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0章 惡5

百川不知何時已經将向生護在懷裏, 感受着他難以自抑的抽泣,他卻突然想到自己都沒注意到向生早已不再像孩子那樣哭喊,早已學會了将難過藏進無聲的眼淚裏。

無論如何, 向生總會長大, 成長中眼淚與傷痛是不可避免的。自己一直為他蓋住世界的另一面, 反而刺激了他長大的欲望, 現在看來大抵是錯的吧。

他摸着向生的頭,輕聲說道:“不再逃避什麽, 讓師父陪你一起長大吧。”

第二日一早,三人一同吃早餐時,九凊明顯就感覺到百川與向生之間淡淡的隔閡不在了,師徒二人的心情似乎也格外好。

百川甚至主動對向生講了關于孟婆與孟韋之間的故事,包括孟韋做的那些傷天害俗的事。

向生之間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但是與百川一樣 ,大家都有意無意的忽略那些過于惡劣的事情, 知道的那少部分,也多數來源于周雨,周雨從來都是坦誠的,可是後來那個唯一坦誠的人走了。

知道事情的全部之後, 向生比百川想象中的要平靜, 他對百川說道:“師父,這世界總有這樣的事情對嗎?”

“是的,甚至可能比這還要邪惡。”

“我知道了,師父, 其實以前暮霭森林裏有這樣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 向生突然道:“師父,我永遠也不會變成那樣的人。”

或許向生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不谙世俗, 百川為向生夾了一個包子,“我相信。”

“九凊,一會兒我準備同向生去看看孟韋。”

向生聞言突然擡起頭看着百川,這正是他昨日本來準備說卻沒有說的事情,後來突然來了惺惺相惜那些,弄得他自己都忘了。

百川自是知道向生想說的是什麽,這麽些年來總是這樣,向生每次說有事求他,多半都是別人的事情。

因為百川是師父,弟子有事找師父是可以的,但是為了旁人麻煩師父是多餘的。從小到大,向生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所以昨日向生一開口百川就知道了,大約又是別人的事情,想來想去,大概就是孟婆了。

向生看着九凊欲言又止,百川又懂了似的補充道:“帶上孟婆一塊兒。”

百川提出要去無間地獄,九凊自然是不樂意的。那種陰暗污穢的地方,他希望百川一輩子都不要去。

看着師徒二人惺惺相惜的樣子,他甚至還有些吃醋。

于是九凊面無表情,冷冷道:“我同你們一塊去。”

百川知道九凊這樣就是心情不好了,怎麽知道的呢?

九凊從來不對他冷着臉,除非是他不樂意了。

但是百川還是堅持道:“無常帶我們過去就好了,你在的話,他們會緊張。”

“難道我是什麽兇神惡煞的人嗎?”

百川很像說不是,如果你不冷着個臉的話,但是他還是笑着哄道:“那不是什麽好地方,我不願你過去,我希望等我回來就能看見你。”

九凊活了這麽些年了,怎麽會不知道百川是在哄自己,卻還是讓那番話說動了,點頭同意了,無常他也是很放心的,便妥協道:“無常與你們一同去,不準丢下他,看看就早些回來。”

“當然是不會甩開無常的,不然我們怎麽回來呀!我可不想在那陪孟韋,我還要回來找你呢!”

即使知道百川是故意撿着好聽的說,九凊還是忍不住帶了些笑意:“莫要說這些了,你早些回來陪我便是最好的。”

向生在一旁默默吃着,一聲不吭,一面為師父開心,一面又覺得被這兩人酸的牙疼。

人間傳言說修羅地獄在地下十八層,百川見了卻覺得無間地獄比十八層要深得多,鬼界面上尚且只是不見日月而已,這地方卻是真的不見光了,只靠着幾處幽幽的冥火照着。

百川問過向生,即使知道孟韋做過什麽,還是願意來這一趟嗎?

向生的回答讓他很是滿意,孟韋的确是十惡不赦之人,他甚至希望這個人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但是孟婆不是,她只是一個思念夫君的普通女子,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麽,不能将仇恨置于無錯之人。最後,向生笑着說道,況且孟姨對他很不錯,她永遠是他的孟姨。

孟婆的确是無辜的,但是一切又是因她而起,這世間的對錯總是分不開的。

但是向生有一點說錯了,孟婆也在接受着她的懲罰。

她承受着無盡的孤寂,承受着所愛之人身負傷痛的痛苦。在這樣的煎熬裏,她終于在這樣不見天日的黑暗裏,看見了他。

孟韋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他滿身傷痕,身處地獄的烈焰之中,見到了心中最鐘視的人,卻躲躲藏藏,不敢讓她看見自己。

“孟郎。”歡招在烈焰之外柔聲呼喚他,他卻縮在角落不敢吭聲。

“孟郎,孟郎……”

“我不是,我不是!你認錯了!你走啊!”

