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複雜
一隊的人沒有等到“學霸”薛瑞歸國,卻等到了張怡然案的“自首者”。
那是個周五的下午,一隊沒打算加班,冬天還沒過去,城市還處于半冬眠狀态中,所以沒有那麽多魑魅魍魉出來覓食,案子不多,目前,一隊手上就這一件,沈義正還在跟上面周旋,嫌疑人薛瑞還沒有回來,其他人都在為自己的周末做着打算。
陳輝盯着手機在給要離開申城去外地上班的哥們兒發短信,約好了不醉不歸;林艾正在指揮着自家老媽肉餡要剁到什麽程度餃子才好吃;林浩宇正在為周末該怎麽應付變相的相親對象劉琳而愁眉不展;隊長沈義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盯着一堆材料一遍一遍地翻閱,只不過今天的效率有點低,時不時地擡頭看玻璃窗的外面,想知道林浩宇什麽時候會離開,離開的話會不會叫上自己一起,如果不叫自己的話是不是因為他今天不方便,畢竟他全程參與了對方跟自己父親的對話,也就知道了那個叫劉琳的女人大約什麽時候會來。
大家各忙各的,各懷心事的時候,門口傳達上的同志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一個一頭灰發的年輕人。
“林姐,這個人說是來自首的。”穿着制服的同志說着欠了欠身子把身後的人呈現在衆人面前。
林艾舉着電話有些沒反應過來:“自首?”
“他說你們辦的那個案子,人是他殺的。”
三個人同時起身,六道目光聚焦到灰頭發身上,這個年輕人個子不高,175左右,偏瘦,穿了一件黑羽絨服,白色T恤,臉色慘白,一雙無神的眼睛周圍是明顯而突兀的黑眼圈,衆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不知道是因為害怕或者是麻木,他沒有對上任何人的目光,而是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腳上的白色運動鞋。
沈義正直覺這個人并不是兇手,所以審訊的時候以對方陳述為主,因為真正的兇手在回答聞訊的時候一定會避重就輕,而串好詞的人則會想要盡量地快點讓事情結束。
沈義正和陳輝在審訊室,林浩宇和林艾在外間注視着監控。
“姓名?”
“韓烨浩。”灰發男兩手放在桌子上,也不看對面的沈義正,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籍貫?”
“申城市華祥街226號。”
“職業?”
“恒泰公司職員。”
沈義正心思微動,恒泰公司是薛瑞舅舅的公司。
“說說吧,究竟是怎麽回事?”
韓烨浩始終沒有擡頭:“那天我跟一幫人在那個會所玩,瑞哥,薛瑞就說他的一個學妹的同學一會兒會過來玩,我們都沒有太在意,這些在校大學生都挺崇拜瑞哥和其他幾個哥們兒的,有時候有的也會跟着我們,後來那個女孩兒來了,瑞哥叫人把她帶進了包間,長得挺漂亮的就是有點土,有個哥們兒習慣性地給她喝了一杯加了料的酒,她說她是幫楚羽來拿東西的,我想這女孩兒可能是被楚羽給騙來的。”
韓烨浩說道楚羽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沈義正,似乎是在想:你現在是不是該問我和楚羽是這麽認識的。
沈義正什麽也沒說,用下巴示意他繼續
“可是當時也就那麽一想,我們确實喝多了,玩的很瘋,沒想那麽多,最後瑞哥把她分給了我。”
林艾聽到那句“瑞哥把她分給我”的時候将自己的杯子重重地扣在了監控室的桌子上,這種事情林浩宇經歷過,但大部分情況下,那些女的都是自願的。
屋裏的人繼續說道:“那女的迷迷糊糊的,我就把她弄到了自己的包間,洗完澡出來之後,看到她竟然用打碎了的玻璃杯劃破了自己的腿,弄的床上血跡一片一片的,我當時特別生氣,她起來想要爬出去,我便将她重新摁到了床上,她掙紮反抗的厲害,我當時就是覺得特別煩,特別是看到白色的床單上那一塊塊的血污,于是就想把她制住,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雙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她瞪着眼睛看着我。”
沈義正看起來異常地平靜,依舊沒有擡頭地問道:“然後呢?為什麽要把人扔到那裏。”
“我當時慌了,後來鎮靜下來,覺得首先要把屍體處理了,不能放在會所裏,想起了之前看的一個電視劇,覺得要改變作案動機什麽的,就把她扔到了橋下,那個地方到處是流浪漢,被人發現了一定會被認為是流浪漢搶劫□□的。”韓烨浩慢條斯理地說。
“你沒有□□她?”沈義正擡頭看他。
韓烨浩:“沒有,但是怕警察懷疑,我就用啤酒杯捅她下面了。”
“畜生!”監控室裏的林艾按捺不住憤怒,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林浩宇卻覺得有些地方很奇怪,可自己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沈義正和陳輝出來的時候,看了看等在走廊裏的林浩宇和林艾,讓人把韓烨浩押去了看守所。
回去的路上,林浩宇問沈義正覺得這個韓烨浩是不是兇手,沈義正有些累了,将座椅往後放了放,擡手把胳膊當枕頭靠在椅背上。
“剛才的審訊你也看了,有什麽思路沒?”
