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是光
向生棋藝不精,平時見着了也沒多大興趣,今日吃飽了回來看百川和九凊下棋又覺得頗有意思,百川看出了向生的蠢蠢欲試,又下了一局便讓給向生試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百川覺得九凊看見換人的那一瞬間,氣勢都變了,甚至讓他隐約看見了九凊還是戰神時上戰場之前的模樣。
這殺伐果斷的氣質,可不是嗎?
果然,慘敗了兩局之後,向生整個人都有些蔫蔫的,九凊還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樣子,絲毫沒有欺負了晚輩的自覺,百川見了只覺得好笑。
師父當然是要護着自家徒弟的,百川只好裝作不耐煩的讓九凊讓開,自己與向生下。
百川正背着九凊,自然沒看見他的表情,向生卻是清清楚楚看見了,六界出了名的冷漠的鬼君殿下看着自家師父眉眼彎彎,滿是寵溺,這哪對勁啊!
向生一個不知世故的少年都覺出不對勁了,百川還是一臉坦然,向生不禁打了個冷顫,躊躇着喊了聲師父。
百川正收着棋呢,聞言問道:“怎麽了?”
向生卻在九凊的注視下不敢開口,只好搖搖頭說無事,這場棋下得他心驚膽戰,百川還指責他怎麽棋藝越發下降了,向生卻是有口不能言。
師父說鬼君殿下原是神界戰神,現在看來起碼氣勢上應該還是不減當年的。
看向生狀态不佳,百川也沒了下棋的興致,收了棋盤開始指導向生練劍。九凊本在一旁看書,他看的書與百川看的話本不同,多是兵書或史書,見了向生要練劍,也突然來了興致,在一旁看着。
百川自然是沒有意見的,九凊在劍術方面可比他要好得多,有他在一旁看着,也會更有裨益。結果誰知道一個時辰過去了,九凊也沒有說一句話,盡看他去了,反倒是他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又不明就裏的不知該如何問。最後倒黴的還是向生,一堂劍術課上的有些食不知味,就被百川吩咐自己琢磨劍譜去了。
百川看向生乖乖看書,也沒什麽正事了,他終于将話頭轉向九凊:“你方才一直看着我幹嘛?”
“看你教習劍術啊!”九凊又是一臉坦然。
“你要指導向生不是應該看他嗎?”
“劍之一術,師父是很重要的。”
“那看了這麽久,九凊有什麽指教啊?”
九凊又笑意蒙上眼角,“百川教的真好。”
百川終于敗下陣來,徹底沒了脾氣,一瞬間只想問天問大地:“九凊這是怎麽了?”
當然他沒有将心中的咆哮式質問搬上明面來,只是溫和問道:“九凊,你最近是怎麽了?”
“我怎麽了嗎?感覺沒什麽問題啊?”
“嗯……”百川斟酌了一下詞句,“你最近……好像心情格外好。”
這下輪到九凊不解了:“心情好不是好事嗎?”
“嗯……當然是好事。”實在是不想再說這些了,百川及時換了話題:“對了,你的劍呢?我來兩三年了,還沒見你拿出來過呢?”
“劍收着,也的确有些年頭沒有拿出來過了。”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代表着已經有些年頭沒有遇見過需要提劍上陣的對手了。
“我一直都覺得你的劍很漂亮,是叫‘詠璃’是吧?”
九凊的眼裏閃過一絲落寞,他點點頭:“嗯,詠璃。”
百川感覺氣氛不對了,但是有些事不能一直逃避。“詠璃,你看我現在都記得,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名字。”連聲音都帶着笑意,讓人情不自禁地信了他說的話。
九凊看着百川亮晶晶的眼睛,終于将內心死守的防線開了一條縫,“百川,你不覺得詠璃這個名字很不好嗎?像是……”像是一個詛咒。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百川卻聽明白了,“你以為詠璃就是永遠分離啊?天機神君都沒有預測未來的本事,誰要是有那本事神界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場啊。”
他一直都是這樣,不經意間就保護了九凊所有的脆弱。
“你想要看看它嗎?”
願意拿出來了,就代表願意走出來了,百川笑道:“當然想,謝謝我們鬼君殿下賞臉,願意拿出來讓我這個老朋友見見。”
氣氛又活了過來,九凊右手一揮,他的手中就出現了一把銀白色的寶劍,通體雪白,劍柄上鑲着一刻半藍半紅的寶石,據說是女蝸補天之時的神石,可承冰浴火,行五行之術。
神界戰神的寶劍,一直都是六界數一數二的兵器,即使已經很多年沒有現世過了,現在地位依舊,而此時就被九凊無所謂似的遞給了百川。
百川接過詠璃劍,輕輕觸碰着它雪白的劍柄,目光最後落在它淡藍色的劍穗上,“它還在啊?”
