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十月六號,周四,下午一點三十分。
第一人民醫院裏人頭攢動,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前幾天蘇院長兇殺案的影響,該問診的問診,該治病的治病。
詢問臺裏的兩個女孩子忙得焦頭爛額,不停回答着各種人的各種問題,有的是情理之中,有的純屬不可理喻,但她們都得耐下性子來好聲好氣地幫忙解答。
這年頭,醫患關系一旦處理不好就容易鬧出事。
當餘生和連敘走過去時,她們難得閑下來片刻,正忍不住相互吐嘈着剛才見過的某某奇葩患者。
“這位小姐姐,請問現在方便向您打聽些事嗎?”餘生趴到詢問臺邊上笑眯眯地問。
兩個女孩子聽見他的聲音同時擡頭,再一看臉眼睛都直了,其中一個立馬點點頭道:“方便方便!請問您想問什麽?”
餘生先向四周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道:“這裏……恐怕不太方便,因為想問些跟醫院歷史有關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換個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談?”
“這……”這女孩子有些為難地回頭看了眼同事,明顯那一位也很想跟餘生搭上話,正眼巴巴地盯着他。
餘生見狀便把身後的連敘抓了出來,推到她們跟前說:“這樣,讓我弟弟先在這裏幫你頂個班,我要說的話應該也就十來分鐘,可以嗎?”
“天哪……”餘生聽到即将“留守”的女孩子低低驚呼一聲,目光唰的一下鎖定在連敘身上,再不舍得移開了。
看來是搞定了。餘生心裏默默想道。
而這時連敘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不情願,扭頭既尴尬又別扭地看着餘生,“三哥……一定要這樣嗎?”
“幫幫忙吧弟弟。”餘生摟近他在他耳邊迅速低語一句,“用美人計,能套多少是多少。”
連敘的臉黑了黑,乖乖應道:“明白了。”
餘生不禁一笑,再次回頭對剛才搭話的那位女孩子道:“小姐姐,那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吧?”
“好、好啊!”女孩子臉色微紅地站起來,雙手拽了拽白大褂的衣擺,又理了理自己的領子,将架在鼻梁上的紫紅色金屬鏡架往上推了推,然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餘生說:“那我們去三樓的露天平臺吧,那裏人比較少。”
“沒問題。”餘生說完對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小姐姐臉上紅色瞬間又加深幾分,趕緊扭了頭搶在餘生前面朝電扶梯走了。
到達三樓平臺上時,果然人不多,只有兩個坐在輪椅上的患者由護士推着,正在閉目曬着太陽。
餘生和小姐姐走到距離兩位患者比較遠的平臺邊上,餘生示意小姐姐坐在身邊的長椅上,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伸開長腿看着她道:“對了,剛才真是失禮,都忘了先相互介紹下。我叫餘生,多餘的餘,生死的生。能請教下姐姐芳名嗎?”
“當然!我叫林悅,叫我小林就好。”小姐姐一臉欣喜地看着他。
“嗯,”餘生順從地點了點頭,又眨眨眼頗為神秘地說:“小林姐姐,其實我是個做跟狗仔差不多工作的,只不過人家狗仔扒活人的料,我卻要扒死人的料。今天來找你,主要就是想跟你打聽一下有沒有什麽關于蘇院長的八卦?任何八卦都行。尤其是七年前的事,你能跟我說的越多越好。”
“扒、扒死人的八卦?!”林悅的表情有些愕然,像是完全沒想到會有人幹這個。
餘生厚着臉皮點點頭,顯擺出他那副“萬人迷”的笑容,微微央求道:“沒錯,小林姐姐該不會覺得我是個變态吧?真的只是工作需要……是我那個變态上司分派下來的工作,我不敢不接……你能幫幫我嗎?”
根據經驗,一般女性對長成餘生這個樣子的男人抵抗力都極低,特別是當他還臭不要臉地用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看着你時,根本無法拒絕。
林悅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少女心泛濫還是母性大發,總之效果都是一樣的。
她開始對着餘生滔滔不絕起來。
“你想打聽蘇院長的八卦是嗎?還要七年以前的?讓我想一想應該從哪裏說起……”林悅用手指下意識地在下巴上摩挲着,邊想邊道:“我是兩年前進到這裏的,以前的事知道的不多,特別是有關蘇院長的……你應該也聽說過,他那個人一向都給人正正派派、邪不可侵的形象,別說自己有八卦了,就算別人想給他捏造八卦都很困難,所以在這方面我可能真說不出什麽來……”
“啊……”餘生的臉上透出淡淡的失望,聲音也低了下去,“看來今天不會有什麽收獲了……”
林悅一看他這樣頓時着急起來,好像自己做錯什麽事似的急急補充道:“不會不會!怎麽會沒收獲呢!我雖然不太清楚蘇院長的八卦,但我知道一些別的事情啊!”
