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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經過調查,聶傾已經得知慕西澤這個人不僅僅是死者白彰最好的朋友,還是他的同事兼室友。

兩個人從去年五月份開始成為同事,沒過多久因為脾氣相投,關系變得十分親密,到去年八月份時因為白彰上一套出租屋租約到期,兩人合計一下後便決定合租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就是寧河小區的那套。

從慕西澤口中,聶傾也問出很多有關白彰的情況。

據了解,白彰在電腦編程這方面十分優秀,當年還在學校時就一直霸占年級專業課第一名的位置,畢業後更是順利進入平城規模最大的游戲制作公司——天游。他在天游加入的是最核心的游戲開發設計部,因為技術出衆所以很受公司重用,幾乎天游最近三年所推出的各類游戲中有六成都直接出自他手,還有剩下的四成也都經他調試、測試過。

不過,可能是過于優秀之人通常都會有的毛病,白彰為人頗恃才傲物。除了慕西澤以外,他完全不把公司裏的其他人放在眼裏,包括領導。也因此白彰在公司的人緣極差,幾乎沒人願意招惹他,上層雖重用他的能力卻不願重用他這個人,本來以他的貢獻和水平完全可以升任個開發小組組長、甚至是主管一類的職務,但卻由于性格緣故遲遲得不到提升,入職四年還只是個普通的開發人員。

至于為什麽像白彰這樣一個人會和慕西澤走得近,用慕西澤自己的話說就是:“可能是緣分吧。”

在聶傾看來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為人所知的隐私。既然現在慕西澤不願對他們開誠布公,聶傾也不想強人所難。

“那麽在你看來,白彰在平時的生活中,有沒有可能跟什麽人結仇?有沒有什麽人,會恨他到想要殺死他的地步?”聶傾手裏拿着記事本邊記邊問。

慕西澤聽到這個問題後有些發怔,他認真想了快半分鐘才慎重開口道:“我認為應該沒有。”

“為什麽?你不是說他人緣不好麽?”聶傾探詢地問。

“話雖這麽說……但白彰的人緣不好僅僅局限于大家不願意跟他相處,但要說結仇,那絕對還沒到這麽嚴重的程度。”

慕西澤沉思着,眼神仿佛陷入回憶,“白彰其實是個很不喜歡給他人添麻煩的人。正因為他自己讨厭別人來煩他,所以平時他就更加注意不讓自己做出類似的事來。公司裏的同事,即便心裏再排斥他,但其實都不會希望他離開。因為他做事喜歡一個人大包大攬,所有人的活都讓他一人幹了,其他人樂得清閑,又怎麽會因為這個記恨他呢。”

聶傾微微點了下頭,思索片刻又問:“那有沒有可能是有人想通過表現自己來獲得晉升,但活都被白彰搶走了,讓自己無用武之地,因此才想讓他消失?”

慕西澤搖搖頭,“應該不會。剛才我也說過,白彰的性格不受領導待見,所以上面遲遲不肯給他升職。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擋誰的道的。”

“我知道了。”聶傾低頭看着自己的筆記,又刷刷記下兩筆,忽而狀若無意地問了句:“對了,昨晚十點以後你在哪裏?”

“我?”慕西澤愣了下,“警官,你在懷疑我?”

“例行詢問而已。”聶傾看看他,“方便告知嗎?”

慕西澤目光一頓,随即嘆了口氣,“方便。我昨天晚上從八點左右回到家後就沒再出過門,白彰一直沒有回家,也沒有其他人可以證實我的話。換言之,我沒有不在場證明。”

你答得倒是痛快。聶傾默默想道。

而這時慕西澤又補充一句:“不過,我們住的小區裏為了防止發生盜竊事件,裝了很多攝像頭,小區大門口也有監控記錄,你們可以去查一下。”

“嗯,這是個可用的線索。”聶傾回頭對羅祁說,“找人去調監控錄像。”

“是!”羅祁很快跑了出去。

而提到監控,聶傾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轉身把剛才那位叫劉芸的護士叫了過來,問道:“醫院入口到太平間這裏應該都裝有攝像頭吧?從值班室裏能看到監控錄像嗎?”

“能的!”劉芸迅速道,“我們這裏的攝像頭覆蓋特別全面!除了會涉及到病人隐私的地方之外都涵蓋在內!哦……不過太平間裏面是沒有攝像頭的,當初要裝的時候醫院上層有人反對,說這樣是對死者的不尊重,會冒犯死者的靈魂……所以後來就沒有裝。”

聶傾聽得皺起了眉,“既然監控系統如此完備,那為什麽死者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太平間裏?監控錄像上沒發現異常嗎?”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是今天早上八點才來換班的,那個時候死者肯定已經在裏面了,您要是想問情況得去問小馬——哦對,就是在我之前值夜班的那個護士,叫馬佳茗。”

“好,夜班是從幾點開始?”聶傾問。

劉芸嘟起嘴想了想,“一般是從半夜十二點開始。但昨天是個特殊情況,在小馬前面的馮護士因為家裏兒子忽然發燒必須得早走,所以就跟小馬打了招呼,讓她晚上八點多就過來了。”

聶傾嗯了一聲,“那你現在能把從昨晚九點開始到淩晨三點的監控錄像調出來嗎?”

