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終章
千幕城的黃昏下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肅穆巨大的城牆立在遠處, 像一棟沉默的巨人,身披鎏金彩霞,等待着夜晚降臨。
蒼歧拉着雲吞的手晃晃悠悠往回走, 路邊田間耕作的百姓瞧見他們, 離得好遠就跑過來,用衣裳兜着剛從土裏摘的鮮花生往他們手裏塞。
他二人一路回來,剛進客棧,就聽花灏羽驚訝道,“咦, 你竟去買菜了。”
“嬸婆覺得我好看~, 送的~”雲吞一屁股坐下來, 指揮蒼歧将手裏剛出土的南瓜、大把的花生秧苗放到桌上。
花灏羽抓過一把花生, 去土剝皮給溫緣吃,“嗯, 是好看, 差不多就抵這一兜花生。”
雲吞嘴一撅, 扯蒼歧的衣角,“揍他~, 群毆~!”
蒼歧摸摸他的臉, 雲淡風輕的睨了一眼花灏羽, 神情似笑非笑。
後者被他這不輕不重的一瞥, 抿住了唇, 夾着尾巴拎着雜毛小狐貍就走。
帝君他老人家在蝸牛面前是有點慫, 但轉過身揮揮袖子還是睥睨天下俯視蒼生的上古大神,神姿卓絕,威嚴尚在。
雲吞雄赳赳站在蒼歧後面,蝸仗帝勢,甚是滿意,男人嘛,又老又窮沒關系,帶出去能撐場面,特給臉就行。
蒼歧抱了一路的蔬果,身上沾了一身的泥,他伸手拍了拍,愈拍愈髒,瞥了眼雲吞幹幹淨淨的白袍子,自己回屋換了件淺黃色繡紋廣袖裳,穿着出來了。
雲吞坐在桌前喝茶,一仰頭,頓時噴了出去。
木匣子裏的小小蝸擡起觸角一看,也跟着鼓起腮幫子對着小靈芝噗~噗~噗~噴口水。
小靈芝,“……”
雲吞拍着桌子哈~哈~哈~大笑,“你穿的這麽嫩做甚麽~”
蒼歧身上的淺色素紋袍用銀線暗繡了大片寫意蓮,外罩一件細滑薄絲的對襟紗衣,勁瘦的腰間系着同色的腰帶,再配上他身後一頭墨紫色長發,有種說不出的俊美和倜傥。
好看是好看,雲吞笑嘻嘻的瞅着,就是一想到這老東西的年齡,總覺得有種老黃瓜刷綠漆——裝嫩的感覺,于是笑的更加不能自己。
蒼歧沒穿過這麽淺的衣裳,也有點別扭,走到雲吞面,彎腰看着他,眼裏含着薄薄的無奈和笑意,“不好看嗎?”
“噗,好看,老太太穿紅衣,好看死了噗哈哈哈哈。”雲吞眉眼彎彎,一笑起來,圓圓的酒窩都洇着一團米分色,他像是被戳住了癢癢肉,抱着蒼歧的腰笑的不停。
趴在木匣子裏的小小蝸睜着大大的眼睛不明所以,見爹爹笑的那麽開心,也跟着張開小嘴咯咯直笑。
蒼歧按在他後背,撫摸他纖細的脊椎骨,一節一節按下去,用拇指慢慢摩擦。
直到雲吞笑聲漸漸停了,揉着濕漉漉的眼睛從他腰間擡頭,“為什麽換衣裳,嗯?”
蒼歧親了親他眼睛,低聲說,“還記得我只着墨衣的原因嗎?”
雲吞微微一愣,随即飛快的想了起來,他紅着臉掐了一把蒼歧的腰,将臉貼上去,癡癡笑了。
墨色耐髒,沒媳婦給洗衣裳,而現在,他有了。
蒼歧拍拍他的腦袋,“在屋裏放着,有空給我洗了,就洗這一次好不好?”
