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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惡4

孟婆這些日子總感覺渾身上下哪兒都難受, 其實兩百多年來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但是這次的撕裂感格外強烈,她居然在這樣的疼痛中, 整個魂魄都被拉了出來, 離開了她用了兩百多年的軀體。

一陣眩暈感過去, 她在一陣濃濃的血腥味的包裹下睜開了眼, 在桃花紛飛的意境下看見那那張自己百年來都念念不忘的臉。

她就知道是他,她在鬼界等了這麽些年, 沒有一個人像他,她有些難過地想着,他還是走上了岔路。她漂浮在空中看着孟韋,但是孟韋卻并沒有看她,而是看着懷裏冷冰冰的身體, 那身體嘴角還流出一絲散發着惡臭的血來。

那是她自己。

“孟郎。”她溫柔地呼喚着他的名字,可是他什麽都聽不見。她的夫君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算不上寒酸也算不上富裕,他一向都是這樣,即使後來富有了, 也不願過多地花費在他自己身上, 反而對于歡招,一切都是他能提供的最好的。哪怕歡招不要,他也會變着花樣逗她開心。

“歡兒,歡兒, 你睜開眼睛看我一眼好不好?”孟韋的聲音輕的快要聽不見了, 歡招看着他頭頂的層層黑煙,才終于确認他這是入了魔。周圍滿是血腥味, 将身旁大桃樹的花香掩了個徹徹底底,歡招看着那個瘋魔的男人,卻也只覺花香纏繞着她的心底,将她的眼淚盛了個滿懷。

簌的一聲一炳紅色小劍突然飛來,直直的朝孟韋眉心飛去,歡招看的真切,也是瞬間就反應過來,替他擋了這一劍。可是當劍到了她身前她才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魂魄而已,怎麽可能攔的下來呢?

卻沒想到真的被她攔了下來,劍穿過她的身體便直直落在地上,落在泥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她也輕輕飄下來,無力的攤在地上,卻笑着想:攔住了啊,真好 ……

劍飛來的時候,百川、九凊就在它後面,正好看見了歡招替孟韋裆下劍的那一瞬間,他們急急落下來。這邊的動靜也終于引起了孟韋的注意,他像是沒看見百川和九凊似的,一個勁張望着,語無倫次的說着:“歡兒,歡兒……是你嗎?是你嗎歡兒?”

歡招就在他身旁看着他,他卻看不見。

沒得到回應,他又繼續失魂落魄的抱着歡招的身體,冷冷道:“你們是誰?你們想幹什麽?”

這一問倒是弄的百川有些蒙了:“他為什麽看得見我們,卻看不見歡招?”

九凊聽了覺得有些好笑,摸了摸百川的頭,“你現在走出去凡人也看得見你,照樣看不見歡招。”

百川反應過來,卻也不想承認,又道:“他不是入魔了嗎”

九凊收回小劍,順手給歡招止住了傷勢,并沒有流血,魂魄是沒有血肉的,他揮手收住了那個傷口。再也看不出來什麽,但是其中的痛楚與傷害,只有她自己知道。

百川與九凊的對話和動作沒有刻意避着孟韋,他在一旁看得真切,突然封魔似的拉住百川的腿:“你們告訴我,歡兒是不是在這裏?”不等百川回應,他又向四周呼喚着歡招的名字。

歡兒,只有他會這樣叫。

看見孟韋放在百川腳脖子上的手,九凊忍不住皺緊了眉頭,百川見勢不對,怕他做出什麽偏激的事情來,趕緊将自己的腳抽出來,握住九凊的手以示安撫。

百川雖然恨孟韋,恨他自私自利枉顧他人性命,但是卻還是有些不忍于歡招的癡心,将手懸在孟韋頭頂輸了一道靈力。

孟韋終于看見他心心念念的人,歡招的魂魄虛弱無力,将手覆在他臉上,孟韋見了一把抱過去,“歡兒!”卻只是抱了一場空,整個人穿透了歡招的身體。

他連忙退後,雙臂虛虛摟着歡招,“歡兒,你這是怎麽了?歡兒,你說話啊,我是孟韋,歡兒……”

歡招也并不解釋,只扯出一個笑來,“孟郎,你做了錯事,是要受罰的。”

“我願意受罰,只要你回來,你回來好不好,歡兒?”

