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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三天之內連着應對三起命案,饒是這些“鋼筋鐵骨”的公安刑警們也有些吃不消。

聶傾帶人趕赴現場的途中,就感覺到車裏氣氛格外沉悶,好像每個人心頭都壓着塊大石頭,摞在一起把車速都壓得慢了下來。

瞥一眼身邊無精打采捏着方向盤的羅祁,聶傾不由默嘆一聲,扭頭對車上衆人道:“我知道大家這兩天都很辛苦,可有了案子我們躲是躲不掉的,再堅持一下好嗎?”

“沒問題!”羅祁瞬間精神幾分,腳下一用力,車子直接往前竄了一大截。

其他人也都紛紛應聲說好,只有朱祖偉嘆了口氣道:“組長,其實辛苦倒沒怎麽辛苦,當刑警的連熬幾天那都是家常便飯的事,只是這次的案子發生得太密集了,又都是命案,難免讓人感到沉重。”

“我明白。”聶傾看着窗外,他心裏又何嘗不是這樣。

說句自私的話,自從前天找到餘生之後,他就盼着能多一些空閑時間跟他待在一起,好好說說話。可案子是一個接着一個,事情是越積越多,他根本無暇他顧,只能暫且把餘生晾在一邊。

不知道餘生心裏會怎麽想……

聶傾用力捏了捏眉心,讓自己盡量把繁雜的思緒先收一收,集中精力,優先處理眼下的事情才是正解。

又到了第一人民醫院,這一次消息控制得比較妥當,而且死者也不是像蘇永登那樣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所以醫院門口只有個別幾家跟随警方聞聲而來的媒體,看起來采訪的熱情也不十分高漲。

聶傾讓羅祁把警車直接開進醫院大門,在院子裏停下。他前腳剛下車,付明傑後腳就跟着來了。

“又死一個?”付明傑臉上愁雲密布,顯然是心情十分糟糕。

這也難怪他,國慶假期剛休三天就保持着每天一起命案的節奏,社會上來自各種階層、各種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刑警隊的表現上,倘若他們有一點疏忽,都可能會被有心人添油加醋,給他們傳揚開去,再被上層領導和人民群衆申斥聲讨個體無完膚。

付明傑身為整個刑偵支隊的隊長,他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聶傾跟在付明傑身側一同前往位于醫院地下三層的太平間,他們到時,就看到一個身穿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子正站在太平間門口張望,一見他們走來就立刻迎了上去。

“警官你們終于來了!”年輕護士自然而然地走到聶傾邊上抓住他的袖子,仰起臉頗有幾分崇拜地看着他。

羅祁跟在後面微微有些不忿,心想觊觎我們組長美色的人我見多了,但像你這麽主動的還真不多見。

于是羅祁便擠了上來插|進聶傾和這護士之間,把他倆分開後問道:“就是你打電話報的案對嗎?你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

“對啊。”護士顯然對羅祁這“沒眼色”的行為十分不滿,瞪他一眼又專注地看着聶傾說:“警官,我叫劉芸,是今天的值班護士。”

“嗯,”聶傾對她略微點頭,“能麻煩您把發現死者的過程描述一下嗎?”

“好的好的!”劉芸對于能直接跟聶傾說上話感到很興奮,又把羅祁擠到一邊湊過來說:“我今天早上八點來換班,就待在護士室裏,一直也都風平浪靜的。可是啊——”劉芸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就在八點四十的時候,我們值班室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我說劉護士,能請你直接說重點嗎?”羅祁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心說這人也忒會給自己加戲了。

劉護士直接無視他,仍兩眼放光地盯着聶傾,語調也愈發繪聲繪色起來,“警官您是不知道,我當時可吓了一跳!為什麽呢?因為那電話裏的聲音啊——不是人的聲音!”

羅祁:“……哈?!”

聶傾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劉芸,“請說得具體一點。”

“我是說啊,那個聲音,它不是正常的人聲,而是像電子音!”劉芸摸了摸胸口,“電子音您知道吧?就是像谷歌娘那樣的,冷冰冰的,沒什麽音調起伏的聲音!”

“谷歌娘?”付明傑聽了半天終于開口問了句。

聶傾向他解釋道:“就是谷歌翻譯內置的一個發音女聲。”

付明傑點點頭,問劉芸:“那然後呢,這個聲音說了什麽?”

劉芸其實還想跟聶傾多說幾句話,然而付明傑的氣場讓她感到有些害怕,不敢再像對待羅祁那樣随意,只能老實回答道:“它說:‘太平間裏有死人,去看看吧。’”

羅祁:“這不廢話麽……太平間裏沒死人才奇怪吧?”

“我也是這麽對它說的!”劉芸瞪圓了眼睛,“可是它又接着對我說,‘不是那些已經被登記入庫的,是新死的’。我就問它,‘你怎麽知道?’可它緊接着就把電話挂了!我再一查通話記錄,發現它打過來的號碼沒有來電顯示,這才覺得可能真有什麽問題,就到太平間裏來檢查,結果就發現屍體了。”

聶傾他們這時已走到太平間門口,順着劉芸的話音看進去,就見在太平間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個人,是個年輕的男人。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五歲上下,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上身穿着一件淺灰色絨線衛衣,下身穿一條海軍藍牛仔長褲,腳上是一雙阿迪達斯黑白相間的運動鞋。

他平躺在地上,雙目閉合,雙手整齊地放置于身體兩側,清秀的面龐上幹幹淨淨,甚至還能看出幾分平和的神态——若不是位于左胸口處那一點彌漫的暗紅色頗為顯眼,他看上去絕對不像是一具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軀體,反而像睡着了一樣。

“曉菁呢?該她幹活了。”付明傑問。

“在後面一輛車上,應該很快就到。”聶傾說着自己先戴了雙手套走進太平間,正準備開始做屍檢,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我來吧。”

“書記??”聶傾回頭看見蘇紀時愣了一下,“你來幹什麽?”