歡招大約覺得自己應該是堅強的,可是看見孟韋的這一瞬間還是打破了她所有的防線,這一刻她只是個女人,心裏只有她的夫君。

孟韋見歡招堅持,終于擡起頭來看着她,哭喊道:“你來幹什麽?你過來幹什麽?快走啊!不要看見我這副樣子!”

此刻的他是什麽樣子的呢?

滿身鮮血,衣衫褴褛,連臉部的皮膚都是不正常的藍色,傷痕遍布。可是在歡招看來,他就是她的小書生。

“你就是我的孟郎,我的夫君啊!”

歡招一步步靠近,孟韋卻像瘋了似的大叫起來,“你走啊,連你也要來騙我嗎?為什麽要騙我?”

他似乎已經瘋魔了,手臂亂揮着,“為什麽要騙我,騙我做盡錯事!騙我殺了那麽多人?”

“你讓我怎麽見歡兒?你讓我有何顏面面對她啊?”

無常見了,小聲對百川說道:“他近日時常這樣,有時會神志不清。”

“每次都說這些嗎?說有人騙他?”

“是的,可是問他是誰他也不說。”

“九凊知道嗎?”

“昨日跟殿下提了一句。”

九凊大約猜到是誰了,其實百川大約也是知道的。

向生見了覺得有些于心不忍,對孟婆說道:“孟姨,我們先走吧,莫要再刺激了他。”

孟婆見了孟韋這樣,不想走卻又沒有辦法,也知道自己在這裏的确對孟韋來說是種刺激,于是便應下了。

回去的路上,向生一直在同孟婆聊天,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但是還是于事無補。最後到了面上,百川對孟婆說道:“行錯一步便要用千萬步來補,任何事情都是有其因果的。”

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明顯:不要怨恨,這是該承的因果;不要過多舉動,即使成功了,也不過是再錯一步。

“公子放心,歡招明白。”

百川點點頭,“明白就好。”

“今晚歇了班,還請公子去一趟歡招那兒,新釀了幾壇酒,想分給公子嘗嘗鮮。”

孟婆又對二人道了謝,便繼續去奈何橋盡頭布湯了,她依舊與每個往生的靈魂說上那麽一兩句,與往常無二,但是百川與向生都明白,她只是将一切都藏在心裏而已。

百川不知道孟婆找他所謂何事,向生聽了也覺得有些奇怪。

“師父,不會出什麽事吧?”

“自然是無事的,你不相信你孟姨了嗎?”

向生搖搖頭,他當然是相信孟婆的。但是百川與他而言太過重要,他不願将百川的安危建立在對他人的信任之上。

百川記得之前同九凊約定的,所以一回來就去見九凊了,他去找九凊的時候,九凊依舊在忙,見了他面色都柔軟下來。

“回來了?”

百川走到書案前,挨着九凊坐下,環住他的堅實的腰,學着九凊之前的樣子,将腦袋靠在他背上蹭了蹭。

九凊握住百川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輕聲問道:“怎麽了?”

百川的聲音有點悶悶的:“沒事。”

“真的沒事嗎?”

“沒事。”

九凊心裏有些無奈,他總感覺百川有事沒跟自己說,自從上次從凡間回來便是這樣,但是他願意等,等百川對他打開心扉。

“九凊,孟婆說新釀了些酒,一會兒我吃完飯去拿一下。”

“好。”

“九凊,孟韋好像有些瘋了,他一直說有人騙了他。”

“我知道。”

“九凊,我懷疑騙他的人是鳳臨。”

“我也覺得。”

百川忽的笑了,九凊甚至感覺到有溫熱的氣息透過衣裳噴在他身上。

只聽百川聲音都帶着笑意:“不愧是爺!”

這下九凊也笑了,“還不是為你百川公子。”

與之間在大晉某個小飯店的對話一樣,不過如今不一樣了,九凊終于将那日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只為你百川公子。”

百川又笑了,他忽得起身在九凊唇角落下一個吻,親完就一邊向門外跑一邊說道:“九凊,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九凊看着百川急匆匆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被吻過的唇角,上面似乎還有百川的獨特的氣息,笑意就這樣攀上眉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