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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黃金周的第二天,十月二號早上剛過六點半,聶傾的手機就如響雷一般在耳邊炸開。

“喂,隊長。”聶傾從看到來電顯示那一刻起整個人就清醒過來。

“聶傾,現在立刻到第一人民醫院來。蘇院長遭人殺害,已經死了。”付明傑冷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出,還有令人心悸的警笛聲在周圍環繞。

聶傾的表情就好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愣了兩秒才猛地回過神來,急急問:“蘇院長??您确定是蘇院長?!”

“嗯。”付明傑的回答格外嚴肅,“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現場已經确認,的确是他。”

聶傾的心髒頓時加速跳動起來,追問道:“那書記呢??他知道這件事了嗎??”

“院方在第一時間通知了家屬,應該已經知道了。”付明傑停頓一下,“當然,這次的驗屍工作顯然不适合再交給他,我已經讓曉菁盡快趕到現場,她的能力不比蘇紀弱,你可以放心。”

“……我明白了,我這就過去!”聶傾說完挂了電話,旁邊餘生也已經醒了,坐起來問他:“出什麽事了?”

聶傾的臉色異常凝重,等了幾秒才有些艱難地開口道:“第一人民醫院的蘇院長……蘇紀他爸……被人殺害了。”

餘生聽了也是一愣,見聶傾已經起來穿衣收拾,他便緊跟着下地撿起自己的衣服說:“你要去現場是吧,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去幹什麽?”聶傾動作一頓,又迅速地邊穿邊道:“好歹你也是上過一學期警校的人,不知道閑雜人等不能接近犯罪現場嗎?”

“說得好像我倆從小到大接近的現場還少了一樣。”餘生比聶傾的動作稍快些,已搶在他前面沖進衛生間,喝進一口水漱着口含混道:“你就說我是個私家偵探,算是你的辦案顧問不就得了。”

“我看你是柯南看多了,把警察都當傻子麽?”聶傾現在的臉色很不好,臉上愁雲密布,跟餘生說話時眉頭也蹙得緊緊的,“就算是私家偵探,未經刑警隊允許也不得擅自進入現場,更何況你如今的身份聽上去就不清白,去了只會招人猜疑。”

“我如今這個身份給你做線人不是正合适麽?而且要論起跟你搭檔,還有比我更默契的人選嗎?”餘生梳理完畢就站在了門口。

聶傾随後出來,看見他後嘆了口氣,打開門道:“我現在沒時間跟你掰扯這些,你要是真想來就跟着吧,但等到了現場如果隊長卡你,我也沒辦法。”

“行!”餘生痛快應道。

緊接着他就跟在聶傾屁股後面三蹦兩跳地下了樓,上車直奔第一人民醫院。

平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作為平城第一所被評為三甲的綜合病院,至今仍是平城綜合實力最強、醫療水平最高、且患者口碑最好的一所醫院。其心胸外科的高治愈率和醫生的高超水平更是全國聞名,甚至引起世界醫學界的矚目。

而當前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蘇永登,之前就是從心胸外科的主治醫師、到副主任醫師、再到主任醫師這麽一步步升上來的。他淵博的專業知識和精湛的手術技巧為業內所有人認可,無論是朋友還是對手,哪怕是對他一帆風順的仕途心懷不滿之人,都挑不出他在專業性上的毛病。

蘇永登五十歲生日時,應衆多被他治愈的患者和共同工作過的同事之請,市裏還專門請一位德高望重的書法大家為他寫了一幅字,內容是“仁心仁術,回春聖手”,用來表彰他這麽多年來兢兢業業、勤勉助人,由市長親自贈授,從此就一直挂在第一人民醫院院長室的牆上,宛如一面錦旗。

像這樣一位堪稱是平城市“瑰寶”的人物,如今竟遽然離世,實在令人感到難以接受。

雖然警方在接到報案後已經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可“蘇院長被人殺害”這一新聞還是不徑而走,很快就傳得沸沸揚揚。

等聶傾和餘生趕到第一人民醫院門口時,就發現這裏已經被聞風而來的各路媒體和路人團團圍住了,院門東側的十字路口更是堵得水洩不通。幸好剛才聶傾聽從了餘生的建議,繞了幾條小道從醫院側門過來,這才沒被堵在路上。

……

“您好!聽說蘇院長遭人殺害是真的嗎?”