雲吞沒料到老東西說點情話也能繞了這麽大的彎子,兀自扭捏了一會兒,乖乖的點點頭。
花灏羽蹑手蹑腳探個頭,沒料到這兩人還在大堂裏膩歪,他收回腳,轉身打算走。
“等等。”蒼歧放開雲吞,倒了杯茶,“花公子,有些東西想給你。”
花灏羽哦了聲,猶猶豫豫走過去,膩歪這種事難不成還要他守在一旁觀看?他正胡亂想着,看見蒼歧從手裏化出了一團火。
雲吞皺下眉,握着木匣子退後了些。
那團火浮在他手心裏,洶洶燒着,火光跌入眼中,映的人眼發疼,而火心的中央,有一頭兩面六足的獸,生的面目猙獰。
“這是孽獸,我下凡就是為了捉它。”
扭曲的火焰在蒼歧手裏跳動,孽獸兇悍的瞪着銅鈴大的眼珠子張開嘴噴出熾熱的火球,火球被被蒼歧施了咒,任由它怎麽發怒都噴不出來。
“吼聲如雷,張口吐火,花公子沒忘吧。”蒼歧道。
從看見那團火焰起,花灏羽就僵住了,英俊的眉宇間驟然浮上陰郁至極的狠厲,他還記得那一夜撼動雪蒼山的三道驚雷,以及滾落在冰雪之中的吞沒一切的燎原大火。
那火就如同現在一樣,扭曲着火舌在他的瞳孔上映上灼燒的橘色。
蒼歧,“孽獸生孽火,沒能手刃天帝,花公子應該很遺憾吧。這畜生殺戮太多,罪孽深厚,留不得,本君想将它交給花公子處置,可還妥當。”
花灏羽瞳仁一縮,眼裏的火像燒着的血泊,他撩袍朝蒼歧跪拜,恨聲說,“臣——謝過帝君恩賜!”
蒼歧微微點了頭,将困獸交到了他手中。
看着花灏羽筆挺的身影,雲吞捏了捏蒼歧的臉,“真~好~”
蒼歧,“必須的,你男人。”
雲吞轉身就走,“我說的是能報仇真好~!”
“……”
半個月後,在報仇雪恨的花公子贊助下,雲吞終于湊齊了開鋪子的錢,在千幕城中買下了原本是牧染手下明善堂的地皮,将在孽火之下燒成廢墟的藥堂重新修葺了起來。
城中的老百姓知曉神仙爺爺要建樓,又趕過來往他們懷裏塞磚塊瓦片,雲吞腆着臉一概收下,精打細算将建築費省去了一大半。
花灏羽看他恨不得将銅板掰成兩半花,摳唆的眼裏都要長針了,“雇的勞力不花錢,牆瓦也都湊齊了,你還省着做什麽?”
雲吞将錢藏進懷裏,朝他仰仰下巴,“你~管~不~着~”
趁着明善堂重建,蒼歧私下去尋了官府暗中密談,将千幕城中有神仙之事徹底壓下來,從京城尋了幾位能編會寫的書生墨客,将神仙顯形之事添油加醋,編成了長樂國皇帝深知沿海一帶城鎮遇災,痛心疾首,請了海外的得道高人從南海深處帶來了特有的稻谷神種助人間繁榮,待焦土成良田後,得道高人便又隐居海外。
把神仙之說改成了皇天浩蕩,感動高人救助百姓。将民心重新還給凡間的統治者手中。
聞言,雲吞正坐在蓋了一半的藥堂臺階前數銅板,看着浩瀚的星空,吹着徐徐夏夜的風,說,“那皇帝也忒小氣了,傳旨說什麽朕誠惶誠恐以心同天,感激涕零,臨走也沒給賞賜。”
蒼歧陪他坐着,“皇帝不是說了嗎,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不能以銅臭沾染本君的仙澤。”
雲吞将木匣子丢進他懷裏,使勁捏了他一把,“那帝君大人可離我遠點,別染上本蝸的銅臭味。”
蒼歧笑着伸手撓他,雲吞癢的受不了,啊啊叫起來,趁蒼歧不注意,化成蝸牛躲到了小小蝸的木匣子裏,縮在角落,用觸角把小小蝸夾起來擋在自己殼前,毫不客氣将小東西當成了擋箭牌。
小小蝸也怕癢,咯咯咯的直笑,兩根細嫩的觸角抖的歡實,腹足胡亂的踢來踢去。
蒼歧用指尖抵住小東西的腹足,眼裏好似盛了星河千萬,璀璨耀眼,他笑道,“叫爹爹”。
小小蝸觸角對上他的眼,忽然發現爹爹長得真好看,好看的讓他想要忍不住嘗一口。
說起吃,小小蝸立刻鼓起軟軟的小嘴,朝蒼歧手心柔柔親了下,又饞又歡喜。
蒼歧挑眉,這小東西什麽時候轉了吃心眼,竟然沒咬他。
他用指尖輕輕撥小小蝸的小殼,含笑道,“不啃爹爹了?不舍得?”
