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羅祁呢?”聶傾再一次走進死者所在的帳篷,第一句話就是問羅祁的去向。
旁邊一個勘驗組的人随口接了句:“今天還沒見他。”
聶傾眉心一蹙,直接撥通羅祁的手機,問:“在哪兒呢?”
“啊組長!”羅祁那頭聽上去亂糟糟的,沸反盈天,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道:“抱歉組長!我這邊遇上交通事故耽擱了!剛把人送去人民醫院!這就趕過去!!”
“嗯,盡快過來。”聶傾挂了電話,在把手機放回兜裏的同時順手抽出一支煙來。
“阿傾。”餘生走到他身邊,從他手中将煙取走,“吸煙有害健康,盡量別沾。”
其實聶傾的煙瘾不算大,特別在餘生這次回來之後,他抽得就更少了。只是這會兒心裏實在有些憋悶,他才想用尼古丁來刺激一下自己,幫忙理清思路,順便提提神。
不過眼見提神醒腦的利器已經被餘生拿走,聶傾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聽從他的建議,暫時放棄這一念頭。
“阿生,屍檢這邊交給書記就好,你跟我去查看醫院內部和門口的監控錄像。從十九點二十分到十九點三十八分這十八分鐘內的錄像應該很容易調,看起來也快,我們需要在錄像裏尋找當時出現在現場附近的可疑人員。”聶傾放下打火機對餘生說。
“沒問題。”餘生挽住他的胳膊,朝蘇紀招招手,“小蘇紀,我們很快就回來,你別怕寂寞!”
蘇紀:“……完全不怕。”
餘生笑呵呵地被聶傾拖上走了。
到這個時間醫院裏已經不剩多少人,除了真正需要診斷的病患以外,閑雜人等都被公安人員清了出去,連同聞風而來的新聞媒體一起被擋在大門之外。
保衛處裏面也站着刑偵支隊的人,有兩個保安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坐在監控錄像的屏幕前,眼睛時而看看面前的屏幕,時而看看身後的刑警,時而又透過面前的屏幕去看身後的刑警。
聶傾走進去時,三名刑警整齊劃一地叫了一聲:“組長!”
兩個保安仿佛受到驚吓,都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也跟着口齒不清地叫了聲“組長”。
聶傾微微點頭,走到跟前問:“你們已經看過監控錄像了嗎?”
“看——”
“看過了!”還不等刑警們回答完,這兩名保安就先搶答道。
他們似乎是怕被聶傾追究責任,因而急急為自己開脫道:“組長——哦不,領導!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好幾遍了,真的沒發現有任何異常!你們這三位公安的同志也在這裏看着,他們可以作證,我們絕對是據實禀告!”
“嗯。”聶傾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麻煩再把今晚十九點二十分到十九點三十八分之間的錄像調出來給我看看,特別是停車場的。”
而倆保安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兩人忐忑不安地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十分勉強地開口道:“領導……那個錄像——其實我們也……”
“大男人說話能不能痛快些?”餘生忽然從聶傾背後插了一句。
另一名保安渾身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地開口:“其實我們沒有停車場的錄像!”
“你說什麽?”聶傾轉過臉看着他,語氣微沉。
那名保安被他看得倍感壓力,頂不住了只得說實話,“領導,這事真不能怪我們……停車場的監控器上周就壞了,我們也跟上頭彙報過,但上面說要等國慶假期結束之後再說。我們就是個打工的,這能有什麽辦法呢?”
“你說監控器上周就壞了?”聶傾微微眯起眼睛,“具體是哪天還記得嗎?”
“這……應該是上周五?九月三十號。”
“沒錯,就是九月三十號!放假前一天!”
兩名保安依次回答。
聶傾看了眼餘生,發現餘生眼中有一絲疑慮,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便又轉身問:“那除了停車場以外的監控有嗎?”
“有有!”一名保安迅速應道,緊接着在電腦上點了幾下,示意聶傾上前,給他指着屏幕上打開的播放窗口:“這是醫院入口的監控錄像,還有各個樓層和後門出口的錄像,您要先看哪一個?”
