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醋意
沈義正,陳輝和林浩宇三人,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去查張怡然遇害當天的路線,終于在第二天的傍晚把整個路線圖理順出來,可是從已有的監控路線上看,她确實沒遇到什麽特別的人,就只是去上班,在餐廳裏,離開餐廳之後,在一個沒有監控的巷口消失了,直到赤身裸體出現在橋下,也就是說,關鍵是她消失的那個小巷口,這個沈義正當然沒有放過,他讓陳輝去巷口的每一家店鋪做了詢問,并且查看了安裝過監控器材的店鋪的保留視頻,張怡然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人見到她出現,她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監控畫面裏。
就在三個人焦頭爛額的時候,林浩宇突然開口說道:“我有一想法,但是說出來,你們不要笑我。”
陳輝扒拉着迷蒙的雙眼哀求道:“什麽都行,哪怕有零點零零一的希望都闊以。”
“以前在電視裏看到,如果監控上找不到什麽線索,可以查汽車的記錄儀,”林浩宇說着看了一眼沈義正,他正在喝咖啡,“不過我覺得也不現實,我們需要查的汽車太多了。”
“有線索就要查”沈義正開口,“我和陳輝去把所有時間段內的車輛篩選出來,你先去宿舍休息一下,等篩選完了,我們再分頭去找有記錄儀的車輛。”
林浩宇确實有點撐不住了,這是他第一次承受這麽高強度的連軸轉,真的是沒睡幾個小時,腦袋都是懵懵的狀态,但是自己回去休息,另外兩個卻要繼續工作,林浩宇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陳輝大概看出了林浩宇的心思,便說道:“回去吧,你剛來,需要慢慢适應,我們都習慣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林浩宇還在睡,陳輝在電話裏興奮地叫嚷,大體意思是誇贊林浩宇是幸運星。
沈義正兩人把巷口所有停着的汽車篩選出來,準備挨家去問的時候,竟然接到了報警電話。
打電話的是巷口便利店的店員,每次上班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小車放在店門外,那天下班之後,他跟幾個哥們兒在店裏的小房間裏喝了點酒,因為戒酒的緣故,沒敢跟老婆說,老婆懷疑他便查了行車記錄儀,于是便看到了出現在自家車載畫面裏的女孩兒,也就是說,沈義正他們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重要線索。
林浩宇到的時候,沈義正、陳輝還有林艾在電腦旁邊看剛拿過來的視頻。
驚喜而來的記錄儀視頻戳破了楚羽的謊言,從畫面中看到,下班準備回學校的張怡然在巷口遇到了下車準備去便利店買東西的楚羽,兩個人在說着什麽,張怡然擡手看時間,露出為難的樣子,然後又經過了幾分鐘的談話之後,她便上了楚羽坐着的黑色寶馬。
“我倒是要看看這女人還能說什麽?”林艾狠狠地說。
下午,楚羽被請進了審訊室,旁邊坐着他的父母以及一個中年律師。
沈義正站在審訊室外,看着裏面的人對身邊的林浩宇說:“你要不要試試?”
林浩宇還沒明白對方的意識就聽陳輝馬上制止道:“頭兒,還是算了,你也別太偏心了,想鍛煉他可別挑這個時候,你瞧,楚羽的那對兒父母一個是計生委的一主任,一個是工商局的一個科長,肯定都不好對付,還再加一律師。”
林浩宇才明白過來他是要讓自己去審訊,說實話,林浩宇覺得自己完全不行,起碼現在還沒有這個膽量和能力,特別是面對像楚羽這樣的女人,心機重,城府深,看着就心累。
沈義正進去了,林浩宇在外面看着,他看到沈義正一開始并沒有把視頻亮出來,對面三口之家的表情一開始也是自信滿滿的,可是随着談話的進行,林浩宇看到了楚羽臉上的變化,她開始變得緊張,然後是擔憂,進而慢慢變成了害怕與恐懼,最後,他看到沈義正把優盤插到筆記本上播放視頻給他們看,一家三口面如土色,一邊始終沒找到機會開口的律師一臉無奈地嘆氣。
而沈義正臉上的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淡定沒有表情的表情。
“師父就是不一般啊,”陳輝對林浩宇說,“喂,想不想知道頭兒是怎麽審的?回頭兒去把監控視頻看一遍吧,這是必修課。”
林浩宇看着審訊室裏的沈義正,起身離開之前又轉身面對楚羽說了一句什麽,傲慢的女孩兒雙手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是啊,即使最後關頭,有些惡人也永遠不會改其惡。
林浩宇第一時間将那段審訊視頻找出來看了一遍。
沈義正沒有事先将底牌亮出來,冷靜地開口:“楚同學,你應該知道自己為什麽又坐在這裏吧?”
