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向生
百川與九凊互通心意那日, 兩人本是說好了要同房的,但是去了趟人間,百川卻忽得改變了心意, 起初還找些原因, 說自己一個人睡慣了, 突然身邊多了個人不習慣, 亦或是最近累的厲害……
九凊剛開始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有些失望而已, 盼了幾千年才盼來的人,他以為自己是很有耐心的,但是現在得到了,就忍不住想要更多。倒也不是一定要發生些什麽親密的事情,只要一想到早晨一睜開眼就能看見百川, 那一定是十分幸福的。
确認了關系,九凊也不再掩藏自己的心意了, 将百川大大小小的畫挂了一房間,低頭擡頭都是。有一次讓百川見了,還弄出了個大紅臉。
百川故意埋怨他:“人都在身邊了,還看畫做什麽?”
九凊只一句話就說的他不好反駁:“是啊, 人都在身邊了, 可是不在房裏啊!若是你肯與我同住,那些畫自然都是要收起來的。”
百川聽了也不多說,自己就動手收起畫來,最後九凊拗不過, 也只好幫忙一起收畫, 嘴上卻還是不停下,說:“百川把我的畫都收起來了, 那就別嫌我一天到晚跟着你。”
“登徒子!”
九凊一笑:“這就是登徒子了啊,那還有更登徒子的,百川要不要聽?”
這下把人說走了,九凊也不着急,百川出去的時候耳尖都紅透了,現在追上去怕是會把人逼急了,便自己收起畫來,收到最後一幅,是百川坐在面前畫的那副丹青,他越看越覺得喜歡,忍不住在“百川”臉上落下一吻才收起來,小心放在床頭的幾案上。
百川明顯的感覺到,九凊不僅情緒更加豐富了,就連話也越來越多了。當然,話多還是要分人的,對無常、向生是多一點,對旁的人是稍微多一點,對他是多很多。
不過百川很喜歡聽九凊說話,九凊說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很有磁性。尤其是故意調戲他的時候,跟吃了蜜似的,一陣一陣的甜。
當然,九凊說是一天到晚,可通常下來他們真正在一塊的時間也不多,百川漫長的睡覺時間就将一天耗去了十之三四,又不肯與九凊睡在一處。周雨突然走了,這也是意料之外的,鬼界最大的文職官跑了,辛苦的自然是他這個鬼君殿下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處理起來,每日一大半時間都呆在書房裏。
起初百川還是同原來一樣在九凊的書房裏看書題字作畫,現在他呆在那兒,總感覺九凊在看自己,事情已經夠多了,可不能這樣分心,于是後來漸漸地百川就不願意過去了,經常呆在自己房裏。這樣一來,九凊總是很快的處理完事務,就同百川膩在一起。
一來二去的,整個鬼界都知道了,他們的鬼君殿下找了個夫人,是個男的,護的緊着呢!哦,你還不知道吧,就是百川公子啊!那可不,俊着呢!
向生在周雨走了之後沉默了不少,住在鬼君殿裏,每日很自覺的修習各種功法,百川閑來無事總與向生呆在一塊,有一天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小徒弟是不是成熟的太快了些,于是總想變着花樣帶他去游山玩水。
但是出去也走不了太久,天黑前就會回來,向生表現的越發懂事,百川看着心裏安慰,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這日晚間,一同吃過晚飯之後,向生又自己練劍去了,百川與九凊出來走走。
二人走在忘川河邊,百川說道:“我不知道向生是怎麽了,越發勤奮。”
九凊握着百川的手:“向生終究是會長大的,你不能護他一輩子。”
百川聽了心裏不是個滋味:“護他一輩子也沒什麽不行的。”
“向生總不能一直是個孩子,等他成了一個男人,還被你護着,那像個什麽樣子?”
百川怎麽會不明白這個理,就是嘴硬,聽了也不說話,九凊便說道:“向生天生便是與衆不同的,我只看出來是顆楊樹,卻看不出來有什麽區別?”
百川不解:“你明明沒看出來有什麽區別,為何卻認定他天生便是與衆不同的呢?”
“一是因為你啊,百川身邊的所有對我來說都是不同的。”
百川聽了有些無語,等着下文,就聽九凊道:“二是因為氣數,向生大概是個天生有靈氣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靈氣有些亂,看不出個章法。”
百川倒也不隐瞞:“我是在暮霭森林遇見向生的。”
“暮霭森林?”
