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陳煦在仁光養傷兩個月後就被接回了家。
陳家住在廣川禦庭,是S城有名的別墅區。因為陳煦的傷不宜行動,家裏就把一樓的一間客卧改了改暫時給他住。他的傷養得不錯,已經可以撐着拐杖走路,但是陳靖鵬和周芩都不放心,說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因此平時出入都還是坐輪椅讓別人推着走。
經過這些天,一家人總算是團圓了。當晚周芩親自下廚燒了幾個菜,陳煦看着圍坐在桌邊的父母弟妹只覺得心裏滿滿漲漲的。
他面前的是番茄牛腩,菜肴散發的香氣讓人不知不覺地就放松了情緒,周芩親自給他舀了一勺放在他碗裏,催他說:“你吃吃看。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菜了。”
按理說時光久遠,往昔的回憶總是模糊,但仿佛被周芩點醒了兒時的味蕾,他只覺酸甜的茄汁浸透了酥軟的牛肉确實是他從前吃過的味道。
“要是放在面裏吃味道應該就更好了。”陳煦忍不住說。
周芩驚喜地看他,大聲笑起來。
陳靖鵬也是欣喜,接口道:“你小時候就是最喜歡茄汁牛肉面。”
這是一家子都知道的,唯獨陳煦懵懵懂懂。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他已經回家了啊。
甘有富覺得自己最近時運不佳。
他現在老了,實在找不到什麽好來錢的營生,還好家裏在泥窪村還有幾畝地,就混着種點東西糊個口罷了。
家裏現在不過剩他一個。甘秀秀不到十八就嫁了人,跟她媽一樣肚子不争氣,連着生了倆都是女娃,還好去年總算是生了個兒子,在婆家總算能看點好臉色了。甘婷婷比她姐氣性高,她也不是個讀書的料,初中念了一半就到外省打工去了,起先還知道寄錢回家給他這個爹,後來就沒影兒了,也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甘有富有點賭錢的毛病,他手頭一緊,就給甘婷婷打電話,早把甘婷婷吓得換了號碼。
“都是些沒良心的東西!”甘有富想。
三個娃娃裏頭,他最恨的是甘俊,念那麽多書有屁用,白花了家裏那麽些錢,到頭來是個二椅子,連帶着他也出了大醜。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他在家裏幹活,至少還能貼補些家用,哪兒像現在偷了戶口簿出去鬼影子都找不見。
他倒也不想自己供孩子上學不過是供到了初中,高中那學費還是甘俊自個兒掙的獎學金。
甘有富老婆死得早,他這麽一個人過也心癢難耐,外頭那些野雞他是沒錢去搞的,這不村裏有個劉寡婦,長得不咋樣,但好歹是女人,關了燈長啥樣還不一樣麽?誰知道前些日子劉寡婦的兒子從外頭打工回家,正讓他撞個正着,可不把甘有富給活活打了一頓,害他豁了牙。
這是醜事,甘秀秀婆家就在鄰村,知道這事後大概也嫌他丢人,好多日子沒來看他了。
甘有富也覺得沒意思透了,不過他在家閑不住,沒事就出去逛逛,這不就跟人玩上打牌了麽?打牌不來錢有什麽意思,他一玩就來勁了,沒過多久就欠了一屁股債,連家都不敢回了。
早先還有人給他打電話,說甘俊在城裏讓車撞了,這騙子電話誰信?再說了,那小王八蛋早八百年就從家裏滾出去了,這時節想起爹來了?晚了!何況被車撞了沒死也是殘疾,他才沒閑錢伺候個殘廢呢!
這事過去了倆月,如今天氣漸涼,他在外頭畢竟沒什麽禦寒的,偷偷摸摸就想摸回家住兩天。誰知就讓警察撞個正着!
這是唱的哪出呢?甘有富傻了眼。
等他跟着警察回了局子裏,這才看見甘俊。
這混小子坐在輪椅裏,果不其然是殘了,甘有富瞥了他一眼,沒來由地就起了肝火。
別他*是因為這小子,才害他進局子的吧?!
陳靖鵬就坐在陳煦身邊,見甘有富被人帶進來,瞧了對方一眼後,這才跟兒子确認:“是這個人吧?”
陳煦點點頭:“對,是他。”
他那種氣勢洶洶的嘴臉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陳煦看着他,心裏只覺得荒唐,為什麽這個人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對待自己,這問題他永遠弄不明白。
甘有富瞅着陳煦這張氣定神閑不把自己當回事的表情就來氣,嘴裏不幹不淨罵道:“你個小兔崽子!怎麽?你不認識你爹了?!”
陳靖鵬一下子皺了皺眉頭,旁人會意,一推甘有富:“老實點!坐下。”
甘有富是個典型的欺軟怕硬的。被警察這麽一喝,老實地坐下了。
他摸不準今天被帶到局子裏是個什麽由頭,只得閉起嘴打量起周圍的人來,除卻帶自個兒來的倆警察,對面還有仨,一個坐着瞧着倒像個是當官的。他對面坐着個穿西裝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對着資料看着,一邊從眼鏡上方看自己很不懷好意。他邊上也坐着個穿西裝的男人,派頭很足,甘有富甚至覺得對方有點面熟。他思來想去,沒想起來是誰,再往一旁看,他兒子就坐在這男人的身邊。就這一眼,他知道為啥他覺得眼熟了,這男人像甘俊,更确切地說該是甘俊長得就像他。
媽的!看來這小兔崽子是找着親爹了啊!