歡招撫摸着他的鬓間,一如百年前的模樣,“孟郎,我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你。”

說完歡招便徐徐向九凊跪下,一字一句堅定道:“殿下,孟郎他這些年做了錯事,傷天害理、罪大惡極,希望殿下嚴懲不貸。”說完便拜了下來。

九凊看着她,面色無常:“無間地獄,這是他唯一的去處。”

“謝殿下。”

“孟郎,去受罰吧,千年萬年,我都等你。”

只是這一句話,孟韋頭頂的黑氣一點點散去,他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下來,“好。”

她終于陪他到老了。

一個琉璃瓶從他身上掉下來,一聲清脆的響聲碎成小片,祭天血的惡臭傳來,一滴血從中漂浮,與以往不同的是,它先繞孟韋幾圈,在孟韋頭頂變得透明,才繞百川最後直入眉心。

洗去了惡臭味的“惡”,依舊讓百川覺得惡心,臉色瞬間蒼白下來,堪堪忍住了想吐的沖動,對九凊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被詛咒的靈魂得到了超度,往生之境讓他們放下了過往,獲得了真正的新生。

歡招找回了自己的軀體,繼續在千萬年不變的奈何橋盡頭布着忘川水。

孟韋在無間地獄,也終于做回了自己。

他們一個向上看,一個向下看,繼續着屬于他們的故事。

在所有人都以為生活會恢複往日的平靜時,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周雨走了。

他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無常找遍了整個鬼界,甚至連吳國都去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往生鏡當班的鬼差告訴他,前天入夜前看見周雨往那邊去了。

大家這才意識到,周雨往生了。

他一句話都沒說,就抛棄了鬼界的所有,什麽都沒帶走,除了一碗忘川水。

向生有些自責,當時孟婆不在,分發孟婆湯的任務是讓他暫時頂上的。那天周雨主動要幫他,他就同意了。

周雨怎麽可能主動幫助要做事兒呢!

“對不起,我不該偷懶,還不長腦子,沒發現周雨哥哥不對勁。”

幾個人坐在九凊的書房裏,聽向生這樣說道。

百川摸了摸他的頭,“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改變不了的,怪不得誰。”

無常知道周雨往生之後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他是很舍不得,但是更多的卻是釋然。他知道周雨遲早會走的,總是在這待着,也不像回事兒。倒不是鬼界不歡迎他,雖然周雨總是胡鬧,但是該他做的事情從沒推脫過半分,再也不會有人比他做的更好了。

從他留下來的那天起,無常就知道是會有這麽一天的,這樣一個人,留下來了是鬼界的福氣。若是走了,那也是常理。

他大約能猜到周雨當初為什麽留下來,因為鬼界不見天日,是最好的避世去處,這也成了他必走不可的原因。

周雨骨子裏就是一個讀書人,只不過後面思想上走岔了些而已。魏書生的不得志對他産生了莫大的影響,後來魏書生走了更是岔的遠了。一個人熬的久了,就難免會丢了些初心。

于是後來他一心一意就想着要考取出個名堂來,就算是完成當年那位不得志的老書生最後的夙願了。

也虧得這人是周雨,老天爺賞了讀書這碗飯,還真的就考出來了,要是換了旁人,怕是這世間又會多一個失意之人。

周雨當初說白了就是藏在了鬼界,也借着鬼界層層疊疊的不見天日藏住了自己的夢,本就在那人世間消耗的久了,一藏個幾百年,藏到自己都忘了。

夢想放得在再久,也不會莫名其妙就沒了,藏得再深,也就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無常仔細想來,感覺自己大約是感覺到一些的,周雨前段時間有事沒事就拿着梁正那份《民安表》,有時候被人看見了還裝作一副随意看兩眼不在乎的模樣,這些騙得了別人,哪兒騙得了無常啊。

就比如當初周雨和向生再外邊胡鬧,被狗追的時候還不忘記那半只燒雞。周雨不說他也知道,哪是為了那只烤雞啊,還不是為了包着烤雞的那本書?

不悔堂東面的小院子裏藏得是什麽,別人不知道,他哪兒能不知道呢?

無常仔細想來,為什麽當時明明看見周雨日日看着《民安表》不對勁,卻沒發現呢?

或許他打心底裏就不願意去想周雨是要走的這件事。

他突然感覺自己不是個什麽好東西,他明明就應該替周雨高興才是。他那不堪回首的陳年往事,終于可以過去了。

無常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走到了周雨的院子,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又是月季開的正好。只是周雨走了,也不知道這日子記着有沒有意義。

這些天他來過不少次了,也可以确認周雨什麽都沒有帶走,又突然間想着周雨是不是走的太幹脆利落了些,顯得還挺絕情的。

沒什麽事情等着他去做,一個人将這小院子裏裏外外走了個兩三遍,才發現總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東面那幾間屋子的禁制沒有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子裏幹淨的過了頭,在心裏埋怨道周雨那個書呆子果真不是什麽好東西,走之前不和老朋友告個別,卻把這兩間書庫打掃了個遍。

他也是這時才注意到,最大的那件書屋裏多了幅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又是這四句。

都說讀書人固執,他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幾百年算不上什麽,再過個幾千年,周雨骨子裏惦記的怕還是這麽個東西。

離開小院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周雨來之前,鬼界的白天黑夜對他來說都是沒什麽區別的。

那家夥最愛亂來,胡搞一通,自己卻搞明白了跑了。這人不講道義,下次見了一定不能輕易放過他。

對,還有下次,鬼界就是這點好,生離死別都不用擔心,總會有相逢的那一天。

他最後回過頭來看兩眼那入門三分的匾額。

可算是無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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