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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說好的談話,因為餘生在事後已經累得精疲力盡到無力開口,不得不暫緩。

聶傾抱着他躺在硬板床上,心裏想着之前聶慎行所說的話,越想越清醒,最後竟是一夜無眠。

等餘生早上醒來時,看見他眼底那兩個烏青的眼圈不禁一愣,湊近後仔細端詳幾秒才打趣道:“帥哥,你這樣去上班的話,別人會覺得你晚上縱|欲過度了。”

聶傾聽了一笑,仰起下颌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翻身坐起,把被子掖好後下床道:“這麽覺得也沒錯,過度算不上,但确實縱欲了。”

“啧啧。”餘生抱了一大團被子在胸前,按摩似的在床上滾了滾腰,又自己扶着床沿坐起來,“那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這樣萬一有人問你,我還能幫你打打掩護。”

“你想怎麽掩護?直接告訴別人我昨晚是跟你睡的?”聶傾一邊笑一邊走到餘生的衣櫃跟前,打開後發現裏面一共也沒幾件衣服,倒是該疊的、該挂的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餘生這時還在對他說:“就說是跟我一起睡的,一般人應該不會往那個方面想吧?大家肯定會認為我倆是兄弟情深,難舍難分!”

聶傾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從衣櫃中挑出一件看上去沒那麽風騷的白襯衣,說:“借我件衣服,我在你這裏沖個澡。以及——”他指了指櫃子裏,“你這些行頭真能穿得出去?”

“哈哈哈哈——”餘生捂着肚子大笑起來,笑得眼角都擠出眼淚來,聲音有些抽搐地說:“阿、阿傾你忘了,我之前的形、形象可是不良、不良青年啊——哈哈哈——”

“……回頭找個時間跟我去商場,買些正常的衣服穿吧。”

聶傾說完就把手邊一件半透明繡蕾絲花紋的亮粉色真絲襯衣拎了出來,在餘生眼前晃了晃,“把這件帶到我那兒去,以後只能在我面前穿。”

“得嘞!”餘生樂呵呵地跳下床,接過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着,問聶傾:“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件充滿情趣?”

“……我去洗澡。”

聶傾繃着臉轉身進了衛生間,留下餘生還蹲在原地笑得停不下來。

而等聶傾洗完出來時,餘生已經在“廚房”的洗手池上梳洗完畢了。

“現在去哪兒?”他一身清爽地問同樣一身清爽的聶傾。

“去見被害人家屬。”聶傾說到案子目光微沉,“白彰的父母已經從老家趕來了,現就在白彰租住的房子裏。還有邱瑞敏的丈夫,要去他家裏見他。”

餘生點點頭,“好,一起去。”

聶傾聽了看他一眼,又想到昨晚未能說出的話,臉上稍顯猶豫。

“怎麽了?不想帶我?”餘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裝束,“我這身挺正常的,穿得出去吧?”

“嗯。”聶傾看着他,在想應不應該現在就把聶慎行的話轉述給他。

而餘生見他還沒有松口讓自己跟着,心下已明白幾分。于是自嘲地笑了笑,走到書桌邊在塑料轉椅上坐下,一副放棄的樣子,“算了,我還是不去了,你別為難。估計我昨天跟着你,讓刑警隊的人對你頗有微詞吧?”

聶傾搖了搖頭,“不是這麽回事。”

餘生卻沒把他的話當真,笑着道:“我早就說過,有些污點是洗不幹淨的。他們不信任我很正常。你就別再為我耽誤工夫了,快去忙正事。”

“……阿生。”

聶傾思索了這一會兒,心中已有決斷,走過去直接把他拉起來道:“暫時沒時間多說,先跟我去見死者家屬。”

“诶?真的要帶我?”餘生被聶傾拽着快步往門口走去。

聶傾嗯了一聲,心想不管聶慎行同意與否,他都不可能丢下餘生一個人不管。

只要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一定不會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至于專案組的人選,加不加得上都無所謂,反正他都是要帶着他一起的。