劉芸搖搖頭,“我沒有權限做這種事,監控錄像只能去一樓的保安總值班室調。要不這樣吧,我現在陪您一起上去問問怎麽樣?”

聶傾:“行——”

“還是我去吧。”劉靖華這時忽然走了過來,對聶傾道:“組長,蘇主任好像發現了什麽,叫您進去看看。”

“也好,那我去找他,你跟着劉護士去保安室調錄像。記住,是從昨晚九點到今天淩晨三點之間,全部調出來,不要有遺漏。”

聶傾說完,看着劉靖華應下之後就拉着一臉不情願的劉芸往電梯的方向走了,他便轉身回到太平間。

“書記,發現什麽了?”聶傾走到蘇紀身邊蹲下。

蘇紀已經把死者左胸上的衣服揭開,見他來了就指着傷口說道:“你來看他這個傷,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聶傾俯下身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斟酌地說:“看這個傷口的形态,似乎不像是在死者還有生命反應的時候刺入的。”

蘇紀點了點頭,蒼白的面色襯得他表情愈發凝重,“這裏的傷口,雖然從外部看來應該是被利器刺中了心髒,但是創口邊緣卻沒有明顯的炎症反應,很難想象這就是致命傷。”

聶傾:“可如果這處不是致命傷,他的死因又會是什麽?中毒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兇手又為什麽要特意在胸口處補上一刀呢?”

“這一點我也沒想明白,只能在解剖之後再分析。而且……”蘇紀的話音忽然猶豫起來。

聶傾看向他,“而且?”

“而且,有一點讓我很在意。”蘇紀咬了咬嘴唇,低聲說道:“這名兇手用刀刺入心髒的角度,非常正。”

聶傾輕蹙眉頭,“你的意思是,兇手可能具備一定的醫學知識?”

“不止。”蘇紀的表情有些複雜,“學過醫的應該都知道,紙上談兵是一回事,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書本上的知識掌握得再多再牢,沒有經過一定的操作訓練的話,手術技能就不可能得到提升。面對真正的人體,如何下刀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聶傾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說,這個兇手還有不錯的手術技能。”

“目前我也只是推測,不過這個可能性比較大。”蘇紀說着站了起來,準備換到另一側去觀察。

聶傾看他身體有些晃,便趕緊跟着站起來扶了他一把,擔心地問:“你還好嗎?”

“嗯,你別老這麽緊張,我又不是林妹妹。”蘇紀拍拍他,緊接着又憂心忡忡地道:“其實我現在還有另一層擔心。”

聶傾從剛才開始心裏也一直有個若隐若現的念頭,此時聽到蘇紀這話便深深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問:“是有關兇器的事嗎?”

蘇紀跟他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同樣輕聲地說:“昨晚聽過你的描述,再加上剛才對死者傷口的觀察,我很懷疑造成死者左胸上這種創傷的利器跟殺害我爸的兇器是同一種。”

“同一種……”聶傾喃喃地重複一遍,“最怕的不是同一種,而是同一件……”

蘇紀:“聶傾,你說這會不會是……”

聶傾:“希望不是,怎麽看蘇院長和白彰之間都不像會有聯系——”

“組長!”

正說着,羅祁突然急吼吼地沖了進來。

聶傾扭頭略微蹙眉看向他,“有什麽事這麽急?慢慢說。”

“不好了組長!出大事了!”羅祁可能是一路跑下來,臉都紅了,沖到聶傾身邊後小聲而急切地說:“是餘老板那邊出事了!”

“餘生?!”聶傾的瞳孔瞬間縮緊,他一把抓住羅祁的胳膊問:“你把話說清楚!餘生他怎麽了??”

羅祁看到聶傾沒有避諱蘇紀的意思,因而也不怕被他聽見,直接道:“我剛才本來是要去寧河小區檢查監控錄像的,但是隊長讓我先回一趟局裏把蘇院長的驗、驗——”羅祁迅速偷瞥一眼蘇紀,嘴裏打了個禿嚕接着道:“——報告一起帶過來,所以我就回市局了。可是沒想到剛回去就跟禁|毒支隊的人撞上!禁毒支隊的隊長——組長你應該知道吧,就是新來的那個——領了一大批人出任務!我就是好奇……剛好有個禁毒隊裏的熟人偷偷給我通了風,這才知道原來是有人舉報sin夜總會裏有工作人員私下為客戶提供毒|品,還有專門的包間供客人吸|毒,這才把公安都驚動了!”

