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聶傾,你是不是應該向我說明一下。”
在剛才那場“老板風波”結束後,付明傑讓餘生先去十六樓的另一側走廊裏等着,又把聶傾單獨叫到院長辦公室外面說道。
聶傾不禁嘆了口氣,組織語言後斟酌地說:“隊長,餘生的身份我知道,但我認為這跟這次的案件沒有關系。”
“你認為?”付明傑的面色沉下來,語氣頗為嚴厲,“聶傾,你做事是越來越不謹慎了。如果是別的夜總會倒還好說,但是sin?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
聶傾心底莫名一沉,隔了兩秒才回答:“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不清楚你就敢把那裏的人往刑警隊領?!”付明傑聲調驟然拔高,又瞬間降得極低,“聶傾,咱們平城這裏的情況你是清楚的。地處邊陲,人員成分極其複雜,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有,說不定你路上随便碰到的一個人就屬于某走|私或是販|毒團夥。而這些人待在平城為了掩人耳目,自然要找一些地方作為掩護,夜總會就是他們常用的場所之一。”
“這一點我也知道——”
“你知道個屁!”付明傑沒忍住爆了句粗口,“平城大大小小的夜總會都是在咱們公安局留了底的,經營者信息、股東信息,甚至經常光顧的客人信息我們都已經做過非常全面的調查,以确保萬無一失。但是這家sin因為是剛剛開業,又受到他們會員制的限制,所以我們至今還沒有獲得關于其背後經營者的詳細信息。”
聶傾:“隊長,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正因為如此,我們現在知道了餘生就是sin的老板,不更應該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觀察嗎?”
“你要搞清楚,是我們觀察他還是他在觀察我們。”付明傑從鼻腔裏哼出一口氣,“聶傾,我知道你和餘生關系不一般。餘隊和梁警官去世之後他就一直寄住在你家裏,跟你像是親兄弟一樣,你面對他時容易感情用事我能夠理解。但是,再感情用事也要有一定限度,你畢竟是個警察,要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不能引火燒身,更不能引狼入室。”
聶傾聽到這裏雙手頓時攥緊了,牙齒緊緊咬住,忍了忍才克制地說:“您說‘引狼入室’未免太嚴重了。餘生的為人我了解,他雖然看上有些玩世不恭,但還不至于去做違法亂紀的事,像走|私、販|毒這種事就更加不可能。”
“這只是你的主觀判斷,可是客觀上我們必須防患于未然,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付明傑的眼神忽然黯了下,沉默片刻道:“畢竟有當年餘隊的事作為先例,誰又能想到他會……”
“隊長,我剛才就想問,您之前是跟餘叔叔一起工作過嗎?”聶傾定定看着他。
付明傑微微一愣,像是回憶起什麽來,随即嘆氣道:“是啊,當年我剛進刑警隊,他就是我的隊長。”
“原來是這樣。”聶傾輕輕吸進一口氣,“那您想必對發生在餘叔叔和梁阿姨身上的事十分清楚。”
“當然,他們最後那次行動的時候,我就跟在餘隊身邊。”付明傑稍稍側過身去,不再正面對着聶傾。
聶傾卻直直盯着他,“既然您都知道,那您難道不覺得您現在對餘生的懷疑有些殘忍嗎?在他爸媽出了那樣的事情之後,您還會懷疑他跟毒|販有關嗎??”
“聶傾,我向你陳述的只是客觀事實。而你現在太不冷靜,這會影響到你的判斷。”付明傑停頓一下,又道:“況且,正因為餘隊出了那種事,我對餘生才更不放心。父子倆……難免有相似的地方。”
“隊長!”聶傾眼中一瞬間燃起難以抑制的憤怒,他張口想要替餘生争辯,可付明傑卻壓住他的肩膀沉聲道:“聶傾,看問題理性一點,這對你和他都有好處。”
聶傾:“可我相信——”
“你的話在我這裏沒有說服力。”付明傑揮手打斷他,“如果你真想把他留在刑警隊裏,就去找聶局批準吧。只要聶局發話,我一定執行。”
聶傾:“……隊長,那今天——”
“今天就先讓他回去。名不正言不順,留下他不光你要遭人議論,連我們整個刑偵支隊臉上都不會好看。”付明傑的語氣中已透露出“最後通牒”的意味,說得十分堅決。
聶傾清楚這個話題已經進行不下去了,只得點了點頭,“好。我去告訴他。”
“你去吧。”付明傑說完,望着聶傾迅速轉身後又突然放慢的腳步,表情不禁變得複雜起來。
而在另一側的走廊裏,餘生正百無聊賴地坐在窗沿上看天發呆。
聶傾轉過拐角一看見他這姿勢心髒頓時一緊,因為餘生背對着他,聶傾不敢突然出聲怕驚着他,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靠近他背後時忽然伸手緊緊摟住他的腰,将人一把抱了下來。
“阿傾!”餘生一點被吓到的反應都沒有,落地後身體一轉反抱住聶傾,笑着說:“你怎麽也學會搞突然襲擊了?”
