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對白衛寧和苗燕的拜訪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這對父母對兒子上大學之後的人生經歷其實也不是非常清楚,問不出什麽有幫助的信息。
另外,在詢問的過程中,聶傾也能看出白衛寧和苗燕都已是心力交瘁,恨不能說幾個字就休息一會兒,所以也不忍心再問下去。
在他們走的時候,苗燕靠在床沿上閉着眼睛,不知道是睡是醒,白衛寧則支撐着站了起來,緊緊握住聶傾的手懇求道:“警察同志……拜托你們……拜托你們一定要找到殺害小彰的兇手!!我先替我們全家人……謝謝你們了……”
“叔叔……”聶傾被他抓着,心髒也好像被人攥緊了一樣,憋得他有些透不過氣,只能聲音幹澀地勸道:“您不要這麽說,破案、找兇手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是職責所在,我們一定會盡全力。”
“謝謝……謝謝……”白衛寧仿佛只剩下這兩個字可以說,他不斷重複着,兩行淚水已經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聶傾不由得緊緊回握住他,承諾道:“您放心,我一定會把犯人找出來,繩之以法。”
白衛寧:“謝謝……謝謝了……”
“阿傾。”餘生這時輕輕拍了聶傾一下,閃身讓出剛被他叫過來的慕西澤。
慕西澤走到前面來扶住白衛寧,勸道:“叔叔,您別太難過了,先坐下休息一會兒吧,我送他們出去。”
“好……好……我就不送了……”白衛寧雙腿似乎有些發軟,被慕西澤扶到椅子邊上時整個人仿佛脫力一般地落了進去。
然後慕西澤又朝聶傾走來,面對着他說:“聶組長,我們出去說話吧。”
“嗯。”聶傾又看了一眼白衛寧和苗燕夫婦,這才心情壓抑地轉身出了房間。
等幾個人都出去之後,慕西澤回身先将房門關好,用眼神示意他們站得離白彰卧室的房門遠了些,然後問道:“聶組長,你們問到有用的信息了嗎?對破案有幫助嗎?”
聶傾暫時還不願跟他多說,只應付道:“信息是問到了一些,至于有沒有幫助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慕西澤點了點頭,“希望能盡快把兇手抓到。”
“是啊。”聶傾打量着他,“對了,之前你去找書記,說你在監控錄像上有新發現,是什麽發現?”
“哦,你說那個。其實也不是什麽重要線索,只不過發現監控系統被人動了手腳,應該是事先植入了某種程序病毒,導致在案發那一時段所有監控錄像上顯示的都是之前固定一段時間內的畫面。”慕西澤說道。
聶傾:“植入病毒?什麽人能做到這一點?”
“我這樣的人就可以。”慕西澤說完苦笑,“聶組長,我知道你心裏還沒放下對我的懷疑,但我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也都做了,我不知道還能通過什麽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放心吧西澤兄,等真兇抓到的時候,你自然就清白了。”餘生忽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聶傾頗為無奈地掃他一眼,把他拽回身後又對慕西澤道:“我不是懷疑你,只是還沒有辦法完全信任。不過隊長之前跟我說想讓你進專案組,我同意了,局長也已經批準了,所以從此刻起到案子偵破為止,還需要請你多幫忙。”
“讓我進專案組?”慕西澤似乎有些吃驚,問道:“這樣合适嗎?”
聶傾臉上面無表情,點點頭,“合适。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下回再有什麽新發現直接來找我,找不到我就找專案組裏的其他人。法醫那邊有他們自己的工作,不是用來給你聽取意見、出謀劃策的。”
慕西澤聽了目光一頓,眉睫微斂,“我知道了。”
“嗯。那我們先走了,還有下一個地方要去。”聶傾說完跟餘生交換了一個眼色,餘生笑了笑勾住慕西澤的肩膀,“西澤兄你也別失落,以後想見小蘇紀有的是機會,只不過別再打着‘聊線索’的旗號就行。”
慕西澤看看他,嘴角極快地牽動了下,只不過動作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謝謝,我明白。”
“行了,我們走吧。”聶傾拉住餘生,打開慕西澤家的門走出去,“保持聯系。”
“沒問題,各位慢走。”慕西澤站在門邊目送他們。
等下了樓之後,聶傾才問餘生,“阿生,你剛才為什麽忽然提到白彰喜歡動漫的事?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牆上。”餘生象征性地用手指朝上戳了戳,“白彰的牆上貼了一張日本動漫十月新番的播出列表,應該是為了幫助自己按時追番用,不過沒見有畫叉或畫圈的,可能這一季沒有他特別讨厭或特別喜歡的吧。”
聶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白彰母親說的那部動漫你聽說過?”
