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忘川
這是百川第一次去孟婆的小院, 還是讓馬面帶他去的。馬面是專門在鬼君殿中當值的,比較可信,又不會有什麽別的誤會。這是他的考量, 雖然這些小事, 九凊向來是不管的。
在這鬼界, 除了無間地獄, 九凊向來都是放心的。只要百川安全,其他的都只要百川樂意就行了。
如向生之前說過的那般, 孟婆前院有一棵十分漂亮的桃樹,只是花期剛過,顯得有些蕭索。他突然想起周雨院裏的那些花,是需要專門保護起來的,然而這株桃樹并沒有。
“為什麽這株桃樹能在鬼界生長的如此之好?”
孟婆摸了摸桃樹粗壯的樹幹:“這株不一樣, 從凡間移來時,鬼君殿下賞了神泉水, 護其無礙。”
神泉水?百川并不記得神界有哪處水源名為神泉,這一點是決計不會錯的。大概只是九凊不願多說吧!一念及此,百川便不再多言。
孟婆說道:“我先前的身體就是取自這株桃樹,殿下是個好人。”
對于九凊的品行, 百川是十分認同的。這種認同帶着些許的執着, 帶着為九凊的不值,因為神界那些年,九凊為神界安危披荊斬棘,卻沒有得到他該有的尊重。
孟婆說完便走進屋子裏, 搬出來了一個小的竈臺和一個小砂罐, 百川見了也并不驚訝,他當然知道孟婆叫他過來不可能是拿酒那麽簡單。
孟婆拿了兩個凳子, 招呼百川坐下,自顧自的将沙罐擱在爐子上,倒入半罐水。
孟婆在另一個凳子上坐下,“公子,你知道我是怎麽成為孟婆的嗎?”
“知道一些,據說是在忘川河岸遇見了九凊。”
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孟婆輕笑一聲:“是的,當時我只覺得這位公子大約是富貴之人,但是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鬼君殿下。”
百川聽了有些不解,按理說當時的九凊應該與現在差不了多少,九凊一直都是這般模樣,加上那一身貴氣,應當是可想而知才對。
“當時我心灰意冷,本是不願意與人說話的。直到我看見殿下,當然不是因為他尊貴的氣質。”孟婆将視線移到百川臉上:“當時我覺得,那人與我是同類人。”
“同類人?”
孟婆點點頭,“是的,同類人。大概是由于相似的心境,我一眼就看出了他不顯于面的悲傷,甚至感覺他的悲傷是絕望的。”
百川也曾無望過,但是此刻卻不确認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什麽叫絕望。
兩人都沉默下來,沙罐裏的水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孟婆又拿出一些顏色各異的植物,豔紅的彼岸花格外顯眼。
百川看見她将它們一點點丢進沙罐中,看着那水的顏色飄忽不定,最後又歸于透明,“這是忘川水嗎?”
“是的,忘川水。”
百川有些驚訝:“忘川水都是這樣煮出來的嗎?”每日要用那麽多,都用煮的豈不是十分麻煩?
孟婆笑道:“自然不都是,殿下給了我神虛壺,煮一次可以用上數年。”
百川沒有見過神虛壺,但是也可以确認眼前這個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沙罐,那麽今天就是專門煮給我看的嗎?他有些不解。
孟婆為百川裝上一碗,放在他跟前,問道:“公子有想過,忘川水為什麽要叫忘川水嗎?”
忘川水忘川水……忘川嗎?
他一直以為忘川水來源于忘川河,而忘川河本就叫這個名字。畢竟從前也沒有鬼界,他不知道這條河的存在也并不是什麽稀奇事。
如今看來,其中怕是還有什麽別的緣由。
“忘川河呢?”
“據說也是鬼君殿下取的名字。”
忘川忘川,是關于他嗎?
“這些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我總感覺在某些方面我能理解殿下,能明白人在克制的思念下會有一些近乎偏執的舉動。”
“九凊他……喝過忘川水嗎?”