“別的事?”餘生仿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猶豫地問:“可是小林姐姐不是說自己剛來兩年嗎?那可能知道得不會很多吧……抱歉,怪我沒找對采訪對象,如果有在這裏工作超過七年的‘老人’,問問他們就好了……”
“工作超過七年的‘老人’有很多呀!你想問他們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找!”林悅熱心地說。
“可也不能漫無目的地找吧……我聽說,蘇院長曾經是心胸外科出身,姐姐知不知道心胸外科那邊有什麽可以問得上話的人?”餘生眼中又流露出一些細小的希望。
而林悅此刻的神情卻略微怔了下,看着他又是心軟又是為難地說:“怎麽偏偏是心胸外科呢……但凡換成醫院裏面其他任何一個科室,我應該都能找到符合你要求的人,可是唯獨心胸外科……”
餘生:“心胸外科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是啊……”林悅不禁嘆氣,“就他們最特殊。據我所知,現在心胸外科裏從主治醫師到普通的護理護士,沒一個在這裏待的超過七年。”
“什麽?”餘生這會兒是真有些驚訝,微微蹙眉問道:“怎麽會一個都沒有呢?就拿醫生來說,即便進院起點就高,從主治醫師做起,那想做到主任醫師的位置也至少需要七八年之久,現在心胸外科的主任莫非是外聘的?況且就算主任是從外面請的,但護士裏面應該也有做了很長時間的吧?難道沒有麽?”
“所以才說他們特殊呀!”林悅找到了自己能夠回答的話題,顯得頗為活躍,挺了挺腰背道:“據我所知,心胸外科在七年前曾經有過一次大換血!當時幾乎有一多半的人都被解職或是調往其他醫院,而留下來的人,也在後來這幾年中走的走、退休的退休,所以幾乎不剩幾個了。”
“不剩幾個?那也就是說應該還剩了幾個吧?”餘生敏銳地問。
“呃……”林悅輕輕拍着嘴唇想了想,說道:“我剛才說一個都沒有的時候确實有些誇張……但我只是覺得留下來的那個未必肯回答你的問題……而且以我的級別,想去拜托他,實在有些困難……”
“我明白了,是我沒考慮周全,太強人所難了。”餘生一臉歉意,誠懇地說:“這樣吧,不如小林姐姐把七年前留下來的人的名字告訴我,我自己去想辦法問。”
“你自己去問……也、也行……可是我怕你問不出東西來……”林悅說着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又補充道:“其實能問的,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是哪個人?”餘生問。
“我們醫院心胸外科的王牌——楊正東楊醫生。”林悅的語氣莫名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看起來對這位姓楊的醫生頗為崇拜。
餘生默默在心裏記下這個名字,口中念道:“心胸外科的王牌……這麽說七年前也可能參與手術咯……”
“那可不!”林悅以為他是在跟自己說話,主動接道:“楊醫生當年可是蘇院長一手培養起來的,就是為了接蘇院長的班,應該說算是半個徒弟呢!”
“徒弟?”
“沒錯!我聽在心胸外科當護士的朋友說過,好像楊醫生當初從剛進醫院起就很受蘇院長的賞識——對了,那個時候蘇院長還不是院長,只是心胸外科的主任醫師。據說蘇院長很欣賞楊醫生的技術,所以有意鍛煉他,幾乎自己主持的所有手術都有讓楊醫生參與。”
淩亂的線索中似乎突然冒出一個線頭。
餘生想到聶傾告訴他的,從官方的手術記錄上沒看出什麽問題來。但倘若真的有問題,那這個楊正東就很有可能被牽涉在內。這同時也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也在這次連環殺人兇手的“待殺名單”上。
“小林姐姐,我想問問在你們醫院私底下,有沒有流傳過關于蘇院長做手術失敗的事跡?”餘生想了一會兒後問林悅。
“手術失敗??”林悅的反應很驚訝,“這怎麽可能!蘇院長可是出了名的‘零失誤’神醫聖手啊!”
餘生點點頭,“這個我知道,但我就是好奇,一個人從醫那麽多年,真的能保證一次失誤都沒有嗎?哪怕是那種不太會影響到手術結果的小失誤?”
“這個真沒有。”林悅咬住嘴唇想了想,又确定地搖頭重複一遍:“的确沒有。”
“這樣啊,那蘇院長可真厲害。”餘生像是稱贊一句,緊接着卻話鋒一轉問道:“對了,說了這麽半天差點忘記問最關鍵的一件事。七年前,導致心胸外科大換血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林悅:“具體的我不清楚,但聽人說應該是蘇院長為了清理冗員、提高心胸外科的治愈率和就醫效率才做的一次改革。”
“動作這麽大,難道那些被‘清理’了的人就毫無怨言嗎?”餘生好奇地問。
林悅抿了抿嘴,“或許有,但沒鬧出什麽大動靜。畢竟蘇院長這麽做也是為了醫院好,看看現在第一醫院心胸外科的牌子有多亮就知道,他當初的決定是正确的。至于走了的人,蘇院長應該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保障他們之後的生活,所以我想,大家就算心有怨言,但從大局上還是能理解他的做法的。”
“聽起來就跟故事似的。”餘生輕輕笑了笑,低聲道:“偉大的蘇院長。”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林悅說着嘆了口氣,臉上顯露出淡淡的惋惜。
餘生點頭笑了笑,“嗯,我也相信他是個好人。不過看來今天只能先問到這裏了,小林姐姐應該沒有其他事要跟我講了吧?”
“诶?你這就要走嗎?”林悅一驚,脫口而出道:“其實我還知道別的!是有關他家裏的事!你想聽嗎??”
“家裏的?”餘生微微挑眉。
林悅連連點頭,“是啊!關于他妻子和兒子的事,可比剛才說的那些更像故事呢!”
“真的?”餘生眼中浮現出不小的興趣,本來要擡起的屁股又踏踏實實地落了回去。
“那麻煩姐姐跟我講講吧,關于他兒子的事。我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