“我看過,還不錯,綜合質量偏高的一部。”餘生說着一笑,“你知道麽,那裏面的男主角平時是一個特別普通平凡的人,但一戴上面具,立馬就變成本領高強的契約者,反差特別大。”
“你說這跟案件會有什麽聯系嗎?”聶傾思索道。
餘生聳聳肩,“跟案件有沒有聯系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單純因為好奇白彰為什麽會跟慕西澤成為朋友才問的。”
“……”聶傾差點要翻白眼,伸手揪住他的領子,“把話給我說明白,不然我就算你玩忽職守,三天之內不許再跟着我。”
連敘:“你居然敢威脅三哥——”
“淡定、淡定。”餘生按住半天一直默默在他身後充當背景板的“小金毛”,依舊笑眯眯地說:“阿傾難道不好奇嗎?像白彰那麽孤傲一個人,究竟看中了慕西澤身上哪一點才會跟他成為朋友?我想通過他喜歡的東西來摸清他的性格,這樣也能幫助你弄清楚慕西澤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不是麽?”
“你就這麽确定二者之間會有聯系?”聶傾挑起眉問他。
餘生攤開手,“不确定,但是試試又沒壞處,萬一真發現什麽不就賺了?”
“那你現在發現什麽了嗎?”聶傾反問。
餘生裝模作樣地想了幾秒,接着頗顯玄奧地點頭,“說不定慕西澤就是一個像黑契男主角那樣深藏不露的人物,白彰無意間發現他有某種特殊技能,這才因為崇拜而跟他走近。可是沒想到,這個慕西澤身上背負的秘密太深、責任太重,跟他走得越近白彰就越危險,直到前兩天白彰一不小心發現了更核心的機密,這才唔——”
不等他說完聶傾已經把他的嘴給捂上了。
“不要拿死者開玩笑。”聶傾低聲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餘生看他臉色不好,知趣地沒再說下去,抿起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聶傾便放開了他。
“接下來去見邱瑞敏的丈夫,羅祁,你來開車。”
聶傾說完把車鑰匙抛給安靜許久的小夥伴,小夥伴聞言仿佛被施了活潑咒語似的立刻興奮起來,穩穩接住鑰匙後大聲答應一聲:“好的組長!”
“切。”連敘不屑地甩了下頭發。
聶傾直接無視了這倆人的反應,徑自拉着餘生的手坐進後座,松了一口氣後便側過身子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餘生低下頭輕聲問他。
“沒有,就是有點困。”聶傾微微蹙着眉道。
“要不你枕我腿上?”餘生攬住他。
聶傾似乎是思索了一小會兒,然後便聽從地躺了下來,身體轉向裏側,聲音有些發悶地說:“快到了叫醒我。”
“嗯,你先安心睡吧。”餘生把手指埋進他發間,在他的頭皮上輕輕按揉着,聲線也變得極為溫柔好聽。
前排羅祁和連敘的臉都漲紅了——可惜不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五十分鐘後,汽車駛入五華區平城醫科大第五附屬醫院後面的金瀾銘邸——餘生敢打保票,羅祁中途絕對特意繞了一段遠路,而且車速都卡在最低限速上。
等着車子徹底停穩,餘生才俯身靠近聶傾耳邊,低聲叫他:“阿傾,我們到了。”
“嗯……”聶傾沙啞着嗓子應了一聲,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撐在座椅上準備往起坐,餘生便扶住他的肩膀幫他坐直。
“組長,要不你再多休息一會兒?反正時間還早。”羅祁從駕駛座回過頭,看着正用力按壓着眉心的聶傾道。
聶傾搖了搖頭,“不用,睡這一陣已經精神了。把火熄了,準備下車。”
羅祁聞言便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餘生,卻見餘生也對他微微搖頭,只得照辦。
四人一行來到金瀾銘邸c期二號樓一單元跟前,羅祁走上去按了下八零二室的門鈴,門鈴響了十來聲後才聽見話筒裏傳出被接通的聲音,一個男人嗓音低沉而緩慢地問:“哪位?”