楚羽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和坐在身邊的律師,沒有說話。
沈義正大概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繼續說道:“你說案發當晚沒有見過張怡然?”
一旁的律師突然開口:“楚羽只是一個在校的大二學生,涉世經驗不足,遇到如此可怕的事情當然會緊張害怕,甚至做出一些自保的事情,這也是有情可原的。”
律師大概已經猜到警方可能找到了楚羽接觸過張怡然的證據,所以很聰明地沒有被動狡辯:“楚羽确實見過張怡然,不過也确實跟她的死沒有關系,她告訴我,那天她遇到張怡然的時候,這位同學說要去一個地方,希望對方能捎自己一程,楚羽覺得兩個人是一個系的,不太好拒絕,就答應了,所以對方才坐了楚羽的車。”
沈義正依然鎮定:“那你把她送到哪裏去了呢?”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是看着楚羽的。
楚羽有些按捺不住,想要開口,卻又被一旁的律師搶了先:“楚羽同學應張怡然的要求把她帶到了一家私人會所,兩人就分開了,如果警方有什麽疑問的話,通過法律程序調取對方的監控視頻佐證。”
沈義正似乎早就料到了對方的說辭,依然不緊不慢,卻犀利地看着楚羽:“是嗎?”
沒有等對方再回答,因為沈義正已經從楚羽的臉上看到了那一絲一閃而過的慌亂,他把面前的筆記本翻轉面向對面的四個人。
筆記本上播放的就是楚羽遇到張怡然時,以及兩個人在會所門口分別時的視頻。
只見沈義正看着楚羽的眼睛說道:“就像你說的你遇到了她,幫助了她,把她送到這個會所,你們就分開了,然後你就離開了對嗎?”
對面的女孩終于忍不住開了口:“是。”眼神裏帶着不屑與敵意。
然後沈義正第一次擡頭看律師:“您知道有一種語言叫唇語嗎?監控錄像上确實是沒有聲音的,但是警局裏為了破案的需要,有時候會請唇語翻譯協助。”
沈義正的這句話似乎有非常大的威力,因為這句話一出,律師,楚羽以及楚羽傲慢的父母同時變了臉色。
沈義正繼續說道:“我們的唇語翻譯說,楚同學遇到了這個女生,對這個女生說想讓她幫自己把自己的一份作業報告帶回學校,而這份報告在自己落在自己表哥那裏了,讓她跟一起去取,張怡然看了時間說時間很晚了,她很為難,然後楚羽同學,你說沒關系,你有辦法進宿舍,張怡然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物,所以就答應了。然後,你們在會所門口分開的時候,你跟這個可憐的女生說讓她先進去等你,你跟司機一塊去停車,因為你們沒有這裏的會員卡,私人停車場不讓停,但是這裏的員工認識你,你得親自出面......但是,你再也沒有出現在大門口。”
說這些的話的時候沈義正直視楚羽,沒有了之前的淡然,帶着強烈的壓迫感,甚至讓人感覺武力交鋒一觸即發。
對面的四個人面如死灰,楚羽惱羞成怒:“是我把她帶到那裏去的,那又怎樣,我沒殺她,你不是看到了嗎?我離開了。”
沈義正:“是的,你沒有殺她。”
但是你比殺她的人更可怕,惡魔是可怕,但外表美麗內裏醜陋的天使卻更讓人絕望。
林浩宇坐在電腦旁久久不能平靜,十幾年後重遇沈意,對方的改變,對方所呈現出來的多個側面讓他感到好奇而又有着莫名其妙的期待,初遇時的冷淡,慢慢開始交流時時不時顯露出來的細心,那個荒唐的夜晚的那種熱情,以及現在所展現出來的成熟老道,每一個側面都在吸引着他。
沈義正審完楚羽一家人,又跟陳輝一起去查了楚羽的電話通訊記錄,這個可怕的女生直到現在都一直在說謊,實際情況并不是她所說的只是想讓張怡然闖到這種高級會所去丢人,而是她坐車離開的幾分鐘之後便打了一個電話,對方就是當時正在會所裏的一個鄰省官二代薛瑞,也就是說這個薛瑞有可能是這個案子的最大嫌疑人,這也是現在他們急迫地想要去查明的。
沈義正回進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今天氣溫有些低,進到辦公大樓的時候都沒覺得暖多少,此刻,他很想馬上回到自己暖和的家裏,喝點咖啡,順一順案情。
說實話這段時間沈義正覺得自己真的是太累了,不是案子讓他累,而是心累,現在每天都要面對着林浩宇,原來的那點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已經被慢慢消耗殆盡,每時每刻他都能想到這個男人,他對自己的這種狀态感到害怕,越害怕越壓制,越是壓制越是感到力不從心的累。
進辦公室的時候,他看到林浩宇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發呆,屏幕上的視頻已經結束,這家夥還是呆呆地坐在那裏,沈義正知道,即使已經做了幾年的警察,進到刑警隊面對兇案,林浩宇還是會經歷新人必須要經歷的困惑與掙紮期。
見對方一直沒有發現自己的意思,沈義正只好開口:“還沒走?”