林浩宇頓了頓說道:“我覺得這個韓烨浩不像兇手,他的話太流暢了,就像事先準備好了一樣,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每個細節他又都能對上。”對,就是這個,林浩宇剛才糾結的就是這個韓烨浩對每個細節的說法都太細致了,如果一個人真的在醉酒的狀态下情急殺了人,不會有這這麽清晰的記憶,他會因為醉酒而忽略,也會因為害怕而遺忘。
“但是我們沒有證據,”沈義正說,“張怡然的身上沒有留下任何一絲他人的痕跡,也就是我們根本就沒有物證,只能靠人證,法醫說了,她被扔在那之前整個身體被做了徹底的清洗。”
林浩宇有些不明白:“剛才韓烨浩并沒有交代這個?”
“對啊,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他把犯罪過程,犯罪細節交代的這麽細致,卻唯獨落下這一項,你覺得他是忘記了,還是故意的?”沈義正重新做起來。
“應該是忘記了吧。”林浩宇沒有底氣地說。
“如果是忘記了,你剛才的疑問就被解決了:他沒有編造謊言。”說着,沈義正拿出煙來想要點上,卻發現身上沒有打火機。
林浩宇看了看他:“少抽點,你抽煙太兇了,那樣的話,兇手真的是他?”
沈義正把嘴上的煙拿下來重新放回去,順手拿了林浩宇車前放着的一塊水果硬糖塞進嘴裏,竟然是橙子味的:“我覺得不是,所以才覺得麻煩。”
“韓烨浩在哪裏工作?薛瑞舅舅的公司,而真正把張怡然和那個會所聯系起來的又是薛瑞,這裏面不會沒有問題。”沈義正繼續說。
不是吧,林浩宇心想,這樣的情節在電影裏看過,可是現實生活中,誰會這麽做,不到二十五歲的年齡,會為了什麽去替別人頂罪,而且還是殺人這樣的重案。
沒等林浩宇繼續開口,放在支架上的手機又異常巧合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劉琳。
手機音樂聲一直在響,林浩宇卻一直不接,他覺得特別尴尬,同樣是跟沈義正在一起,上次老爸來電話的時候,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接起來,可是此刻,看了一眼屏幕上劉琳的名字,他竟然有點心虛。
沈義正偏頭看他,用眼神在說:“不接嗎?”
沒辦法,林浩宇接通了:“喂,嗯,你回來了?我爸跟我說了,哦,你明天過來申城這邊,行,你把航班發個我,到時我去接你,不麻煩,到時,我叫上子軒一起啊,你還記得他嗎?嗯嗯,好。”
沈義正偏頭看着車窗外,并沒有看到什麽,因為他全部的感覺神經都本能地集中到了自己的耳朵上,認真地聽着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的意思,每一個意思裏的語氣,不過,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回到自己的住處已經九點多,林浩宇這時才感覺到了餓,他搬過來也快一個周了,雖然也讓家政把包括廚房在內的所有地方的衛生徹底清理了一遍,可是作為一個标準的單身男人,他始終沒有勇氣開火做飯。
回到家,喂了貓,沈義正給自己吵了一盤西芹,悶了點米飯,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面解決,他都快有些受不了了,剛要開動,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吃飯了嗎?”是剛剛分開的林浩宇。
“剛開始。”沈義正馬上就明白了這家夥可能是懶得做飯了,而且回來的時候,他也沒有看到對方帶任何吃的回去,腦袋飛速運轉,待會如果他過來的話,再做個什麽菜。
“我沒飯吃。”一會兒之後,林浩宇的短信才又過來。
“過來吧。”沈義正莞爾。
扒拉着米飯,吃着沈義正剛剛新添的尖椒肉絲,林浩宇說道:“你說這個案子是不是要拖很長時間啊?那個姓薛的一直不回來,這邊的嫌疑人又這樣。”
“應該不會吧,估計快要結束了。”沈義正洗了把手坐下,心想:終于可以吃了,感覺自己都要餓過頭了,“不過,你別把事情想的那麽簡單,最好也有個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林浩宇有些不解。
沈義正繼續說道:“案子最後結束的時候,被定罪的可能就是韓烨浩。”
林浩宇:“你也認為他就是兇手?”