說什麽“兄弟”情深也好,基情四射也罷,既然如今終于又能在一起,那他和餘生之間,既不會舍,也不能分。

***

與死者家屬見面,在刑警隊裏可是個不太搶手的活兒。

大部分警員寧可面對冷冰冰無痛無覺的屍體,也不願看見活生生痛苦悲傷的人。用他們自己的話說:這樣更容易些。

所以昨晚當聶傾問起今天有誰願意跟他一起去拜訪死者家屬時,只有小兄弟羅祁義無反顧地舉起了手。

于是,算上餘生,再加上剛一出門就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的——我讨厭聶傾·不放心把三哥交給他·三哥在哪我在哪·脾氣不好別惹我·金長直·連敘,今天的任務就變成了四人行。

聶傾自從看開了餘生不一定能進專案組的事情後,對于破案人選的限制就放得比較寬松了。只要有能力、有智商,最後能把案件的真相查出來,誰查不是查。

再說就憑連敘那敏捷的身手,關鍵時刻恐怕還能派上用場,留下并沒有什麽壞處。

就這樣,他們一行四人在有些詭異的靜默裏坐着聶傾的車,趕到官渡區雙橋路230號——寧河小區門口時剛剛九點整。

“現在直接上去是不是有點早?萬一人家還在睡覺怎麽辦?”羅祁憋了一路,說這句話時有點沒話找話的感覺。

聶傾瞥他一眼,無奈道:“兒子出了這樣的事,你覺得父母還能睡得着嗎?”

“哦……也對……還是組長厲害!”羅祁習慣性贊美。

連敘坐在他旁邊很響亮地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不過礙于餘生出發前的叮囑,終究忍住了沒說什麽。

但羅祁依然被他弄得十分尴尬,自我解嘲地幹笑兩聲,又問:“慕西澤也在家嗎?我們一會兒還要見他?”

“他應該在。”聶傾把車停在八號樓一單元樓下,“你不想見他?”

“沒沒……我就随便問問……”羅祁摸摸頭。

餘生忍不住笑着看他一眼,“好心”勸道:“小羅哥,我看你還是先別說話了,再說下去連我都要尴尬了。”

羅祁:“餘老板……好、好的……”

聶傾扭頭對他們招招手,“下車。”

白彰和慕西澤租住的房子是八號樓一單元三零二室。因為樓層不高,聶傾和餘生他們沒有乘電梯,直接走樓梯上到三層,聶傾輕輕按了下三零二的門鈴。

“稍等。”屋子裏面傳出慕西澤的聲音。

聶傾聽見他走到門口,貓眼處的光線被遮擋了兩秒,接着門被打開。“聶組長,你們來了。”慕西澤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眼睛微紅地看着他們道。

聶傾沖他點了點頭,輕聲問:“白彰的父母情況還好嗎?”

“還好……”慕西澤這樣說完,又搖搖頭長嘆一聲,“再好能好到哪裏去……聶組長,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等會兒見到叔叔阿姨,你們問問題的時候盡量不要刺激到二老,他們已經很難過了。”

“放心吧,這一點不用你交代。”聶傾看看他,“帶我們進去吧。”

“嗯。”慕西澤讓開路,擡手指了下玄關右手邊的一扇緊閉的木門,“就是這間。”

聶傾四人一起走到門前,等慕西澤先過來敲了敲門,對裏面說道:“叔叔、阿姨,刑警隊的同志們來了,方便讓他們進去說話嗎?”