“誰讓你坐到那麽危險的地方去?這裏可是十六樓,你知道萬一摔下去會是什麽後果嗎?”聶傾皺着眉,聲音裏聽不出生氣,只是無可奈何。
而餘生卻滿不在乎地拍拍他,“放心,我平衡感很好的。再說也真奇怪,通常高層建築的窗戶不都只能打開一條細縫嗎?這裏居然可以全部拉開,醫院就不怕鬧出安全事故?”
聽他這麽一說聶傾也意識到不對勁,走到旁邊的一扇窗前用力拉了拉,确實只能打開十公分左右。難道只有這扇比較特殊?
聶傾又擺弄兩下窗上的鎖,疑惑道:“會不會是安裝的時候裝錯了?目前看來這扇窗戶跟這次事件之間沒有直接聯系,回頭等現場取證拍攝完畢後,我會跟醫院方面反映一下,讓他們盡快換掉。”
“好啊,”餘生勾住他的肩膀笑笑,“對了阿傾,你們隊長怎麽說?”
聶傾目光一沉,扭頭看向他,“餘生……”
“我知道了。”餘生一眼看出聶傾的為難,便主動接過話頭道:“是因為我的背景吧。很正常,換成我當隊長也不放心把我這種身份的人放在刑偵隊裏。”
“餘生,隊長剛才說只要我爸批準,他就可以讓你留下協助調查。”聶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明明心裏無比清楚這樣做不合規定,可那些話卻仿佛自己長了腿似的從他口中跑出來。
“阿傾,我現在連家都不好意思回,哪裏還有臉請叔叔幫這個忙。”餘生無所謂地笑了笑,“再說我也不是因為喜歡辦案才跟來,只是剛見到你舍不得分開。既然留不下,那我還是離開好了。”
“餘生,”聶傾拉住他的手,猶豫兩秒道:“你的身份不是大問題,我再想想辦法。”
“別費功夫了阿傾,大問題是什麽你我心知肚明。不是身份,而是出身。因為我爸媽的事,十四歲以來別人對我的這種态度我見多了,也習慣了。”餘生說完還輕松地聳了聳肩。
看到聶傾仍是一臉沉重,他便伸出手在他臉上迅速捏了兩下,小聲笑道:“別想太多,我先走了,你回去忙吧。現場的不尋常處我想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多留意。”
聶傾沉默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對了,你把我的鑰匙拿走,去我家等我。”聶傾這時從兜裏掏出家門鑰匙遞到餘生手裏,又将他的手緊緊握住,好像生怕他不肯接似的,“等現場勘驗結束後我得回局裏整理下線索,完事就回去。”
餘生沒脾氣地笑了起來,“拜托阿傾,我好歹也是個管事的,你這邊我待不了,那我還不得回sin露個臉?估計到現在為止,‘老板跟着個警察跑了’這事已經在我們內部傳瘋了。”
“……你還要回去?”聶傾凝神看着他,顯然在期待一個否定的回答。
餘生卻無奈地搖頭笑笑,“阿傾,就算你想幫我洗白,也不會那麽快。更何況……”
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也微微收斂,向前一步靠近聶傾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有些污點是洗不幹淨的。”
聶傾身體一震,“餘生——”
“阿傾,你快回去吧,正事要緊。”餘生躲開聶傾伸過來的手,一閃身人已退到了三步開外。
他又沖聶傾揮揮手,然後邁步朝電梯間的方向走去,“有事打我電話,號碼我昨天已經趁你洗澡的時候存進去了。”
“……”
聶傾有些愣神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走廊盡頭後向右一轉消失不見,再拿出手機看了眼通訊錄,不由淡淡苦笑。
從手機可以設置解鎖密碼開始,他的密碼就一直是餘生的生日,從未變過。
難怪某人用得這麽得心應手。
不過,總算有他的聯系方式了。聶傾在心底默嘆一聲。
而餘生在離開第一人民醫院之後,往外走了三個街口避開交通擁堵路段,就直接打了輛車前往sin夜總會。
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夜總會還在歇業,門裏門外都不見幾個人。
餘生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去,坐電梯到地下二層自己的辦公室,門一開就看見連敘正和衣睡在電梯門前的長條沙發上。
“三……三哥!”連敘聽見聲音立時醒了過來,看到餘生後直接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你回來了,三哥。”連敘的一頭金色長發被壓得有些亂,發絲張牙舞爪地向各個方向飛舞着,看上去莫名有幾分喜感。
餘生心知他是在這裏等了自己一夜,不禁走上前揉了揉他的發頂道:“有床不躺,睡這兒給自己找罪受呢?”