沈義正:“不是我認為,而是所有的證據都證明他是兇手,雖然我們沒有什麽客觀證據,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證人就成了最關鍵的了,現在有嫌疑人自首,我們排查和詢問了所有當時在場的人,他們都證明當時跟張怡然發生接觸的是韓烨浩,而且都一口咬定薛瑞只是在場而已,都沒跟張怡然說上幾句話。”
吃完了飯,沈義正起身,一邊收拾一邊繼續說道:“所以即使我們感覺韓烨浩不是兇手,但那也只是感覺而已,到時就得接受韓烨浩被定罪的事實,即使這可能是冤案,那也只是可能而已。”
林浩宇:“那麽那些人呢?那些給薛瑞作證的人,一個人說謊可以理解,那麽多人不會集體說謊吧,人跟人是不同的,萬一是他們在弄虛作假,總可能會有人站出來排斥這種事情吧?”
“群體失義滑向深淵的情況并不多,但是在一定利益驅使下,在人們的安全感被剝奪的情況下,這種情況是會出現的。”
林浩宇忽然發現這是沈義正話最多的一次了:“你發現沒有?咱們兩個見面以來,這是你說話最多的一次了。”
沈義正笑笑沒說什麽。
可是這個笑讓林浩宇覺得更加奇妙了,他們之間的感覺,不像朋友,不是哥們兒,只是他還不知道,如果再加一點甜蜜的互動,他們相處給人的感覺就是情侶。
張怡然案發生後兩個周,韓烨浩證據确鑿被定為嫌疑人移交給司法機關,同時,傳說中的“優秀”官二代薛瑞歸國,主動到警局“協助”調查。
二十五歲的薛瑞就像一只百年的老狐貍,陳述問題,回答問題滴水不漏。
“非常抱歉這麽晚才回來。”薛瑞臉上是異常真實的愧疚與悲傷,金邊眼鏡框內的那雙眼睛眼看就要溢出淚水了,“那邊學分必須要修滿時間,所以才會回來的這麽晚,真的很對不起大家。。。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真的很後悔,不該答應楚羽讓那個女孩兒到派對上來的。”
沈義正擡頭看了看他,沒有任何表情地說:“你把那天的經過詳細說一下吧。”
薛瑞個子不高,頂多175,所以,在185的沈義正面前顯得有些弱小,而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他覺得不應該允許這種差距存在,所以他農歷調整自己的表情和姿勢,雖然是在道歉,但身體卻挺的筆直,放在桌上的兩手相握,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因為要去國外待一段時間,所以那天跟幾個朋友聚了聚,快要散的時候,接到了楚羽的電話,我跟她是在一次長輩們的聚會中認識的,并不是很熟,因為在同一所大學,她找我咨詢過一些事情。那天她說他有個同學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派對,想來見識見識,我當時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因為也經常有在校的學生或者其他什麽人想要認識我們圈子裏的一些朋友,于是便答應了。”
“然後呢?”見薛瑞停下了,沈義正問道。
薛瑞此刻終于能夠感受到這位刑警隊長的注意了,繼續說道:“沒過多長時間,那個女孩兒就來了,一看就是那種比較樸實聽話的類型,應該跟我那幫朋友玩不到一塊去,我想她自己待一會兒,覺得沒什麽意思也就離開了,之後便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她被烨浩給帶走了,還出了那樣的事情。”
“你沒有注意過她,是怎麽知道她被韓烨浩帶走了呢?”沈義正問。
“一般這種聚會,散的時候,有的人各回各家,有的會帶自己的女朋友離開,但有的也會帶剛認識的人離開,您知道的,都是年輕人,沒那麽在意。”
“那您帶誰離開的呢?”沈義正說話的語氣沒什麽力道,但奇怪的是,卻有一種能夠被輕易覺察到的壓迫感。
薛瑞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說道:“因為馬上出國,我爸管得嚴,我是提前走的,誰也沒帶,在場的人都可以作證。”
“那會所大門的監控為什麽沒有拍到您呢?”
“我是從會所的另外一道門離開的,一般周末或會所比較熱鬧的時候,前門一般不會有剩餘的停車位,有的客人就會把車停在後巷,順便從後面的小門進去,當時我離開的時候,有保安在那。”薛瑞坦然地說道。
薛瑞的說辭滴水不漏,時間點和情節卡的也很好,一般人都會得出這件事跟他沒什麽關系的結論。
林浩宇合上筆記本電腦對沈義正說:“怎麽樣?我現在都覺得他真的不是兇手了。”
“怎麽?這麽快就改變了自己的立場。”
“他剛才的口供跟我們這幾天提取到的證人的口供是完全吻合的,一點出入都沒有。”
林浩宇有些洩氣。
沈義正拿過他面前的筆記本拔掉電源和鼠标然後轉身往外走:“正因為太吻合,所以才覺得可疑,不過,也只是我覺得可疑而已,走程序的時候還是證據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