“您好,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之前和您通過電話,約了今天見面。”羅祁回答道。
他話音剛落,外面的大門就“滴”的一聲開了。
“請進吧。”男人說。
這個小區從名字上看就顯得頗為貴氣,據悉房價本就不低,而邱瑞敏家所居住的c期這套房子更是小區主打的複式高層建築,樓內共有四部電梯,電梯間也裝修得十分富麗堂皇。
聶傾和餘生他們搭乘電梯上到八樓,來到八零二室的門口,發現門開着,于是輕輕在上面敲了兩下後就魚貫而入。
“警官,你們好。”一個五十歲上下、身穿一身皺皺巴巴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內,面容憔悴地跟他們打招呼道。
“董先生您好。”聶傾走上前跟他握了握手,感覺他手心裏都是黏膩的冷汗,手上也虛虛的沒什麽勁兒。
這個人正是邱瑞敏的丈夫董明昌,是個生意人。
根據調查顯示,董明昌原本是國企職員,但在大約七年前忽然辭職下海,自己做起了服裝買賣,一路也算順風順水。
他跟邱瑞敏還有一個女兒,名叫董雪,高中開始就被送去美國念書,今年十九歲,剛進入一所常春藤名校讀大學一年級。
在外人看來,董明昌和邱瑞敏這一家的生活是十分令人羨慕的。夫婦二人都有着體面并且收入不菲的工作,女兒又很優秀,可以預見的錦繡前程,将來一家人應該會越過越好才對。
可是誰能想到會突然發生這樣的變故。
聶傾不知道董明昌平時看上去是怎樣一個人,但他知道肯定不會是像現在這樣,整個人仿佛丢了魂兒一般,恹恹的透着股難以遮掩的頹唐和疲憊。
“警官,你們坐吧。”董明昌又把他們往客廳裏讓,不過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自己就先坐到沙發上了。
聶傾走過去,跟餘生和連敘坐了一排,羅祁則坐在董明昌對面的單人沙發裏拿出錄音筆和筆記本準備做記錄。
“董先生,您介意我們把您接下來所說的話都錄下來嗎?将來有可能會被用作案件的相關材料呈給檢察院和法院。”聶傾先開口道。
董明昌點了點頭。
于是,聶傾用眼神示意羅祁,羅祁會意地将錄音筆打開,接着聶傾又問:“董先生,那您方不方便先幫我們回憶一下,在邱大夫平常認識的人裏面,有跟她關系不好、或是曾經發生過比較嚴重沖突的人嗎?任何人都可以。”
“警官,您問的這個問題,其實我已經想了一整宿了……可是,不管我怎麽想,都想不出有誰會跟小邱結仇……”董明昌深深嘆氣道。
聶傾先前已經向第五醫院裏邱瑞敏的同事打聽過,關于邱瑞敏的為人和人際關系,衆人的反應和蘇永登去世時很相似,都說像她這樣一個敬業随和的人平日裏很受人尊敬,沒聽說過她跟什麽人結下過梁子。
而此時董明昌的話也再次印證了這個事實。
除非他撒謊,否則在這方面他們暫時還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聶傾仔細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昨天劉靖華對他說過的邱瑞敏的履歷,便問道:“對了董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們,七年前邱大夫為什麽會突然從第一人民醫院轉調到第五醫院來?是在那邊發生什麽事了嗎?”