九凊也看着那劍穗,像是在回憶什麽似的點了點頭,“嗯,一直都在。”
……
一年一度的天神節又到了,這是神界最為熱鬧的日子,下至新生小神,上至通天老神,沒有一個神不過這個節日的。
每年的天神節,所有的神都會齊聚于天神池,這是神界風景最好的地方,一般的大型宴會都在這裏舉辦。
天神節之所以被神界看重,也不是沒有原因的,這可是個表達感情的好機會。
神界的節日也是有它自己的習俗的,在這一日,每一個神都要準備一份禮物送給別人,不少神就是在這一天對別人表示愛意的。當然,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受到過別人恩惠的,在這一日回禮,回的再大,對方也不能推拒。好友之間也經常在這一日表示友情之重。
歲月的流逝對神族來說不值一提,然而在這漫長的歲月中難免會疏離了關系,所以在這一日,人緣就在無形中徹徹底底展示出來了。
明光神君作為神界的掌權者,在這一日向來是十分受歡迎的,別的不說,就說他這公正無私、為神界奉獻一切這一點就是無人可比拟的。像什麽妖族有妖王、魔族有魔君,就連人族都有皇上,可是神界從來沒有這一說法,而明光神君,就是他們選出來的那個掌權者。
明光神君看起來不過凡人四十歲的模樣,對誰都很溫和。每到天神節,他就尋個角落坐着,給過來的每個人送一份小禮物,再傳遞一個小祝福。如此一來,即使他坐的再偏僻,周圍一片也是熱鬧的。
明光神君向來到的早,大家來了總愛先同他寒暄幾句。
這日,明光神界又是第一個來的,如往年一樣尋了個靠樹的小桌坐下,來了人見了他就往這邊走,來了大約一半人的時候,人群中傳出一句敞亮的聲音:“大家好啊!”
那聲音清亮,天機神君對明光神君說道:“那小子來了,就數他最招人喜歡!”
明光一笑:“這樣好啊!這孩子總是喜歡到處亂跑,哪天不這樣了反而引人擔心。”
天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是啊,我還記得三百年前那次呢!不知道在哪兒看見了什麽,回來孩子都蔫了,過了一兩年才好寫。還是鬧騰些好啊!”
說話間,這個讓人操心的孩子也過來了,百川奉上一份小禮物,“明光神君,這一年又辛苦你了,聽說這是人界皇帝彰顯身份的玉玺,我給你偷了一個過來。”
明光自然是不信的,作勢要丢掉,百川連忙說:“诶,別啊,這是我專門尋天石刻的明光印章,天上地下獨一份的!”
明光笑着收下,送了他一顆天然明珠,祝他萬事勝意。
百川打趣道:“明光神君每年都這樣,我也想要天下獨一份的禮物。”話音剛落,就被別人叫去了,明光和天機笑着搖搖頭,這孩子!
百川神君是出了名的性子好,對誰都是一張笑臉,看着十分真誠,輪模樣也是神界數一數二的,所以這一日除了明光神君,最受歡迎的大概就屬他水神了。這一日,百川又收了一大捧禮物,天上的、地下的,什麽都有,可謂是齊全了。這其中當然不乏女神君的愛慕之禮,百川也是笑着收下,從不表态,衆人都知道,這也就是拒絕的意思了。
有人故意喊道:“百川神君今日準備的禮物是要送給誰啊?”
神界歲月長,日子久了,每個人的習性也摸出個大概來,不少人都知道,百川每年都準備兩份禮物,一份給明光神君,另一份給旁人。
百川将收到的禮物都收起來,拿出一個藍色的小方盒來,左望望右看看找着人。
找了許久,才終于落下目光,一邊往那方向走一邊說:“找着了!”
大家順着那個方向看去,眼裏的好奇馬上就變成了不敢相信,那個方向是天神池的最角落,那裏只坐了一個人,周圍冷清的可怕,與這邊的熱鬧格格不入,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水神,莫要如此,那是不祥之人。”
“百川神君,是有什麽誤會嗎?”
“百川,回來!”
……
百川甚至聽見了關系不錯的友人的阻止,他頭也不回的擺擺手,堅定地朝那人走去。
只見那人一身黑衣,生得極美,特別是那棱角分明的臉,實在是好看,但卻是面色冷漠,沒有一點溫度似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一旁的小桌上放着一個小盒子,看得出來是明光神君的禮物。
那人看見百川走過來心裏也十分驚訝,但是面上卻看不出來,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他看着百川臉上帶着溫和的笑,笑道:“九凊神君,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也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
百川說着便将那個盒子放在他面前,見他沒有動作,依舊只是看着自己,又将盒子向前推了一下:“快拆開來看看,喜不喜歡?”
九凊聞言打開了盒子,他感覺自己的手都是顫抖的,有些難堪的想着不知道百川有沒有看出來。長方的盒子裏靜靜地躺着一枚深藍色的劍穗,精致的合歡結連着成雙的穗須,結上穿着兩顆橢圓的寶石,一時間看不出材質,卻也顯然是十分珍貴的。
他看着這精致的劍穗有些不知所措,連帶着百川期待的眼神也不敢直視,“很喜歡,謝謝。”
百川也像是終于放下心來,“喜歡就好,聽說你的劍叫詠璃,希望它也會喜歡。”
九凊的聽覺一向十分靈敏,他甚至可以清楚地聽見不遠處那些刺人的議論,但是他看着百川帶着笑意的眼睛,突然間覺得那一切都無所謂了。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的世界才有了光。
他仰頭看着百川,只覺得這真的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