麽他的家在哪兒呢?
神界倒是有那麽一個小院子,但是現在那裏死氣沉沉,實在不能被稱之為家。
“命歸黃泉,何以憂天下!”
那個男子說着,并沒有看着百川,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憂天下?這話實在格局大,百川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想問為何要憂天下,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萬一這人回答憂天下百姓之苦可怎麽辦,那可是不可想象、不可計數的憂啊!
或許是感受到了百川的目光,亦或是他自己在轉世之前想最後找個人說一說,哪怕對方明顯不是個人也行。
“周國即将水患,本是天災,可避。後成人禍,避無可避。”說着又苦笑一聲,“可是我走遍大街小巷,走過官府衙門,無人聽信。”
“我姜刊一生貧庸,借祖上餘蔭,免去操勞貧困,富足多年,不曾為善,死不足惜。可是……周國百姓呢?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如百川想的那樣,說完這些,他便出了望鄉臺,準備往生了。
只是走的時候嘴裏依舊念念有詞,問嬰兒幼童何辜、問文人善士何辜、問北街柔兒何辜……
北街柔兒?
想來應該是心上人吧!這還是看話本才看明白的,話本真是好東西,講述各種人家悲歡啊!
風神姐姐曾說,六界中凡人最苦,苦無止盡,又怎麽是“人生八苦”概括的全的呢?生生世世,一輩子接着一輩子,又有多少人是真的無辜呢?上輩子犯下的錯,這輩子來承擔,又是否真的公平呢……
說不盡,道不明。
……
“九凊,人可能會知道即将發生的事情嗎?”晚間吃飯時,百川忍不住問道。大晉北境幾年的相處,他們早已不再相互客氣了。
當然,百川也并不真的明白,至是覺得九凊實在孤獨多年,各取所需罷了。
九凊放下筷子,認真道:“可能,仙人托夢、祖上顯靈,這些并不是凡間故事裏才有的,本就是真實存在的。”
“可是人界之事不可随意插手啊?”
九凊的眼神突然複雜起來,溫柔又嚴厲,“這些你不是最清楚了嗎?”他看着百川的眼睛,又補充道:“插手了就要承其因果,間接的就會好一些。所以他們托夢,而不直接幹預。”
“不像兩千年前的你。”
九凊的語氣帶着哀怨,百川心裏卻湧過一陣暖意,那些日子已經離他很遠了,義無反顧的“拯救蒼生”的那個水神神君,他自己都要忘了,可是現在九凊不僅記得,并且還會責怪他的“不懂事”。
“今日我在望鄉臺遇見一個人,他說周國即将水患。”
他說的很是随意,像是在描述一件旁人的小事。雖然這件事說起來的确是旁人的事,但是偏偏是水患。
又是水患。
他不說,九凊卻也懂了。
“若我有一日引水淹了我這鬼君殿,也是水神殿下的錯?”
不等百川回答,九凊又道:“若是,那我現在就去引水來。”
九凊又看懂了他的想法,他的自責。可是卻絲毫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他只好順着他問:“淹了這鬼界殿,我賠不起可怎麽辦?”
軟硬不吃,還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九凊突然伸手捏了捏百川鼓鼓的臉,惡狠狠道:“我是在讓你賠嗎?”
這動作太突然,百川有些蒙了,小聲嘟囔着:“是你讓我賠的啊……”
九凊氣樂了,挑着眉道:“若真淹了,你自然陪的起。”
數盡六界,望穿秋水,還是只要你。
這話放在心上,兜兜轉轉無數遍。最後卻只是給對面夾了個豬腳:“快些吃吧,飯菜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