“是自殺還是他殺請問方便透露一下嗎?”

“兇手的動機是什麽?請問警方現在有定論了嗎?”

“接下來的調查思路是什麽?”

“有嫌疑對象了嗎??”

“預計多久能破案?有線索可以提供嗎??”

“請問蘇院長的死跟昨晚發生在蓮鄉區的命案之間有聯系嗎??”

……

一路走來全是各種各樣的猜測和問題,聶傾越聽臉色越沉,好不容易擠到警戒線跟前出示了自己的警徽把餘生一起拽了進去,一回頭卻發現他竟是一臉興致盎然的表情。

“阿傾,”餘生見他看過來就主動開口道,“我發現大家問問題都很切中要害啊,要是能把他們問的那些全都解決,那這案子也就基本破了——你怎麽了?表情有點可怕……”

聶傾沉默地看他片刻,嚴肅道:“死的是我朋友的父親,你能不能表現得尊重一點?”

“我沒不尊重啊,蘇院長我也認識,他死了我心裏也不是滋味兒,但我只是說人家問題問得好,又沒有——诶?阿傾!”餘生疾步跟上想把他甩在身後的聶傾,看他是真有些生氣了這才閉了嘴。

兩人走進第一人民醫院的大樓,這棟大樓整體采用“回”字型建築結構,樓高二十層,地下一層到地上三層之間有旋轉樓梯和電動扶梯相連,三層以上只能通過升降電梯或安全通道的樓梯到達。

電梯間位于大樓西面,一共有八部,其中四部負責地下一層至地上十四層之間的運行;另有兩部負責在地下一層至地上二十層之間運行,但是四至十四層不停,主要服務于醫院領導和vip病房的患者;最後那兩部則都屬于貨運電梯,在地下三層至地上二十層之間運行,僅供工作人員使用,例如運送擔架或送死者去太平間都只用這兩部電梯。

餘生和聶傾搭乘六號電梯直接上到十六層,這一層不設科室和病房,全都是醫院高層領導的辦公室,所以看格局很像一般寫字樓。

警方已将現場徹底封鎖起來,方才在醫院門口只是擋住媒體和看熱鬧的群衆,但到這裏就真是閑雜人等一律不讓靠近了。

“組長,你來了。”在院長辦公室門口,朱祖偉先看到聶傾,就走過來對他點頭致意,“隊長在裏面。”

“我知道了。”聶傾說完就見朱祖偉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身後,他便轉身抓住餘生的胳膊說:“這個人我帶去見隊長,不用攔。”

“好。”朱祖偉識趣地讓到一邊,又指揮着人去勘察走廊裏的殘留足跡了。

餘生跟着聶傾一起走進院長辦公室裏,乍一看現場都不禁微微愣了下。

“聶傾,來了啊。”付明傑這時剛好從辦公室南側的巨大落地窗前轉過身來,清晨還不太刺眼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表情顯得晦暗不清。

聶傾點點頭,迎上去道:“隊長,我今天帶過來一個人,想幫忙一起查案,不知道您能否批準。”

“外人?”付明傑已經看到餘生,皺起眉道:“這不合規定。但既然你提出來了,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是。”聶傾應完就把餘生拉到自己身邊,“隊長,他雖然不是警察,但他跟我從小一起在大院長大,曾經……曾經也一直以當一名刑警為目标,高考時考進了刑警學院,只可惜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退學了。但是他的辦案和推理能力都非常出色,絕對不遜于我,這一點我可以擔保。”

付明傑聽得眉頭越皺越緊,“聶傾,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穩重的人,但你最近兩天的表現讓我開始懷疑這一點。無論他的能力有多強,也無論他跟你的關系有多近,讓一個系統外的人随便插手案子都是非常不專業的行為,甚至會違反紀律。你明白嗎?”

