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雨往事
有一年吳國南方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旱期長達兩個多月,某日忽然烏雲密布,突降大雨,與此同時,南方某個小村落裏降生了一個孩子。
他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農戶,沒有讀過什麽書,農戶笑嘻嘻的抱着剛出生的孩子,看着窗外的大雨。剛出生的小孩兒幾乎睜不開眼睛,聽見父親笑着說:“這個孩子就叫周雨,是我老周家的福星!”
周雨從小就表現的十分聰慧,一歲的時候就口齒伶俐,很受鄰裏鄉親們的喜歡。結果在他兩歲那年,周雨父母死于一場大火,周雨因為正好在別家玩耍得以幸免于難。
周雨父母不在了,鄉親們難堪其憂,家中也沒有多餘的錢來撫養這個孩子,于是商量着大家一同撫養。別人家的孩子,吃自己家的飯,并不是每戶人家都是真的心甘情願。周雨從小就看的明白,人的心思是很複雜的。可能會在有旁人的時候笑嘻嘻的,沒旁人的時候就給他吃馊飯、讓他睡柴房、罵他賠錢玩意兒,還警告他不許說出去。
小小的周雨不懂事,哭着喊着要媽媽的時候也經常被丢在一旁不管不顧,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三年,他終于不用吃白飯,可以幫點忙的時候,吳國突發戰亂,整個村子都逃了,他也終于被徹底丢棄了。
這下真的無家可歸了,周雨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涯。
戰亂時節,世道不太平得很,不少百姓淪為流民、乞丐,周雨一個三歲多的小娃娃,自然就成了乞丐中的一員。周雨太小,什麽都比不上別的乞丐,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大家争地盤的時候,都會放過這個可憐的小娃娃,在晚上分他一小塊地方落腳,甚至還會有好心的乞丐偷偷給他一點吃食,周雨就這樣活了下來。
直到他六歲時,世道才太平些,周雨的日子也好過些了,一日他又如往常一般在路上乞讨,遇見了一位落魄的中年書生。那天街頭人頭攢動,中年書生像丢了魂似的在路上亂撞,引來一陣陣罵聲,看見縮在角落的周雨,突然瘋了似的,抱着這個髒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大哭了起來。
路人冷眼看着,當笑話似的圍觀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離開了。
周雨突然被抱住的時候不明就裏,有些害怕,但是他怎麽都沒有哭,這幾年他早就知道哭是沒有用的。書生很瘦,骨頭硌的他生疼,他也從剛開始的推不開變成了不想推開。他就這樣在這個陌生的書生沙啞難聽的哭聲裏,感受到了溫暖。
那個書生救了他,以這種不可理喻的方式成為了他生命裏不可磨滅的一道光。
書生哭完之後問他,要不要跟他回家。
他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麽好的事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看着這個陌生男人滿是血絲的眼睛,周雨答應了。
書生的家與周雨想象中不大一樣,是個幹淨的小院子,看的出來父母一輩日子過得不錯,雖然屋子裏沒什麽物件,但是也是周雨進過的最好的屋子了。書生領着他進去之後也不多說,讓他在大堂等着,便做飯去了。
周雨看了看自己髒的發黑的衣服,不敢坐在凳子上,也不敢到處走動,怕弄髒了書生的東西,所以書生做好飯過來時就發現他就一直站在那個地方一動沒動,便哭笑不得的招呼他過來坐下吃飯。
書生用家裏不多的米煮了一頓飯,只有一個青菜、一碗鹹菜,就是這麽簡單的飯菜,看的周雨直流口水。他站在邊上不安的捏着自己的衣角。
書生像是看出了他心裏的想法,說道:“後院有口井,邊上有水,你去洗洗手過來吃飯吧。”
周雨聽了,看着書生臉上沒擦幹的淚痕和刻意擺出的笑容,一言不發地向後院跑去,用盡了全身氣力似的洗了手和臉,确定幹淨之後才去前廳。
他坐在凳子上,感覺這一切都不真切,許是一場夢,馬上就要醒了。書生為自己和他分別盛了一碗飯,示意他可以開始吃了,他抱着碗,生澀地用着筷子,在書生關懷又悲傷的眼神中吃下第一口就大哭了起來。
那哭聲亮的吓人,就像他出生那日的雨,突如其來又聲勢浩大。
落魄書生看着這個哭得沒了型的孩子,一時間不知所措,也像是在這一刻才真正回過神來,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靈魂似的,眼神也不再空洞。他又像之前似的,抱住這個可憐的孩子,用瘦骨嶙峋的大手擦去周雨臉上的眼淚,卻越擦越多,像是永遠也擦不幹淨似的,他只好抱住他,像哄孩子似的輕輕晃着。
周雨就在這個懷抱裏,肆無忌憚的發洩了這幾年深深藏在心裏的委屈,也終于被當做孩子,溫柔以待了。
許多年之後,他才知道為什麽那日的街頭那麽熱鬧,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因為那日會試放榜,那個落魄的書生就是其中的失意人。
書生姓魏名清,已經四十來歲了,父輩是生意人,後來家道中落,只餘下這一個院子,半生科考均不得志,這次落榜終于要放棄了。
魏清将他領去一個小房間,為他整理好被褥,讓他洗了個澡,還拿了身幹淨的但是大了不少的衣裳給他穿着睡覺。
“明日我就要去父親友人那裏尋個活計做,你就在家裏好生休息。”
家這個字生生戳進他心裏,他躊躇着才第一次開口對魏清說了話,“我……我也可以做事。真的,我力氣可大了。”
魏清看出了他眼裏的惶恐,摸了摸他還有些濕漉漉的頭,“你就在家裏休息,等你休息好了,你再幫忙做事好不好?”