“三哥……你昨天被那個條子帶走,沒事吧?”連敘擔心地問。
“沒事。”餘生拍拍他,随即脫下外套往旁邊沙發上一扔,解着襯衣的袖扣問:“這裏呢?一切都正常嗎?”
“嗯,正常。就是……”連敘忽然欲言又止起來。
餘生瞥他一眼,“有話直說。”
連敘看看他,臉色稍有些凝重,又等了片刻才道:“三哥,大哥昨晚打來電話,讓你今天回來後聯系他。”
“是麽,”餘生笑了笑,臉上并無太大波動,“大哥的消息真快。”
連敘眼中劃過一抹戾色,聲音壓下道:“一定是有人偷着向大哥傳遞消息,要讓我查出來是誰——”
“說什麽呢。”餘生若無其事地打斷他,“一家人之間,有什麽傳遞不傳遞的。再說昨天的事我也沒打算瞞着,即便大哥不知道,我也會主動告訴他。”
連敘聽了不服,“可是三哥——”
餘生目光一壓制止了他,“小敘,你的性子該收收了。今後要是再做出像昨天那麽莽撞的舉動,我怕我也保不了你。”
連敘:“我……”
“好了,你先回房間好好睡一覺吧,我去給大哥回話。”餘生說完用眼神給他指了指電梯口,連敘到底聽他的話,原地糾結兩秒後終于轉身離開了。
餘生等着他乘電梯上去,接着走到這一層的安全控制終端前,用自己左右手共四根手指的指紋啓動了安控系統。
這下子整個地下二層都處于一個被封鎖的狀态,只能從內部打開,無法從外部進入。電梯在這一層的停留權限也被鎖定,既使運行下來門也無法打開。
确保一切都萬無一失之後,餘生這才走進書房裏,用經過特別設置的軍|用防跟蹤電話往出撥了一個號碼。
等候的鈴聲總共響了五次,電話終于被接起來。
“喂,大哥。”餘生用頗為愉悅的嗓音打招呼道。
“三兒,情況如何?還順利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上去頗為年輕,慢條斯理又游刃有餘。
餘生笑呵呵地應道:“還好,遇到一點小問題,不過都在預料之內,我可以解決。”
“那就好。”那邊的人也笑了笑,“他沒有懷疑你?”
“不可能一點疑心都沒有,但無大礙。”餘生邊說邊用手指輕輕轉動着桌上一支藍色圓珠筆,指間發出頗有節奏的“沙沙”聲。
對面那人笑得更加明顯了,“三兒,你該不會一見到人就心軟了吧?”
餘生聞言眼神稍顯異樣,笑笑:“大哥,事到如今你還不相信我?一碼歸一碼,孰輕孰重我分得清楚。”
“我相信你。既然你這麽有信心,那我靜候佳音。”
“多謝大哥信任。”餘生頓了頓,又好似自言自語般地補充一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更不會讓自己失望。”
“好,一切當心。”電話那頭傳來了斷線聲。
餘生将聽筒壓了回去,閉上眼睛讓自己陷進椅子裏,雙手緩緩地按在太陽xue上。
計劃已經開始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他絕不允許自己後悔。
絕對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