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書記!”聶傾往醫院裏面走時在門口叫住正要出來的蘇紀,看看他的身後問:“餘生呢?他怎麽樣了?”
“他已經回家了。”蘇紀站定看着他,“我看他是低血糖再加上體力透支,應該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就讓他先回去休息。”
“那麽嚴重嗎?”聶傾憂心忡忡地問。
蘇紀搖搖頭,“還好,你不要太擔心,估計認真吃點東西,再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嗯……”聶傾還是雙眉緊蹙,不過片刻後他卻輕嘆一聲,“也好,他不在也好。”
蘇紀聽他話裏有話,不禁問:“怎麽了?有事?”
聶傾點點頭,“等下要回局裏開會,十點半,局長主持。”
“啊。”蘇紀明白過來。
“嗯。”聶傾也未多作解釋。他又看了眼醫院門內,眸色愈深,凝視片刻後方轉身離開。
蘇紀則跟在他身後一起往集合地走去。
刑偵支隊的人員于十點零三分離開第五附屬醫院,一路呼嘯着警笛暢行無阻,趕到市局時剛剛差兩分鐘十點半。聶傾讓劉靖華幫忙組織三組的人彙集線索和整理證據,自己則與蘇紀匆匆趕往五樓大會議室。
等他們倆到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座無虛席。
市局的各位領導,以局長聶慎行為首,往下包括副局長武長福、副局長孔憲明、副局長朱斌、宣傳處處長賈明、宣傳處副處長鄧雅麗、技術處處長劉星河、技術處副處長何濤、治安警察支隊隊長黃志強、禁毒支隊隊長秋路新、經濟偵查支隊隊長黃明、警務督察支隊隊長陸建華、網絡安全保衛支隊隊長江文琪、刑事偵查支隊隊長付明傑和刑偵支隊一組組長池霄飛在內,再加上刑偵支隊三組組長聶傾和法醫檢驗鑒定中心副主任蘇紀,一共十七個人。
聶慎行看到聶傾進來時,微微沖他點了下頭。
而聶傾只跟他的目光輕輕碰了下,然後就跟蘇紀一同坐到靠牆的椅子上。
“坐那麽遠幹什麽,你們兩個才是今天會議的主角。”聶慎行這時開口,擡手示意他們把椅子搬到桌邊來,“勻一勻,坐得下。”
其實這會兒桌子周圍的空間已經被十五把椅子填充得剛剛好,再加人肯定會擠。但既然局長開了金口說“坐得下”,那不管再擠都一定得讓這倆人坐下。
于是,衆人又是一番搬凳挪椅的折騰,好容易才緊緊湊湊、滿滿當當地坐定了。
聶慎行見狀便點點頭道:“好,既然人已到齊,咱們就開始吧。”
“今天這麽晚還把大家找來開會,我想原因你們都很清楚。從九月三十號晚上開始、到今天為止平城一共發生了四起兇殺案,性質嚴重不說,還在市民中引發了不小的恐慌,讓大家人心惶惶。身為市公安局的局長,我感到很慚愧。”聶慎行語速緩慢而鄭重地說道。
聽他這麽一說,幾位副局長、處長和隊長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凝重幾分,宣傳處賈明先一邊勸慰一邊自責道:“局長,您何必感到慚愧呢?發生這些事又不是您的錯!還是我們下面工作沒有做好,讓您操心了。”
他的副處長鄧雅麗也附和道:“是啊局長,是我們能力不足,沒辦法盡早破案,要慚愧的應該是我們。”
“賈處和鄧處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治安警察支隊隊長黃志強這時忽然冷冷地插進一句,“破案又不是宣傳處的工作,你們這樣大包大攬,是在暗示刑偵支隊辦案不利嗎?”