百川點點頭,暮霭森林這個地方在人間傳言中邪門的很,一般人都會避之不及,凡人恐懼是因為不知道,而這地方在其他人看來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妖、鬼、仙三界的靈氣在此處彙集,形成了它獨有的靈質。
不正不邪、亦正亦邪。
九凊自是很清楚這一點的,斟酌了一下語句,“那向生他靈質如何?”
百川也不回答,只是說:“我遇見向生的時候,他才剛化形。暮霭森林那個地方妖魔鬼怪都有,那麽小一個娃娃,呆在那裏實在是不合适。”頓了頓又繼續道:“那時我一個人四處飄蕩,也孤寂得很,他用一雙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就帶他走了。”
“這麽些年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他很好。”
畢竟靈氣混雜同時也就代表着靈氣蔥郁,暮霭森林化形,是機緣。但是是好是壞,或許要等他過完這一輩子才會知道。
九凊不願意多猜測他人的未來,更何況那人還是百川的徒弟,“我相信向生,況且他剛化形便遇見了你,就注定走不上歪路。”
明明說的不是一個意思,百川卻像獲得了某種信念似的:“他要長大了也沒事,走偏了我也不怕,總之是我的徒弟,最後定是好的。”
二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九凊卻将這些記在了心裏。
晚間二人各自回房,百川正準備睡下,向生卻來了。
百川為他開了門,只聽向生猶豫道:“師父,徒兒有事要求你。”
百川聽了有些不開心:“有事就直接說,這樣猶猶豫豫的做什麽?之前我們師徒二人日夜在一塊,怎麽現在反倒如此客氣起來?”
向生不知想起來什麽,眼睛瞬間就紅了,“師父,是徒兒不争氣,這麽久了也沒學出個名堂來,出了事什麽都幫不了……”
原來是因為這些嗎?
百川心疼的摸了摸向生的腦袋,如今向生的确是長大了,摸腦袋都不如原來那般順手了。他讓向生坐下,認真道:“向生怎麽能有這種想法?不是向生不争氣,只是向生還小,再加之向生随着師父長大,遇見的都是些厲害的人。等向生長大了,自然就可以頂天立地了,到時候師父老了,可還要麻煩向生照看呢!”
向生聽了只是低着頭不說話,顯然那些話實在沒有什麽說服力,亦或是類似的話向生早已聽多了。
向生也的确只覺得師父實在安慰自己,師父這樣的神,怎麽會有老的那一天呢!再說,即使師父老了,還有鬼君殿下,鬼君殿下永遠都可以保護好他。那麽自己呢,還是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幹巴巴的看着,只剩一腔無用的擔心。
見向生這樣,百川只覺得更心疼了,這一刻他甚至希望向生還是那個孩子,不會多想,多說兩句就能哄住,他輕輕嘆了口氣,道:“說到底,還是師父太愛你了。”
那語氣分明像羽毛搬,又輕又軟,可是落到向生腦海裏,卻如同一道驚雷,轟隆一聲整個世界晃了幾下,将所有的膽怯與自卑炸了個片甲不留,只餘下一片清明。
向生就這樣看着百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只聽百川繼續說道:“你要怪,就怪師父吧!”
“怪師父太過自私,不願讓你看清這渾濁的世界,做足了架勢教你看人之術,卻也只願意讓你看見世界的一面。所以後來你看見些許的惡都能輕而易舉打破你的認知。”
“怪師父太過獨斷,從不問你想學什麽,只想我要教你什麽便教你什麽,你也從不反駁,無形中就剝奪了你選擇的權利。這世間邪祟之法過多,行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所以你沒認識過,看見了也不知道是為何物。”
“怪師父過度保護,默認了九凊他們的愛屋及烏,我将你護着,他們也将你護着。你成了大家眼裏最需要保護的孩子。我也自然而然的讓你感受着這份關懷,讓你在溫室裏,不知冷風秋雨。”
百川一句句說着,良久談下一口氣:“向生,是師父的錯,原諒師父好不好?”
原諒?向生覺得自己哪有什麽資格說原諒。百川從未愧對過他,那句是師父太過愛你更是将他砸了個通透,他突然恨起自己的不懂事來,在心裏一句句埋怨這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師父,不是的……明明不是這樣的……”向生終于急了,語無倫次的為百川辯解着,他想告訴師父,那些都是他自己想學的。他想告訴他,世界的另一面他是知道的。他想告訴他的太多,最後只落下一句。
“向生這一生,得遇師父,可謂至幸。絕不會有任何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