孟婆搖搖頭,卻是說着她自己:“我一直都知道殿下做的忘川水是成功的,因為它在無數的人身上得到了驗證。我那時覺得這東西很是神奇,不痛不癢就将人這一生所有的喜怒哀樂抹個一幹二淨。我那時也在想,要不要忘了算了,這樣的日子實在是難熬,包括現在我都有這種想法。
但是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喝下這碗忘川水。即使日日承受着無與倫比的痛苦,我也不願忘記這一切,以後也必然會是這樣。
一年又一年,看着愛化成痛,痛又證明着愛,我甚至不敢想象一個不記得他的自己會是什麽模樣。”
百川離開孟婆小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他手裏拎着三個小酒壇,随着他踱步的節奏在夜色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忘川河依舊平靜的流淌着,在幽幽藍光下反射着淩淩波光,此刻他的心緒是複雜的,覺得忘川河裏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九凊千年的思念。
沒有月亮的天空,盛不住他的滿腔愛意。
他就孤零零一個人在那岸邊坐了許久,回憶着過往的那許許多多歲月,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是非對錯在這一刻突然就顯得清晰起來。
直到不知何時九凊來了,從背後緊緊擁住他,感受着九凊獨有的味道與溫度,他那悠悠的靈魂才重新回到人間,觸碰到真實。
百川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這樣深愛着。
他微微側過身,九凊自然而然擁住他,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毫不掩藏的展現在九凊面前,百川在九凊身前蹭了蹭,忽然說道:“九凊,遇見你,我三生有幸。”
九凊不清楚他這是怎麽了,但是他也猜了個大概,在百川告訴他孟婆要見他的時候他就大概猜到了。
那些事情不可能藏一輩子,百川總有一天會知道,孟婆聰明伶俐,知道該怎麽講故事,是個很好的述說者,所以可以說他默認了孟婆這樣做。
他也是有私心的,他希望百川知道他做過什麽,知道他有多愛他,然後,就再也不會離開他。
九凊一向愛百川對世間萬物的善良,但是這一刻他卻利用他這樣的善良讓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他知道他內心所有的不安都源自于他自己的擔心,他擔心終有一天百川會離開他,去追尋被無數人歌詠的自由。
上善若水任方圓,他愛百川的善,他愛百川的所有,他更希望這一切都是屬于他的。
“百川,我向來讨厭命運,但是每當看見你,我都會覺得天之厚我,可謂至矣。遇見你,我才是三生有幸”
百川聽了也不再多說,轉言問道:“九凊,鬼界本就有這樣一條河嗎?”
九凊不回答他也不急,一句句問着。
“九凊,這忘川河本就叫忘川嗎?”
“九凊,這彼岸花又是從何處而來?”
“九凊,你又是怎麽熬出忘川水的呢?”
“九凊,傳言說望鄉臺最初只能看見一個地方,是真的嗎?若是真的,那個地方又是哪裏呢?”
“九凊,你還瞞了我多少事情?”
百川不厭其煩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像是打在他心上,這一刻他仿佛看見了神界的月亮,時刻都是圓滿的,不帶一絲遺憾。
“百川。”九凊輕輕叫着他的名字,溫柔的像一汪秋水。
“我與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我初來鬼界之時,鬼界什麽都沒有,無常他們都是住在山洞裏的,你說好不好笑。”說着他真的笑了起來,之後的每個字似乎都帶着笑意。
“然後我把他們都收複了,你知道我的,一個不會動腦子的,但是這鬼界還真是拳頭最有用。”
“後來我成了鬼君,他們就主動給我建了這座鬼君殿,就奔着氣勢恢宏去的。我一個人住在這偌大的鬼君殿裏,他們不明白我的孤獨。”
九凊的聲音平靜,像是一個蹩腳的說書人,靜靜地說着別人的故事。這份平靜讓百川格外心疼,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所以才能講的這麽毫無波瀾,但是真正的痛處只有九凊自己知道。
九凊卻不覺得那些有什麽,現在的時光太過美好,美好到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都可以忽略不計,九凊輕輕撫開百川微皺的眉頭,在他額前落下一吻,繼續講着過去的故事。
“那時候這鬼界是沒有河的,忘川是從更深的地底下引上來的,所以它最開始也沒有名字。但是那時候活着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痛苦,更何況還有那千千萬萬年都不會得到回應的心思。”
“我想忘,卻又舍不得忘,所以我為這條河取名忘川。”
“為你引了這忘川水,忘川忘川,卻是望見便歡喜,想着你在我這兒還有一畝三分地,總算不是了無牽絆。”
這句話格外溫柔,百川聽的心中一顫。
“鬼界是後來才出現的,那時凡人往生麻煩的很,還得專門派個修為高深之人在往生鏡那兒守着,給往生之魂消去記憶。”
“當然,這并不是我做忘川水的初衷,忘川水忘川水,自是為了忘川,可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水是什麽味道,不過想來味道也不會太好。”
“望鄉臺起初只能看見神界天池,彼岸花本生在魔界,你被擄去時身旁布滿了彼岸花……”
“百川,這鬼界,彼岸花是為你而開、望鄉臺是為你而立、忘川河是為你流淌、孟婆湯也是為你,就連鬼君都只願為你等待千千萬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