小小蝸雪白透亮的肉肉忽然一紅,嬌羞點點頭,奶聲奶氣說,“疊疊和靈兒只能舔,蝸蝸吃了的話,蝸蝸就沒有爹爹和哥哥了。”
他舔一舔也會解饞的吼。
蒼歧心裏軟了,轉眼化成一根銀絲将小小蝸抱住,蹭了蹭他小殼,見小東西打了個哈欠,蒼歧柔聲說,“睡吧,爹爹陪你。”
小小蝸縮了縮自己肥嘟嘟的蝸牛肉肉,含蓄的在小殼裏讓了個縫,暗示的十分明顯,蒼歧見狀,縮了下銀絲,輕飄飄鑽了進去。
小小蝸眯着觸角縮進殼裏,把小臉放到銀絲上,枕着轉眼就睡着了。
雲吞揉巴着觸角把小殼換個方向,頭對着自己,觸角朝那黃豆大小的殼裏探,瞅到暗了幾度的銀絲,懷疑道,“欸~,帝君大人~,您是不是走錯蝸殼了~?”
那銀絲動了動,編織成枕頭的樣子,讓小小蝸枕的舒服些,線頭甩了甩,小聲說,“不如一起進來擠擠?唔,蝸蝸是有點胖了。”
土窩裏的小靈芝也湊過來,化成銀絲,乖乖鑽進去,随便找個縫隙塞了進去。
雲吞殼大一點,進不去,晃悠着小殼,把兩根觸角可憐兮兮的搭在小小蝸的殼邊上,大大的眼睛瞅着硬是擠在小殼裏寒酸的一家子,将小黑點笑眯成了兩根細線,露着一截蝸牛肉肉打算就這麽睡了。
蒼歧用銀絲一頭纏着雲吞的觸角,一頭勾住小靈芝的銀線,中央抱着小小蝸,靜靜閉上眼。
縱然山河萬木之主,終不抵暖香軟語一丈紅塵,故有與蒼生同齊,也不過浮生似煙。
願終生缱绻入夢。
“睡吧乖。”
“好~”
幾日後,蒼歧收到了天界傳來的有關于陸英和北域雪城冤魂的消息,臨走的那天,雲吞将城中的所有冰糖葫蘆都買了下來,紅豔豔的全部插到一根稻草棒子上,豪氣的将棒子遞給了蒼歧,“一定要找到師父~。扛着走吧~,想我了就吃一根~”
花灏羽和溫緣目瞪狐呆,看着帝君他老人家高大威儀威風凜凜的扛着一根半人多高的稻草棒子,一手捏着根晶瑩剔透的糖葫蘆,面容冷峻的含着一顆山楂,鼓着一邊的腮幫子,氣勢洶洶馭鳳騰雲上了三十三重天。
“……”
花灏羽揣着懷裏的雜毛小狐貍,滿臉複雜道,“除了我們,沒別人看到吧。”
這也…太丢蒼生之主的臉了。
雲吞哼了一聲,揣着木匣子往回走。
花灏羽同他并行,“前兩天蓋藥堂省的錢都給帝君買了糖葫蘆?”
雲吞懶洋洋,“嗯~~”
花灏羽啧啧嘴,“佩服,封你為情聖算了。”
雲吞瞅着他懷裏舒服靠着雜毛小狐貍,道,“彼此彼此~”
黃昏的夕陽将并肩而行的身影漸漸拉長,金色的餘晖灑在來時的羊腸小道上。
溫緣抖了抖毛茸茸的小耳朵,仰頭看着明善堂高高挂起的新牌匾,回頭望了眼凄清的身後,嘆了口氣說,“都走了。”
花灏羽摸摸他的腦袋,“會回來的。”
溫緣含着自己的小蹄子,說,“小刺猬也會嗎?”
花灏羽,“牧公子會帶他回來的。”
溫緣低頭呸呸吐掉被自己不小心咬掉的毛,問,“蟒嬰族長呢?”
花灏羽,“他會找到祁韶,帶着小蛟龍來的。”
“哦。”溫緣甩了甩尾巴,憂心忡忡道,“那鬼佛和青瀛上仙呢?”
花灏羽,“他們會在一起的,不論生死,都是值得的。”
溫緣得到他的保證,這才放下了心,用蹄子摟住花灏羽的脖子,舔了舔他下巴,說,“我們呢?”
花灏羽摸着他柔軟的肚子,沿着腹部,一路摸到溫熱的尾巴根處,他低聲說,“我們…我們今夜睡一次,你就知道了。”
溫緣大尾巴一甩,遮住自己的臉,羞死了。
“哦~~~”,一個若有所思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雲吞抱着木匣子,驚訝道,“你竟然還沒睡了溫緣啊~,是不會嗎~?”
花灏羽,“……”
該死的,竟然忘了這還有個礙事的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