“黃隊,你這樣理解就有失偏頗了,我們只是在檢讨自己的工作表現而已,并沒有暗示什麽呀。”賈明拿手帕沾着腦門上的汗說。
付明傑也開口打圓場,“黃隊,別誤會,賈處沒別的意思。再說案子都發生幾天了還沒什麽進展,的确是我們刑警隊的責任。”
“這次的幾起命案都不太尋常,情況頗為複雜,偵破起來自然有難度。付隊和賈處都已經盡心盡力了,不用檢讨什麽。”技術處劉星河淡淡幫腔道。
“劉處,你這麽說話未免有和稀泥的嫌疑。”治安隊長黃志強又是一聲冷笑,“要是按照你這個理論,那以後公安局還破什麽案、辦什麽公?只要出了事就讓人‘盡心盡力’地去折騰一通,在市民面前好好表現一番,這樣即便最後半點成果也沒有,還可以借口說自己已經盡力了,無需檢讨。你是這個意思麽?”
“黃隊火氣何必這麽大呢,劉處只是就事論事而已,你不要過度解讀嘛。”賈明額上的汗淌得更厲害,他邊擦邊小心觀察着聶慎行的臉色,口中勸道:“大家今天來是為讨論問題的,和諧一點,和諧一點。”
“太和諧了只怕讨論不出什麽結果。”副局長之一的孔憲明突然出聲,冷硬的聲線在封閉的會議室內猶如一把隔空劃過的鋒利匕首,讓衆人神經都随之一緊。
孔憲明的視線從圓桌上緩緩掃過一圈,然後道:“我認為志強說得有理,我們不能僅僅滿足于過程的努力,必須要看到結果才行。尤其對于公安的工作來說,如果最終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成果,那前期一切的努力和付出都是白搭。老百姓才不管我們過程中是否盡力、是否辛苦,他們只關注我們到底有沒有解決問題、有沒有伸張正義。失去了結果這個‘1’,後面無論有多少過程中的‘0’都毫無意義。”
“呵呵。”聶慎行的右手邊傳出兩聲不以為然的笑,副局長武長福雙手抱腹,上半身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說:“孔局,容我說句不太好聽的話,您這個理論聽上去有點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意思啊。”
位于聶慎行左手邊的孔憲明扭頭看向他,冷冷地問:“怎麽說?”
武長福又呵呵笑笑,臉上慈眉善目,眼神卻異常銳利,不急不緩地說道:“孔局當年是從警務督察幹上去的,并沒有接觸過刑事案件,所以可能對此了解不深。刑警破案,靠的是勘查現場、檢驗屍體、找線索、拿證據的實際行動,憑的是跑斷腿、磨破嘴皮子的覺悟和毅力,工作量巨大,不是單單在辦公室裏面接幾個舉報電話、看看文件、出出現場所能比拟的。所以我認為,當我們的同志說出自己已經‘盡心盡力’的話時,身為上級,我們至少應該表達出應有的尊重和感激,而不是一味批判和責備。”
“我差點忘了,武局也是做過刑偵隊長的人,怪不得有如此深的感受。”孔憲明頓了頓,接着道:“但是,你不能因為是自己曾經的部下就這樣為他們開脫。我雖然沒親自搞過刑事工作,但俗話說得好,‘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我在公安系統待了快三十年,各種各樣的案子就算未親自經手也見過不少,對于偵破案件的流程我想我還算是清楚的。”
武長福聽着就止不住地笑,“我還看了四十幾年的電影,難道現在讓我去當導演我就會拍了嗎?一輩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享福之人,吃的全是好東西,難道忽然讓他下廚他就會做嗎?孔局既然是做公安的,看問題就不能太想當然。外行人看內行就容易走兩個極端,要麽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懂,要麽覺得自己已經懂得夠多了。前者倒沒什麽,頂多自己的積極性受些打擊,可後者往往危害性較大,就怕那有些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人自以為是地指點江山,說出來的話讓內行聽了簡直哭笑不得。孔局,刑偵破案可不是說你聽過幾起案子、看過幾部美劇就能深入了解的。”
“你說誰自以為是地指點江山呢?”孔憲明本就冷酷的臉愈發陰沉下來。