甘有富心裏有了底,他也算是個老成的,在外頭摸爬滾打這麽些年了,一看人就能分出個三六九等。這小王八蛋是攀上高枝了啊,雖然殘廢了,但是身上穿戴的都不錯,早沒以前那種寒碜樣了。看來他這親爹還挺有錢的!
他甘有富怎麽地也不能幫人白養兒子不是?
他臉上扯開一個笑,假模假式地對陳煦說:“俊崽子,怎麽?不給你爹介紹介紹這是誰?”
陳暄壓根沒開口,而是看向了賈律師。
賈律師會意,立刻開口道:“你是甘有富對吧?”
甘有富這才轉過頭來看這人:“你誰啊?”
賈律師板着臉看他,聲音毫無欺負:“我是陳煦先生的代理律師。陳煦先生要求與你脫離父子關系。這是具體的文書,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字。”
甘有富一下愣了,但他也知道文件是不能亂簽字的。
他的火氣一下子竄了起來,罵道:“媽的,小兔崽子!老子養你這麽大!你他媽連爹都不認了!”以他的架勢是要打甘俊的,但是他一下子被一旁的警察架住了。
“幹什麽!這裏是公安局!給我坐下!”
賈律師正色道:“首先,陳煦先生并非你的親生子女,你與他僅僅只是收養的事實關系;其次在你收養陳煦先生的期間,多次對還未成年的子女進行毆打虐待,這些都是有報警記錄和驗傷記錄的。我們現在屬于和解商談,如果能夠順利完成,我們就不再進行訴訟,否則一旦進行法庭訴訟,審判結果仍是如此,敗訴一方還要承擔訴訟費用。甘有富先生,以我們對你目前經濟情況的了解,打官司對你來說并不利。”
賈律師一邊對甘有富解釋道,一邊把文件遞了過去。
“你仔細看看吧。”
甘有富狐疑地看了看賈律師,一邊翻了翻那份文書,甲方乙方看得他一陣頭疼。他猛地擡起頭,對陳靖鵬道:“你是他親爹吧!我可是替你把兒子養這麽大了,總不能白養吧?!”
他不說這話還好,這話一出口,陳靖鵬嘴邊扯出一絲冷笑:“我兒子是怎麽到你家的?你覺得我不知道這事?!誘拐兒童,你覺得你該判幾年?嗯?”
甘有富一下子有點呆,随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對方是請了律師和警察來對付自己,尤其今天這架勢就不是尋常人會有的。陳煦雖然以前也是個硬骨頭,打了都不讨饒的,不過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篤定的。他一下子有點心虛,嘴硬道:“什麽誘拐!老子可沒拐他!要不是老子當年把他帶回家當兒子養,他早擱路邊被車撞死了!”
這倒也不算假話。
賈律師聽他口氣松動,随即道:“正是考慮到了這個因素。陳先生願意給你十萬當作一次性的補償。”
“十萬?”甘有富頓時眼睛一亮,他正想加加價,賈律師又提醒道:“當然如果你覺得少的話,那就打官司吧!我們法庭上見。”
陳靖鵬也站起身,作勢要推陳煦出門,甘有富一下子急了,喊道:“等一下。我簽了,你們就真不跟我打官司了?”
賈律師颌首道:“這是當然。”
甘有富猶豫着,問:“那錢什麽時候給我?”
“你現在簽,馬上就可以給你!”陳靖鵬盯着他說道。
甘有富信了,拿過筆飛快地在文件上簽字。這沒良心的野種反正心也不在他這兒,既然有錢拿,為什麽不幹脆點拿錢呢?
賈律師接過仔細地辨認了一番,又遞給陳靖鵬看了看,陳靖鵬接過掃了一眼,總算放下了心。賈律師這才從一旁的文件包裏取了幾疊錢來放在桌上。甘有富急不可待地數了起來,陳暄看到他那樣子就覺得一陣反胃,輕聲說了一句:“爸爸,我們走吧。”
這話一下子刺激了甘有富的神經,他冷哼一聲:“認回去有個屁用!還不是個喜歡男人的二椅子!”
陳煦僵住了,仿佛那惡毒的話變成了捆縛自己的繩索,他瞬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路口,焦灼地等待着對街的信號燈閃爍着光,或者等待父親的審判。
然而陳靖鵬卻毫不在意似的,揚聲說:“不管他喜歡什麽,都是我的兒子!天塌下來也有做老子的來抗!用不着你這個外人評頭論足!”
房間裏的人也都表情自然,顯然并不把甘有富的這句話當回事,反倒是以為他惡意中傷。
陳靖鵬沒有再停留,而是推着兒子,帶着律師走了。
甘有富數完錢也想走。
不過他卻走不掉了,王局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好了,既然家務事解決了,咱們來說說別的事吧?”
“什麽別的事?”甘有富裝傻。
“一個月前,泥窪村的劉桂芳來報案,強J案!來說說吧!”
甘有富驚呆了,劉桂芳正是劉寡婦,這你情我願的事兒,怎麽就成強J了呢?
他自然不知道劉寡婦的兒子為什麽會那麽趕巧地回家了抓奸了。
陳靖鵬覺得也該讓這個人好好嘗嘗什麽是絕望的滋味了,正如他家這些年的受的煎熬一樣。
不正應了那句聖人教化——以德報怨,何以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