那聲音帶着疲憊,卻又十分溫柔。周雨還是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夢,在魏清關上他房門之前對他喊了句:“先生,我叫周雨。”
門前的身影一愣,才回過頭來對他點了點頭,笑道:“知道了,小周雨。”
周雨就這樣留了下來,魏清給他買新衣服,教他識字、讀書、明事理,他惶恐的接受着書生對他的一切關懷,也真正愛上了讀書,在魏清充滿希翼又不忍的眼神裏擁有了和書生一樣的理想。
周雨與魏清就這樣過着相依為命的日子,彼此扶持,第五年時候,魏清倒在了病榻上,永遠的離開了他,将這個院子、那滿滿半屋子的書和夢想留給了他。
周雨以兒孫之禮,為其守孝三年。
其後過上了與年輕時的魏清一樣的日子,走上了清貧的科舉之路。
皇天不負有心人,周雨連中三元,考上了狀元。
放榜當日,他拒絕了一切邀請,跪在魏清墳前,哭得昏天黑地,如他遇見魏清的第一日那般,只是再也沒有了那個将他拉出陰霾的懷抱。
第二日一個消息震驚了整個吳國——當朝狀元慘死家中。
周雨大抵明白是怎麽回事,他擋了別人的路,別人就要除了他,那人權勢滔天,他就丢了性命。他也不想再去追究這些,除了和魏清一起生活的那些年,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笑話。
如今夙願已經完成,這個笑話結束與否,對他來說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他的魂魄離不開這個小院子,他就在這個丢了性命的夜晚将這個院子前前後後都看了一遍,越看越舍不得。即使如此,第二日一早陰差來的時候他卻十分平靜。
他跟着陰差去了鬼界,像個游客似的看了一路的風景,正準備飲下孟婆湯之時,一個小鬼突然跑過來阻止了他,小聲對孟婆說了幾句話就讓他随他過去。
周雨心裏早已沒了念想,對他來說去哪兒都是無所謂的,于是什麽也不問就随他去了。
那個小鬼一路上也不說話,最終在一個院子前停了下來,這鬼界實在是陰森森的,就連這院子都是黑漆漆的,他進了院子,就看見大廳中一群鬼圍着一個桌子看着他,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書,上面的字歪七扭八的,實在難看,看的周雨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一屋子鬼在他看來也都大同小異,皮膚慘白慘白,衣服黑漆漆的,只有最中間一個不大相同,格外魁梧一些,表情也很嚴肅,與其他笑嘻嘻的鬼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周雨猜測大概是他們管事的。
這時,一群鬼你一句我一句的說了起來:
“書生,恭喜你啊,你是我們評選出來的這一年最倒黴的人!”
“你會不會說話,最倒黴有什麽好恭喜的?”
“不最倒黴他現在早就往生去了,恭喜一下怎麽了?”
“……”
周雨一時間不明白,自己到了陰間為什麽還要看一群鬼吵架,鬼吵架起來也真是亂啊!
不過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周雨也搞清楚了前前後後。鬼界的日子過于無聊,一群鬼沒事做便想出了個主意,每年選出一個最倒黴的人,滿足他一個願望。而今年選出來的,就是他這個拼了命考上狀元當天就死了的倒黴蛋。
這群鬼可真會找樂子,周雨心道。
“別吵了。”最中間那個鬼話音剛落,他們便很快安靜下來。然後周雨聽見那人問道:“你想要什麽?”
這鬼界黑布隆冬的,可真是舒服,不像那人間,白天亮的可怕,陽光也照不清人心。他看着那人黑漆漆的眼睛,平淡道:“我想要留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從此鬼界就有了大秘書,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