“我明白。”聶傾抿了抿嘴唇,低下頭說:“隊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這就帶餘生出去。”

“你等等!”付明傑忽然叫住他,眼睛卻牢牢盯着餘生問:“你剛才說他叫什麽?”

“隊長好,我叫餘生。”餘生笑眯眯地自己答道。

“餘生……姓餘,又是這個年紀,從小在大院長大……”付明傑像是陷入沉思似的自言自語道,忽而又擡頭看着餘生問:“難道你是餘隊的兒子?”

聽他提到自己父親,餘生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我是餘有文的兒子。”

“原來是你……”付明傑的表情變得有些莫測,等了等問聶傾:“這麽說你昨天突然離開現場是為了他?”

聶傾沒做任何解釋,只點頭嗯了一聲。

付明傑一時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餘生和聶傾之間打轉,過了快兩三分鐘才終于開口道:“這樣吧,這兩天趕上國慶,隊裏有不少人都回家休假了,可是接連發生兩起命案我們人手也稍有些緊,所以可以留下他幫忙。不過,幫忙僅能停留在觀察現場、提供參考意見這方面,其他涉及到更核心的信息絕對不允許透露。”

付明傑說到這裏又轉向聶傾,“人是你帶來的,你就要負責。萬一回頭出了任何差錯,我只能拿你是問。”

“是。”聶傾擡起頭肅然應道。

“行了不廢話了,你們先去察看死者情況。”付明傑說完就從辦公室出去了。

餘生跟聶傾對視一眼,餘生偷笑一下低聲道:“阿傾你還是對我好,雖然嘴上說我跟來不方便,但關鍵時候還是幫我說話了。”

“我說話頂什麽用。”聶傾看看他,心裏卻莫名沉甸甸的。

剛才付明傑脫口而出叫的是“餘隊”,看來他以前很可能跟餘生的父親餘有文一起工作過。既然如此,那麽之後發生的那些事他應該也很清楚,包括餘生父母最後的結局。

難道他方才忽然改變主意讓餘生留下,是出于同情嗎?還是有別的想法……

“阿傾。”餘生這時忽然猛地拍了他一下,聶傾回過神來,發現餘生正深深看着他,“工作中,別開小差。”

“不用你提醒我。”聶傾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後向屍體走去。

第一人民醫院給院長安排的這件辦公室裝修得十分氣派,面積至少在三十平米以上,一應用具全都價格不菲,真皮沙發、花梨木桌,看着就很上檔次。

聶傾他們剛剛站着的地方位于辦公室東南角,從那裏能看到癱倒在辦公椅上的蘇永登,胸口的白大褂上染有一片血污。

此時再走近了看,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只見蘇永登身體呈後仰狀靠在辦公椅上,致命傷應當就是位于胸口的這處創傷,血跡在胸前彌漫但無明顯噴濺狀,并且在他身上幾乎看不出有任何反抗的跡象,應該是一擊斃命。

“法醫呢?還沒到嗎?”聶傾扭頭問旁邊的現場勘驗人員。

“快到了。剛才聽說路上遇到交通事故,拖延了點時間,但這會兒應該也快了。”

“嗯。”聶傾點點頭,“給我一雙手套。”

“我也要一雙。”餘生走到蘇永登的另一邊說。

勘驗人員沒有對這位莫名出現在現場的陌生人表現出過多好奇,很快遞給他們兩雙一次性手套,聶傾和餘生分別帶上後兩人就對着屍體觀察起來。

“蘇老爺子衣品不錯。”餘生邊看邊說道,“這件深藍色襯衣和紫色條紋領帶都是真絲的,西裝褲憑手感應該是純羊毛精紡,灰色細綿襪,黑色純手工牛皮鞋,啧啧,講究。”

“你能不能先關注重點?”聶傾蹙眉瞪他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傷口處的白大褂邊緣,仔細盯着道:“看樣子應該是銳器刺入,根據寬度和刺創口的形态推斷,我懷疑兇器是折疊刀一類的鋒利刀具。”