“我還能幹什麽……當然是工作了。”蘇紀臉色蒼白,說話時底氣還不太足,但比起昨晚已經好了一些。

“隊長,今天這個案子我應該不用避嫌吧?可以參與嗎?”蘇紀問付明傑。

付明傑有些擔憂地看着他,“你沒事了?如果覺得不舒服,可以回家再多休息幾天,我準假。”

蘇紀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我想工作。再說這兩天接二連三地出事,局裏人手本來就緊張,我要是再休息,曉菁一個人恐怕吃不消。”

“也是,”付明傑嘆氣道,“羅主任去美國進修,趙大宇跟着二組去出外勤,孫海請假回了老家,鑒定中心裏就剩下你跟曉菁兩位法醫,少一個就得全靠另一個頂着,工作量确實太大。”

“嗯,所以您不用再給我放假了。”蘇紀戴好手套,補充一句:“對了,曉菁昨天應該忙了一晚上吧,今天這裏可以都交給我,讓她先回家休息一下吧。”

付明傑聞言看看聶傾,聶傾想了想沖他點點頭,“隊長,就聽書記的吧,曉菁一個女孩子不比我們這些糙漢子能熬。讓她回家歇着,這裏有我跟書記,還有技術處的其他同事,負責現場勘驗、分析和重建足夠了。”

“行,我去通知她。”付明傑拍拍聶傾的肩膀,“這兒交給你們了。”

聶傾嗯了一聲就走到死者身邊,和蘇紀一起察看起來,同時壓低聲音說:“你不要勉強自己,要是覺得撐不住了,随時告訴我。”

“知道了。”蘇紀擡頭對他淡淡笑了下,又低下頭用手扳着死者的下颌道:“太平間冷藏櫃的溫度通常在零下八攝氏度,冷藏櫃外溫度會略微高一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在這樣的低溫下,屍體的死亡時間會比較難确定,必須得等解剖之後才能下一個更準确的結論。”

聶傾聽他說完,忽然想到昨天在蘇永登辦公室裏時,餘生也說了有關于環境溫度對判斷死亡時間影響的話,不禁微微怔神。

“聶傾,怎麽了?”蘇紀看着他。

聶傾回過神來,晃晃頭道:“沒事,我只是想問,現在能推測出一個大概的時間範圍嗎?”

“可以。”蘇紀用手摸了摸屍體的其他部位,翻開眼皮看了看,又将屍體側翻過來檢查後頸和腰背處,然後道:“死者的角膜濕潤,瞳孔有些發白;下颌、頸、肩、肘還有下肢已發生不同程度的屍僵現象,但整體來看程度較弱;屍體低下部位皮膚上出現的屍斑不明顯,呈現條霧狀,按壓褪色,改變屍體位置後會發生轉移。根據這些特征,再結合太平間的溫度,我估計死亡時間大約在七到十一個小時以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十點到今天淩晨兩點之間的這段時間內。”

聶傾聽了微微沉思,過了一會兒忽然扭頭問劉靖華:“死者身份知道嗎?”

“已經确認了。”劉靖華拿着剛寫好資料的筆記本在聶傾身旁蹲下,一一陳述道:“死者名叫白彰,一九九零年四月十五日出生,今年二十六歲,是黑龍江省哈爾濱人。于二零零八年九月考入平城電子科技大學信息技術專業,二零一二年七月畢業後進入平城市天游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做一名游戲開發員,負責代碼的編寫與調試,至今已從業四年。現住址在平城市官渡區雙橋路二百三十號,寧河小區八號樓一單元三零二室。”

“這麽快就查到這麽多?”聶傾稍有些驚訝。

“呃……其實是我們在他的錢包裏發現他的身份證,就請技術處的同事幫忙查了一下。”劉靖華撓了撓鬓角,“對了組長,我們還在死者的手機裏發現他有一個快捷聯系人,剛才到之前醫院就已經有人打電話通知了這個人,現在人已經到醫院了,就等在外面。你要見他嗎?”

聶傾略一沉思,點頭道:“好,我出去一下,書記你先繼續。”

蘇紀:“嗯你去吧。”

聶傾撐住膝蓋站了起來,跟劉靖華一起走出太平間,一眼就看見在警戒線外站着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穿着一身極顯身材的休閑裝,眉目疏朗的樣子不輸當紅小鮮肉,而且還很年輕。

聶傾心底隐隐有種異樣的感覺,他說不上為什麽,但整個人卻莫名有些警惕起來。

聶傾不由得默默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後朝這人走了過去,客氣問道:“你好,請問你是白彰的什麽人?”

“我是他的朋友!”這人回答得十分急切,兩眼通紅,緊盯着聶傾問:“警官,請問白彰他……真的出事了嗎?”

“……嗯,很抱歉,請你節哀。”聶傾定定打量着他。

眼前這人聽到這句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呆呆地退到牆邊靠着,眼神迷茫,仿佛不敢相信。

聶傾在原地等了大約三分鐘,感覺緩沖的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又走上去道:“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很悲痛,但還是希望你能夠配合我們調查,争取盡快抓到殺害你朋友的兇手。好嗎?”

“好……”這人渙散的目光逐漸聚焦,投向聶傾後深深點了點頭,“我一定配合。”

“多謝。”聶傾猶豫一下,還是伸手在他肩頭拍了拍,“能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對不起,剛才忘了自我介紹。”

這人好像突然反應過來,朝聶傾伸出手道:“我叫慕西澤。”

聶傾跟他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我叫聶傾。”

介紹完之後,過了兩秒聶傾忽然想起來,“慕西澤”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裏聽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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