也許前一秒對對方現在狀态的思索中所帶着的那種心疼感一時無法馬上被轉換,聲音出來的那一刻,沈義正自己都被吓到了,因為這三個字裏帶着的溫柔與關切感實在太明顯了。
直到兩個人坐到了剛提的新車上,林浩宇還沒從沈義正的奇怪語氣中緩過來。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樓層,在同一個地方上班,上班的時間又相同,總覺得分別開一輛車很別扭,再說,沈義正開的那倆是警隊裏的,不能一直這麽明顯地開到自家的小區裏,所以,理所當然地,提了車之後,兩個人要一起上下班了。
沈義正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車流,随着城市剛剛換上的霓虹變換着色彩,時間有些晚了,所以原本擁堵的馬路暢快了不少,他覺得這樣的感覺挺舒服的,忙了一整天,終于可以回家了,然後回家的路上,身邊還有一個人,那個人什麽都不用做,他就覺得比自己一個人回家感覺要充實。
林浩宇握着方向盤,心裏覺得有些尴尬,有些別扭,如果旁邊坐的是何子軒,此刻,他們兩個一定會漫侃一路的,可是是沈義正,不知道為什麽,開口吧,他不知道說什麽,不開口吧,他覺得緊張,莫名其妙的緊張。
終于電話鈴聲仿佛是收到了林浩宇的腦波信號,非常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沈義正看到來電顯示是“老爸”。
林浩宇:“爸,什麽事啊?”
“每次打電話都問什麽事,沒事就不能打給你了,”林父聽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說話的聲音都滲透着笑意,“你下班了嗎?”
林浩宇:“在路上呢,開車呢。”
“開車,那可一定要用耳機,注意安全。”老人的聲音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放心吧,我開免提呢,爸你什麽事啊?”林浩宇有些急躁,他還有點不太習慣在沈義正面前沖着老爸撒嬌。
他不知道,靜靜地坐在一旁的沈義正,心裏卻對這種家常式的談話格外喜歡,是的,他喜歡這樣的林浩宇,他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氛圍,跟父親随意談話的氛圍,有時候他會好奇,自己如果有個父親,那個人會是什麽樣子的,自己将要三十歲了,會以什麽樣的狀态跟父親交流,這些,他都不曾擁有過,所以向往,但也只是向往,他,并沒有多想要,因為,他明白,心中如果有太多想要的東西,會很累。
“你那個工作,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不要太拼命,幹上一段時間,如果不喜歡了,要早點跟爸爸說,我們想辦法換。”林父到現在還是對自己唯一的兒子進了刑警隊而終日惴惴不安。
“爸,放心吧,我都多大人了,再說都幹了三四年片警了,又不是小孩子,再說,我們隊長還在我車上呢,你讓我工作的時候不用太拼命,可不好啊?”林浩宇看了看身邊的沈義正沖着電話說道。
“呦,車上有人啊,臭小子,不早說。”林父顯然有些尴尬。
林浩宇笑着說:“放心吧,人家不會笑話你的。”
“那我不多說了,哎,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這事兒當着你隊長的面說倒沒什麽不合适,就是你劉叔家那個丫頭,在英國留學那個,劉琳回來了,從你上大學那會兒,這孩子就對你有那麽點意思,現在人家學成回來了,聽說還進了林城第一人民醫院,說是正式上班之前想到申城玩,我跟你媽覺着吧,就是沖着你去的,你該收收心了,要把握住這麽好的機會,像劉琳這樣學歷高,還漂亮,脾氣好的女孩子不多了,你記得請假好好帶她玩。”林父說了一大堆之後挂斷了電話。
“淨給我添亂。”林浩宇小聲嘀咕道。
沈義正沒有接話,依舊看着車窗外面,林浩宇沒有注意到,自己給老爸的這通電話,沈義正的嘴角一直都是翹着的,直到可能的女朋友劉琳名字的出現,沈義正的臉色就仿佛被這夜色傳染了一樣,蒙上了一層讓人捉摸不透的薄紗。