“分開看吧。”聶傾沖餘生點了點頭,餘生嗯了一聲,跟聶傾分別占據兩臺電腦前的位置,身邊各站一名保安,幫他們說明哪一段分別是哪裏的錄像。
因為要重點檢查與案件相關的地點,所以聶傾負責查看醫院正門、後門兩個出入口和一樓內部的監控錄像,而餘生則負責查看邱瑞敏心胸外科主任辦公室所在的三樓內部的監控錄像。
兩個人足足看了快一個小時,同一段錄像翻來倒去地不停檢查,然而能獲得的有用信息卻少之又少。
“阿傾,我覺得差不多了。”又看了一會兒之後餘生轉過頭不再盯着電腦,似乎有些疲憊地揉着眼睛說:“三樓沒有發現可疑人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在十九點十八分時邱瑞敏有些慌張地從辦公室出來,手裏還拿着手機,應該是剛剛接到什麽人的電話。不過因為辦公室內沒有安裝攝像頭,所以不清楚當時她在裏面除了接電話以外還發生過什麽。”
聶傾聽完點了點頭,“我這邊也是,只能看出她從後門離開,但是要見的人沒有在醫院內出現。”
“也就是說,如果邱瑞敏接到的電話是由兇手打來的,那兇手就應該清楚醫院停車場監控器壞了的事,所以才提前埋伏在那兒,等目标一出現就下手。”餘生邊說邊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分別按在兩側眉骨上,用力揉着。
“你怎麽了?”聶傾感覺他不太對勁,再一細看就發現他的臉色和唇色都變得蒼白起來,不禁擔心地握住他的手問:“阿生?不舒服嗎?”
餘生幅度很小地搖搖頭,笑了笑對他道:“沒事,可能是因為剛才一直盯着電腦看,太費眼睛,這會兒有點頭暈。”
“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暈得厲害麽??”聶傾有些焦急,想上前摟住他,可一擡頭意識到周圍還有外人在,不好做出太過親密的舉動,于是只攙住了餘生的胳膊說:“我先扶你出去,坐到外面,別再看電腦了。”
“嗯。”餘生沒有反對,借着聶傾的力站了起來,在往外走的過程中始終閉着眼睛。
聶傾把餘生扶到醫院走廊裏的長椅上坐下,又盯着他緊閉的雙眼問:“頭還是暈?有沒有好一點?”
“好多了。”餘生對着他所在的方向笑笑,又按住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寬慰道:“阿傾,你不用擔心我,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你先去忙正事吧。”
可聶傾根本放心不下,他清楚餘生從小到大的身體素質,像這樣只是看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腦就頭暈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情況,實屬少見。
聶傾心底有些隐隐的不安,像是察覺到了某種隐患,卻尚未确定那究竟是什麽的那種不安。
“阿生……”聶傾攥緊餘生的手,卻眼看着餘生緩緩地倒在他身上,口中輕聲道:“阿傾,我想先躺會兒……”
“阿生?!”
“就躺一下……別緊張……”餘生将雙眼緊緊閉着,跟聶傾十指相握的那只手上卻沒使什麽力氣。
聶傾這下再也坐不住了,他把餘生輕輕放倒在椅子上然後說:“你在這兒稍等,我去叫書記來!”
“他不是法醫麽?我還沒挂……”
餘生張開嘴想抗議,然而聶傾已經跑出去了。
三分鐘後,他就帶着蘇紀一起快步走了回來。
“書記,你幫忙看看他這到底是怎麽了?”聶傾焦急的聲音從頭的上方傳來。
接着是蘇紀清清潤潤的嗓音由遠及近,仿佛就在餘生耳邊,“可能造成頭暈的原因有很多種,不好輕易判斷他究竟是哪一種。對了,他今天一天吃過東西了嗎?會不會是因為低血糖?”
“這……”聶傾的聲音頓了一下,緊接着自責道:“他應該從昨晚開始就沒吃什麽……一直忙着跟我查案子,有空閑工夫都用來睡覺了……沒顧上……”
“那很有可能是這個原因。你先去自動販賣機給他買個巧克力什麽的吧,暫時補充些糖分,緩一緩,一會兒再去吃正經東西。”蘇紀對聶傾說。
聶傾聽完很快應了聲“好”,餘生聽見他的腳步聲迅速遠離自己。
接下來,是蘇紀在對他說話,“餘生,你的血壓正常嗎?我的建議是如果你不太清楚的話,最好去測一下。按理說以你的年齡和身體條件來看,輕易不會出現低血糖的情況。即便真的出現了,應該很快就能好轉,程度也會比較輕。”
“我現在程度也不重啊。”餘生有氣無力地說,“可能是最近年紀大了,身體比較虛弱。”
蘇紀:“……呵呵。”
“我說真的。”餘生這回音量稍大了些,“小蘇紀,幫我個忙,等會兒阿傾回來你就告訴他我只是低血糖而已,讓他該幹嘛幹嘛去,別瞎擔心。”
“我肯說也得他肯聽才行。”蘇紀說着已将右手中間的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餘生的手腕上。
餘生禁不住笑了,“蘇主任,您還懂中醫?”