羅祁一口氣說完這一長段話,嗓子都幹了,而聶傾聽着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sin……毒|品……吸|毒……餘生……

他把所有這些聯系在一起想,胸口就好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一樣,氣都喘不上來。

不可能的……

餘生不會跟毒|品沾上關系……他也不能和毒|品沾上關系!

聶傾想到這裏立刻把手機拿了出來,撥出餘生的號碼,可是始終無人接聽。

聶傾又嘗試了幾次,然而每一次結果都一樣,沒有人回應,“嘟——嘟——”的聲響仿佛一個個籌碼似的接連綴在心髒上,讓他的心不斷下沉,半天都探不到底。

說句實話,其實聶傾從這次重逢後第一眼見到餘生起,心裏就已有所準備了。

他知道餘生這三年半以來不可能過得幹幹淨淨,他肯定涉足到了某些灰色地帶,或許還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這些都很難說。

但是不要緊。

聶傾當時就心想,只要餘生一沒沾|毒、二沒殺|人,那不管他做過什麽自己都還有替他轉圜的餘地,都還有幫他脫出泥沼的可能性,還能夠跟他一起從此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做人。

可是,倘若他真的犯了上面那兩條,聶傾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哪怕聶傾自己能夠原諒餘生所做的一切、能夠背棄自己從小到大所有樹立起來的理想和價值觀念,法律,也容不下私情。

所以……拜托你了餘生,千萬、千萬不要跟這件事有任何關系……

聶傾忍不住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身體還站在原地,思緒卻已經不在這裏了。

“組長……”羅祁小心地叫他一聲,聶傾沒有反應。

蘇紀用手碰了碰聶傾的手背,低聲道:“聶傾,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麽,要過去就盡快。”

聶傾猛地睜開眼睛,“過去?我上回就從現場跑過一次,這次要是再走……隊長以後恐怕不會再交給我任何案子。”

“放心,這事交給我。”蘇紀拍拍他,接着就繞過他走了出去。

“隊長,”蘇紀找到付明傑,對他道:“我剛才忽然想起來,關于對冷藏屍體的解剖和檢驗,在我父親的別墅裏有一本講述得非常詳細權威的書,我想回去取一趟用來參考可以嗎?”

付明傑的表情有些疑惑,“取書?以你的能力應該不需要再參考這些了吧?”

“您太看重我了。”蘇紀苦笑了下,“您也知道我是半路出家,幸虧遇到羅主任這位師傅才算入了門,但其實在專業知識方面還是有些欠缺的。冷藏過的屍體有他的特殊性,我之前接觸這類型的死者比較少,經驗也少,所以為了更準确地判斷死因和死亡狀況,我想多翻閱一些資料,謹慎些總沒錯。”

“也行。”付明傑不再反對,點頭對他道:“那你去吧,快去快回。”

蘇紀嗯了一聲,“隊長,那我能借用一下聶組長嗎?”

付明傑又不解了,“你借他幹什麽?”

“幫我一起找書。”蘇紀略顯為難,“那邊書太多了,而且像這種專業類的書大多長得大同小異,我怕自己一個人去太費時間,有聶組長幫忙的話應該能快很多。”

付明傑皺眉捋了捋鼻尖,“這……現場這邊——”

“現場的工作已經差不多完成了,勘驗已經結束,該采集的指紋、腳印都已經采集完畢,我對死者的初步屍檢也已做完,可以讓人把屍體送回鑒定中心了。”蘇紀接過話道。

付明傑想了想,終于松口:“那好吧,這邊我會組織人收工。聶傾,”付明傑沖等在一旁的聶傾招招手,叫他過來後囑咐道:“你陪蘇紀回家取書,取完後直接回局裏。”

“是。”聶傾應得幹脆利落。

說完後蘇紀就一把拽住他快步走了出去,“隊長那我們先走了,會盡快趕回去!”

“行,路上小心。”付明傑說這句時只見倆人已經走出十步遠,不禁無奈地搖搖頭。

而等出了醫院大門之後,蘇紀就對聶傾說:“你快去吧,我最多能争取到三個小時,你最好抓緊時間,還要記得盡量別讓禁|毒那幫人認出你來,不然回頭隊長這邊圓不過去。”

“我明白。”聶傾見蘇紀似乎沒有要上他的車的意思,便問道:“那你呢?去哪兒?”

“回家取書啊。”蘇紀嘴角迅速掠過一抹無奈的苦笑,“這一點上我可沒撒謊。你那邊完事之後找我,我們一起回局裏。”

聶傾:“……好,多謝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放心。”

顧不上再跟蘇紀客氣,聶傾此刻已是心急如焚,上了車就直奔盤龍區龍泉街666號——sin夜總會。

餘生……

你千萬別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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