餘生聽了也湊過去,看了一會兒道:“折疊刀的刀刃長度一般在七到十厘米之間,蘇院長體型偏瘦,要刺入心髒的話應該七厘米以上就足夠了。”

聶傾點頭表示贊同,又伸手撐開蘇永登的眼皮看了看,接着摸了摸他的下颌、頸、肩、肘、股、膝、指等部分,沉吟着說:“蘇院長的角膜幹燥,瞳孔透明度減弱,同時身上已出現死後僵硬現象,但目前程度較弱。頸後的屍斑按下後也有輕微褪色現象,邊際模糊,估計死亡時間在六個小時左右。現在是早上七點零八分,那也就是說,兇手的作案時間大約在今天淩晨一點左右……淩晨一點……”

聶傾喃喃念叨着,餘生卻在一旁搖了搖頭,若有所思道:“阿傾,我覺得作案時間應該要更早一些。”

“理由呢?”聶傾認真看向他。

“溫度。”餘生用手指了下門口的溫度計,“昨晚外面的氣溫大約在8攝氏度左右,我剛才進門時看到溫度計上顯示室溫是14攝氏度,阿傾,你們的人來的時候這間辦公室裏應該沒有開空調吧?”

聶傾看了眼剛來到他身側的劉靖華,劉靖華搖搖頭道:“沒有,我們接到報案趕過來空調就是關着的。”

餘生嗯了一聲,“那就對了,夜間溫度低,沒有開空調也就意味着屍體基本上一直處于一個不高于14攝氏度的環境中,在這種溫度下屍體發生死後僵硬和出現屍斑的時間都會比常溫下要晚一些。如果以此作為基礎往前推,死亡時間應該在昨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有道理。”聶傾輕輕點頭。

劉靖華則有些驚訝又佩服地看着餘生:“組長,請問這位是——”

“法醫來了。”外面忽然有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緊接着他們就聽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焦急地一路接近門口,“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真是對不起!”

“沒關系,快進去吧。”這句話是付明傑說的。

“是!”清脆的一聲答應後,辦公室門口匆匆走進來一個身穿防護服的女子。

只見她素面朝天,一頭齊肩短發打理得很利落,邊走還邊在戴一次性帽子,左耳朵上則挂着個一次性口罩,額頭上的汗還未幹。

“曉菁你可算來了,你要是再不來我們組長就要把你的活兒給包全了。”劉靖華見她走近便揶揄道。

“實在對不起,路上遇到交通事故被堵住了,半天動不了,可急死我了!”這女孩兒微微氣喘,擡頭看着聶傾又要道歉,可目光卻忽然被站在聶傾身邊的餘生給吸引住。

她愣愣地看了他好幾秒,然後才有些不确定地叫道:“餘生……你是餘生?”

居然這麽快就碰到熟人了。餘生心裏默默地想。

不過表面上他還是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打招呼道:“池曉菁,好久不見。”

“你……好久不見……”池曉菁怔怔盯着他,仿佛連話都不會說了。

聶傾正打算提醒她一句讓她先做屍檢,可羅祁這遲到的家夥卻偏偏在這時突然冒了出來,一進現場第一眼看到聶傾、第二眼就注意到餘生,頓時驚呆了叫道:“餘老板!你怎麽在這裏??”

池曉菁:“餘……”

劉靖華:“老板?什麽地方的老板?”

聶傾差點沒翻出個白眼來,心裏恨不得上去把羅祁的嘴給堵住。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付明傑在門口已将他們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此時便走進來用探詢的眼神望着聶傾,問道:“我也好奇,餘生年紀輕輕就已經是老板了,哪兒的老板啊?”

聶傾:“……他是——”

“回隊長的話,我還稱不上是什麽老板,只是在經營一家小夜總會而已。sin您聽說過麽?就是那家。”餘生忽然接過聶傾的話笑呵呵地說。

付明傑還有周圍一衆警察聽見之後都愣的愣、傻的傻、摸不着頭腦的摸不着頭腦,只有聶傾臉上浮現出一種淡淡的心累無語的表情。

什麽叫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聶傾現在總算是有點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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