蘇紀瞥他一眼,“馬馬虎虎。”
“哎喲得,您可別再號了,號得我心慌。”餘生把手收了回來,身體往裏面轉了轉,“先別跟我說話,暈。”
蘇紀看着他微微搖頭,正好這時聶傾回來了,走過來一手拿着巧克力、一手抱起餘生,輕聲對他說:“阿生,先補充點糖分,一會兒我帶你去吃飯。”
餘生:“不用——”
“還是算了吧。”蘇紀替他說道,“你是組長,心思該放在案子上,老中途跑算怎麽回事?餘生就交給我照顧,你可以放心。”
聶傾聽後定定看着他,又默默想了一會兒之後總算點頭答應,“那拜托了書記。”
蘇紀:“嗯。你先回去吧,我看剛才劉靖華在找你,可能有什麽新情況。”
“好。”聶傾應完讓餘生靠着蘇紀,自己站了起來,又頗為憂心地多看他兩眼後才輕輕嘆了一聲,說道:“我先走了。”
“快去吧。”
蘇紀看着聶傾走遠,然後問餘生:“這樣行麽?”
“特別行,多謝。”餘生似乎一下子放松下來,長長地舒一口氣後拿出手機遞向蘇紀,“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忙要請你幫。”
“什麽忙?”
“幫我給小夥伴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餘生說完忍不住笑起來,補充道:“你見過的,就是上回特別兇的那個。”
“哦,是他。”蘇紀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對自己虎視眈眈的金毛獅子犬的形象。“你不等聶傾一起回去麽?”
“不等了,狀态不好,我留在這裏他容易分心。”餘生用一只大拇指按着一側太陽xue,估計是真不太舒服,他雖然說了這半天的話,面色卻依然慘白。
蘇紀覺得餘生不像是單純的低血糖,而結合他剛才回避診斷的态度來看,他應該對自己為什麽會頭暈的原因有所了解。
但很顯然,他不願意把這個原因告訴別人,包括聶傾在內。
蘇紀猶豫片刻,出于一個朋友的立場,他還是問了句:“餘生,你身體上沒大問題吧?”
餘生合着雙眼悶聲笑,“無癌無梗無血栓,心肺功能良好,四肢健全,你說能有什麽大問題?”
“沒有就好。”蘇紀頓了頓,“只是萬一有的話,你最好不要瞞着聶傾。”
餘生聞言沒有立刻回應,隔半晌才嗯了一聲,“我知道。”
蘇紀聽到他這樣的回答只覺得心裏咯噔一下。
而在聶傾這邊,他剛剛走到醫院後門就迎面撞上趕來找他的羅祁。
“組長!”羅祁看到他眼前一亮,匆匆上前道:“可算找着你了!剛接到局裏通知,讓我們盡快收工趕回去開會!會議時間是晚上十點半!”
聶傾聽得奇怪,“這麽晚突然開什麽會?”
“是跟這次案子有關,應該是技術處賈處長跟上面彙報了連環殺人案的情況,把局裏大領導都驚動了,這才要召開會議确定偵查方向和手段。”羅祁語速很快地道。
聶傾想這也算情理之中的事,畢竟六天之內死了三個人,還不算先前那個無頭焦屍,局裏不可能不引起重視。
于是他點點頭對羅祁說:“那讓弟兄們抓緊,把該采集的證據和樣本都采集齊了,筆錄做好帶回局裏整理,監控錄像也拷貝一份回去,我們争取半個小時之內出發回市局。”
“明白了!”羅祁應完略微停頓一瞬,猶豫地看了眼聶傾又道:“對了組長,聽說今晚的會議是由聶局長親自主持。會上恐怕要說到成立專案組和具體人選的事,到時候,餘老板那邊……”
聶傾微微一怔,轉瞬已明白羅祁的擔心。沒想到這小家夥竟能替他想到這一層。
“放心吧。”聶傾拍拍他,“我知道該怎麽做。”
“那就好!組長心裏有數就行!”羅祁松一口氣,又着急地跑開去張羅收隊的事去了。
而聶傾這時想着晚上開會的事,表情便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看來就是今晚了。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躲是躲不過去,只好硬着頭皮上。
但願餘生在他爸的這一關上,不要太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