武長福低聲笑着努了努嘴,“誰惱羞成怒,就是說誰呗。”
“你——”孔憲明猛地一拍桌子,眼看就要站起來,而聶慎行就在這時發話了。
“叫你們來讨論案情,一個個火氣這麽大還能讨論什麽?”聶慎行壓下目光在這兩人之間巡視,音量不大,可是自有一股威嚴在。
雖然從外貌上看起來聶慎行比武、孔二人還要年輕一些,可一聽他開口兩人頓時都不吱聲了,似乎很是遵從。
聶慎行接下來看向付明傑,“明傑,你是刑偵支隊的隊長,別聽他們在這裏瞎嚷嚷,說說你們目前的情況。”
“是。”付明傑點了下頭,手中拿出已經準備好的材料,照着說道:“目前發生的四起兇殺案,我們暫時決定分兩組進行調查。于十月一日傍晚發現的無頭焦屍案現在由刑偵支隊一組組長池霄飛負責,其餘的三起命案因為犯罪手法的高度一致、以及相關信息的串聯性,在跟劉處、賈處還有蘇主任商量過後,已被定性為連環殺人案件,現由刑偵支隊三組組長聶傾負責。”
因為事先就聽說了連環殺人案的事,在座的衆人并未表現出驚訝來,只是有人輕聲唏噓。
聶慎行聽完之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池霄飛,問:“小池,焦屍案的進展如何?”
池霄飛沒想到自己竟先被問到,愣了兩秒才趕緊回答:“暫時還不好說,因為死者的身份還沒辦法确認……雖然已經加大了排查力度,對平城包括周邊地區的失蹤人員都進行了調查,但暫時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人選。”
“是麽,”聶慎行輕輕嘆了口氣,“辛苦你了,這個案子不好查。不過我相信,一個大活人憑空被燒死不可能不在身後留下一丁點的痕跡,哪怕他沒有家人、朋友,也一定跟其他什麽人發生過某些交集。耐心一點,會有線索的。”
“是!”池霄飛受到鼓勵精神頭都好了不少。
而禁毒支隊隊長秋路新聽到這裏時忽然插了一句,“我聽說,這個死者的死因是靜脈注射過量可|卡|因?會不會是個瘾|君子,一時沒控制住量把命給交代了?我見過不少這種情況。”
“應該不是。”池霄飛看着他,“蘇主任給出的驗屍結果顯示死者沒有吸|毒史,不該是瘾|君子。”
“唔。”秋路新似乎是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又回歸沉默。
“既然焦屍案暫時沒有新情況,那我們就來說說這餘下的三起命案吧。”聶慎行的表情又凝重幾分,沉聲道:“這三起命案,除了第二位死者白彰以外,其他兩位在平城都算是有名有姓、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媒體和公衆對此事的關注度很高,我們必須要謹慎、同時積極地面對。明傑,聽說你們準備成立專案組?”
付明傑應了一聲,“沒錯,組長就讓聶傾擔任,人選也由他全權作主。”
聶慎行微微颔首,終于看向自己的兒子,說道:“聶傾,成立專案組是個不錯的想法,集中最精英的資源、以最快的效率偵破案件,這麽做在國際上的收效都非常好。不過,專案組最關鍵就在于選人,一定要選在各個領域最合适、能力最強的人,這樣才能确保破案的效率。”
聶傾:“我明白。”
“那現在關于人選你有想法了嗎?”聶慎行問。
聶傾略微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說來聽聽。”聶慎行表現出不小的興趣。
聶傾看他一眼,頭稍低下道:“現場勘察——朱祖偉,情報與信息搜集——劉靖華、羅祁,技術輔助——慕西澤——”
“什麽??”聽他說出慕西澤的名字,付明傑和蘇紀同時愣了下。
不過聶傾只略一停頓就接着說道:“痕檢、偵查輔助——餘生,組長——聶傾。”
“你說誰?”聶慎行的身體忽然往前傾了下,目光鎖定在聶傾臉上又問一遍:“你說的痕檢和偵查輔助,是誰?”
“餘生。”聶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随即他擡頭望向聶慎行,看着對方眼中那震驚的神色,輕輕地點了下頭。
“沒錯,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