“呃……這個……”董明昌的表情忽然猶豫起來,眼珠朝下轉,盯着面前的茶幾邊沿說:“就是普通的工作調動……第一醫院那邊工作壓力大,工作時間也長,小邱可能不太适應。再加上當時小雪——就是我們的女兒,正要面臨小升初的考試,家裏沒個大人照顧不行,所以小邱才去找了他們副院長,申請調了過來。”
“是麽。”聶傾看着他,停頓了幾秒道:“我記得董先生也正是在那個時間開始自己經商的。為什麽趕那麽巧?女兒要小升初、您要做生意、邱大夫調任,這幾件事全都趕在一起了。”
“誰說不是呢……”董明昌露出一絲苦笑,“警官你也知道,有些事它就是湊巧,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感覺就像忽然中了彩票一樣。”餘生這時忽然插了一句。
董明昌愣了一下看向他,“什麽?”
“我是說,您一家當時就像中了彩票一樣,多了一筆不小的收入吧。”
餘生說着把一只手搭在聶傾膝蓋上,掰着手指頭數起來,“您看,您當時要做生意肯定需要本金,按照當時的行情,我查了一下做服裝行業起步的話至少需要三萬塊。而您家這套房子也是當時買的,那個時候這裏已經是均價四千五一平米了,按一百八十平米的面積來算,買下來加裝修起碼也得六十五萬起。即便選擇分期付款,首付至少也要在二十萬以上。再加上您在搬過來之後買的那輛皮卡車的價錢,和随後令千金上的那所私立初中的學費,恐怕您家在那一、兩年之內的開銷總共要超過四十萬,這可不是筆小數目。”
“這……這個……”董明昌沒想到餘生會突然跟他算起賬來,反應了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問:“這有什麽問題嗎?”
餘生似笑非笑地搖搖頭,“問題不大,只是有些好奇。因為倘若以當年您和邱大夫的收入水平來計算的話,這麽大一筆開銷,你們承擔起來應該很困難。”
“是……是有些困難沒錯……但、但我們也是找了家人和朋友幫忙!東拼西湊的……好容易才湊足了這麽些錢……”董明昌低着頭說。
“原來是這樣。那也就是說,之後您靠着做生意,很快就回本賺錢,然後把債務都還清了?”餘生盯着他問。
董明昌等了兩秒後用力點點頭,“對啊,沒錯!很快就還清了!但是警官,你們今天來不是要調查跟害死小邱的兇手有關的情況嗎?怎麽突然開始關心我家裏的經濟狀況了?你們該不會是懷疑我吧?!”
“不是,您先別激動。”聶傾回頭看了眼餘生,然後用安撫的語氣對董明昌道:“董先生,我們之所以這麽問,是想了解邱大夫在七年前離開第一人民醫院時是否發生過某些特別的事。我想您應該也聽說第一醫院蘇院長被害的消息了,這麽短的時間內,連續兩位受人敬重的醫生遇害,而他們之間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交集,就是七年前都曾在第一人民醫院工作過,我們自然希望能從中發現一些線索。希望您能理解我們。”
董明昌聽聶傾說得極為誠懇,剛才稍顯愠怒的表情總算又緩和下來,沉默良久後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蘇院長的事,真的是非常可惜……不過,我想小邱跟蘇院長除了曾經是同事以外,并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交集。至少她從沒跟我說起過。”
聶傾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那您是否知道,邱大夫最近有和什麽人聯系得比較頻繁嗎?或者是有過什麽約定、見過什麽人?”
董明昌:“據我所知沒有。但我知道的未必詳細……畢竟我生意那邊……”
“明白了。”聶傾将雙手握在一起,做出一個要結束談話的姿态,“謝謝您今天告訴我們這些,暫時沒有其他事情要問了,回頭如果想到什麽再來向您請教。”
“不用這麽客氣,都是應該的……”董明昌端起手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聶傾從懷中取出一張自己的名片放到茶幾上,“這上面有我的電話,萬一您之後有事找我、或是想起任何可能會有幫助的信息,請随時打給我。”
“我知道了,謝謝。”董明昌拾起名片,轉身将名片立在旁邊一副一家三口合影的相框邊上。
聶傾看到他在把名片放下時手輕微地抖了一下,不禁放低聲音輕輕安慰一句:“請您節哀……”
董明昌背對着他微微點頭,沉默片刻後肩膀卻忽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抖落出一截一截不成調的句子。
嘶啞的,纖細的,如同耳語,但細聽時就發現其實只有一句話。
他說的是:我可怎麽跟小雪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