沈義正很清楚自己心情忽然就低落了,可是并沒有馬上分析出來為什麽,慌亂的眼神掠過方向盤,看到林浩宇搭在上面的骨節分明的手,他忽然就明白了原因:他不願意聽到林浩宇身邊出現女朋友這樣的字眼,或者說,現在,林浩宇身邊出現任何一個跟他過于親近的人的話,自己都會感到不快,沈義正經過了一瞬間的迷惑之後就明白了了這是為什麽,所以他很害怕,也毅然決定克制。
因為攻克楚羽的緣故,張怡然的案子有了很大的突破,但是還不等一群人興奮哪怕幾個小時的時候,案子卻再一次陷入了僵局,最主要的嫌疑人薛瑞不在國內,據調查在案發的第三天,這位“知名”官二代便去了英國參加一個學術研究會,他是申城大學政法系的在讀研究生,薛瑞的父親,鄰省省發改委的二把手薛定國非常配合地回了刑警隊的電話,說兒子回國之後第一時間便到警局協助調查,多年的辦案經歷讓沈義正非常明白,這個案子最大的難點才剛剛顯露出來。
于是一隊的人便閑了下來,當前的案子沒結,而且還是個大案,上邊不會給派新的,而且現在他們還要非常可笑地等着嫌疑人回國。
陳輝将卷宗往自己桌子上一摔,帶着怒氣說道:“按照法律我們不是可以強制他回國嗎?現在等什麽?等他老爹給他想好所有對策嗎?”
“行了,你到隊裏兩年了,為這樣的事情生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很驚訝,你竟然能夠堅持着一直改不了。”林艾端了杯咖啡放到陳輝的桌上,然後将散落的卷宗整理好,纖長的手指在卷宗了輕輕扣了兩下繼續說道,“好好研究資料,說不定什麽時候你就要上戰場面對這位傳說中的官二代裏面最獨立,人品最好,成績最優異的白馬王子了。”
陳輝錯愕:“你說什麽?”
林艾莞爾:“你沒仔細看資料嗎?這個薛瑞在申城貴圈裏可是有一定名氣的,如果不是咱們截了楚羽的這個電話,恐怕沒有人知道他會出現在那樣的會所,他可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不靠父母,人品端正,衆多花癡灰姑娘心中的完美王子。”
陳輝大口喝了一杯咖啡,把想要罵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林姐這話,我證明是真的。”一直坐在一旁研究會所周圍環境監控錄像的林浩宇說道。
“嗯?”林艾和陳輝同時将目光投向他。
薛瑞這個人,林浩宇在飯局上見到過幾次,但并不熟悉,就是喝過幾杯酒說過幾句話的關系,不過确實聽別人拿他的高學歷和虛假人設開過玩笑,但是這些,他也确實不能直說,畢竟,警隊的這些同事并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
林浩宇只好繼續說道:“聽別人提起過,這個官二代......嗯,确實賣的是學霸人設。”
“你還知道什麽?八卦都行,八卦也有助于破案。”林艾的少女八卦之心被勾了起來。
林浩宇無奈:“确實沒有了,林姐,我對不起你。”
林艾轉頭看了一眼沈義正空着的辦公室說道:“哎,現在追頭兒的我本家也不來了,生活真的是了無生趣啊!”
“林姐,想念你本家了,還是想念人家每次帶的好吃的了?”陳輝取笑道,突然想到了什麽,便有說,“頭兒一上午都沒見人,幹嘛去了?”
“還能幹嘛?肯定在局長辦公室裏為薛瑞的事情跟老頭子周旋呢?不得不說,咱們頭頭兒的耐心真不是蓋的,這都多少次了,他就不嫌煩了,如果這耐心用在追女孩兒身上的話該有多好,那我們就可以吃上師母做的飯了。”林艾邊說,邊收拾着東西準備下班。她覺得她這段時間一定得好好休息,因為一旦薛瑞回國,說不定會忙成什麽樣子。
“有女人對隊長窮追不舍啊?”林浩宇看似非常自然地說了一句。
陳輝哀怨地答道:“是啊,還不止一個呢,跟我平均一下該多好,我覺得沈頭兒說不定是唐僧轉世。”
林浩宇心裏特別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