“進來吧。”答話的是一個沙啞的男聲。

聶傾擡頭跟慕西澤對視一眼,推門而入,就看到在大約十來平米的卧室裏,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男人頹唐地窩在電腦椅中,還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盤腿坐在地板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發呆,似乎都沒有注意到站在門口的聶傾他們。

“警察同志,請坐吧。”男人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些,視線往床的方向掃了一下,又收回來看着打頭的聶傾。

聶傾對他點頭致意,然後走進去,跟餘生在床邊坐下,羅祁擺擺手說自己站着就好,連敘則默默地站在餘生身後。

慕西澤沒有加入進來,替他們把門合上後就回自己房間了。

“叔叔、阿姨,”聶傾這時開口了,“我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些關于白彰的情況,看能不能從中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好幫助我們盡快找到兇手。請問,你們願意提供相關的信息嗎?”

白彰的父親白衛寧輕輕點頭,嗓音沙啞而沉悶地道:“願意,當然願意。”

聶傾聽了便從懷中取出一支錄音筆,又問:“那請問您允許我們錄音留作記錄嗎?”

“可以。”白衛寧再次點頭。

“謝謝。”聶傾把錄音筆放在白彰的書桌上,再開口時就直接切入正題。

“叔叔、阿姨,請問你們知不知道白彰自從上大學之後,是否認識、或接觸過有醫學背景的人士?”

“醫學背景?”白衛寧的表情有些茫然。

聶傾便又解釋地說:“沒錯,就是他有沒有可能認識個別學醫的同學和朋友,或是參加過相關的醫學興趣小組?也有可能他曾經有過去醫院就診的記錄,在這個過程中接觸了一些醫護人員,關系走得比較近。他有跟你們說起過這方面的事嗎?”

“這……”白衛寧似乎在很努力地回憶着,“我印象中沒聽他說過這些……小彰那孩子,平時一門心思都撲在他那臺電腦上,很少聽見他關心別的什麽事。而且他是個性格十分內向的人,基本不會主動去跟人家交朋友,即便真的有,那也一定是他玩電腦的時候認識的志同道合的人。醫學……這實在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白衛寧所說的這些跟刑警隊目前了解到的情況一致,聶傾想看來慕西澤說的是實話,又問:“那就診記錄呢?”

白衛寧閉上眼睛仿佛疲憊不堪地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孩子身體一向不算強壯,但也不常生病,沒聽他說過有什麽病是需要專門去醫院看的。可能有一些小感冒、發炎發熱之類的,但也是自己吃些藥,休息幾天就好了。”

聶傾默默點頭。

“對了叔叔,”餘生這時忽然出聲,問:“您知不知道白彰當時是怎麽跟他現在的室友關系好起來的?”

“室友?你是說西澤?”白衛寧思索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聽小彰打電話回來,說他找了一個不錯的室友,我跟他媽都覺得挺高興的,畢竟孩子一個人在這麽遠的地方我們也不放心……可是……唉……”

最後一句話觸動了情腸,白衛寧嘴唇動了動,沒能說下去。

“叔叔,您別太難過,難過傷身。我想白彰如果能感知到的話,也一定希望您和阿姨都好好的。”餘生溫聲勸道。

聶傾聽到這裏不由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微有些驚訝。

而餘生又接着問了句:“叔叔,白彰是不是很喜歡看動漫?您知道他最喜歡哪一部嗎?”

白衛寧愣了愣,“是很喜歡……但我不知道他最喜歡的是——”

“我知道。”白彰的母親苗燕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一聽就是哭喊過很長時間,已經嘶啞到有些劈開的狀态,好像拿着鈍物在石頭上打磨時的那種感覺。

“我知道小彰最喜歡看什麽……”苗燕又慢慢地重複一遍,慢慢地說:“前年,我要去日本出差的時候,他跟我說過,讓我幫他買一部動漫的bd藍光光盤,因為他特別喜歡,想要買回來收藏……我記得,那部動漫的名字應該是叫,‘黑之契約者’。沒錯,就是這個名字,他總叫它‘黑契’來着……”

“黑契啊。”餘生輕輕看了眼聶傾,表情顯出幾分莫測來。

“我沒什麽要問的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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