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十月七號早上,聶傾睜開眼時忽然意識到,距離第一起命案發生已經過去六天了。
在這六天時間裏,又接連死了三個人,而按照兇手的預告應該還剩下三名潛在受害者。
那麽,警方在破案方面有進展了嗎?他們可能在兇手下一次動手之前救下這三個人嗎?
這三個人究竟是何身份?現在身在何處?兇手跟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下一步又會采取怎樣的方式來下手?
老的問題尚未解決,新的問題已接踵而至,層層堆積,如同随機散落在地板上的拼圖碎片一般,在沒能提前窺視到全圖的情況下,淩亂的讓人摸不清頭緒。
如果能盡快找到正确的拼接方法就好了……
聶傾這樣想道,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阿傾……?”身側這時傳來餘生稍有些沙啞的鼻音,“怎麽了?要起了麽?”
“嗯。”聶傾扭頭看了眼床頭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清晨五點四十分,他便低頭在餘生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道:“我睡不着了,一會兒先去局裏,你接着睡吧。”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餘生說着就要從被窩裏掙紮出來,可聶傾卻又把他按了回去,拉起被子将他包了個嚴實。
“別逞能了,就你現在這個身體狀況,還是盡可能地多休息吧。”聶傾掖好被子從床上下來,見餘生還睡眼惺忪地巴巴瞧着他,不禁又輕輕笑了下道:“睡好了給我打電話,我會告訴你上哪兒找我。”
“好吧……”餘生這會兒确實有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他不想因為硬撐而在聶傾面前暴露什麽,只好裝作乖巧地應道:“那我繼續睡了,你記得保持電話暢通。”
聶傾勾起嘴角點點頭,“知道。”說完就進洗手間洗漱去了。
餘生則合上眼睛,在時輕時重的眩暈感中再次昏睡過去,連聶傾之後的出門聲都沒有聽到。
***
現在是十月七號,早上六點十五分。
聶傾趕到市公安局,進入刑偵大廳後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在桌子上發現了蘇紀放在那裏的驗屍報告和一張留給他的字條。
字條上面用一筆隽秀的字跡寫着:已确認是同一種兇器,無其他特殊情況。
意料之中的結果。
聶傾将紙條放在一邊,拿起裝驗屍報告的牛皮紙信封看了兩眼,想想又放下了。
蘇紀既然說沒有其他特殊情況,那就證明從驗屍結果中沒有得到更多的線索,他此刻看恐怕也不會有什麽收獲。
另外,相比起這一點,聶傾此刻更為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洩密的事。
昨天的行動,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時間上都卡得過于巧合。
而除了時間以外,兇手忽然棄用之前的那部匿名電話,又換了一部新的匿名電話去聯系楊正東的行為也非常可疑。
雖然說兇手并不是不可能剛好趕在他們之前動手,也不是不可能擁有超強的危機意識、專門在這次犯罪之前改換電話,但這兩件事同時發生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小到聶傾就算再不願意懷疑身邊的人,也不敢拿這一點點的可能性去賭兇手一定跟自己人之間毫無關聯。
他開始細細回想昨天自從接到餘生電話之後所發生的事。
……
跟餘生挂了電話後,他就被羅祁叫回刑偵大廳裏聽慕西澤說明匿名電話的情況。随後,蘇紀和羅祁兩個人出去替大家買咖啡,但這個時候聶傾還沒有說出楊正東可能就是下一個被害者的事,所以他們兩個的嫌疑應該可以排除。
之後就是付明傑來了,聶傾也是在這時把楊正東的事告訴衆人,在場的包括付明傑和聶傾自己在內,還有劉靖華、朱祖偉和慕西澤,一共是五個人。
再然後,付明傑離開,讓他找池霄飛借人去保護楊正東,聶傾便給池霄飛打了電話。知情人又多了一個。
而最後一道關卡,就是被池霄飛派去保護楊正東的那四名一組的警員,分別是:鄭添、趙志正、黃穎和曹文旭。知情人的範圍擴大至十人。
至于在這十個人當中,是否有人曾在不經意間把信息透漏給他人、或是交流時不小心被旁人聽到,就不是聶傾所能掌控的了。
目前兇手留給他的時間十分有限,他不可能花大力氣去排查每一個人昨天全部的行動軌跡和接觸對象,只能鎖定到個人。先确定誰的嫌疑最大,再有目标、有指向性地做詳細調查。
而關于如何确定最大嫌疑對象,聶傾決定暫時采用“有罪推論”的方式。
也就是說,他先依次假設這知情的十個人每一個都是洩密者,然後再通過實際的客觀條件和事态發展來找出相反的證據,最後證明這個人不可能洩密。
說實話,要是真的采用這個辦法,工作量也不會小。特別是對一組那四個人,聶傾并不清楚他們昨天在趕到第一人民醫院之前的行蹤,如果想要進行推理,就必須得了解相關情況,這也就意味着他又得去向池霄飛求助。
聶傾想到這裏便不由使勁捏了捏眉心,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诶?!組長!”一個冒冒失失的聲音忽然出現在門口。
聶傾擡頭一看,除了羅祁以外不可能是別人。
“我還以為我今天會是第一個到!沒想到組長比我還早!”羅祁說着話已經沖到了聶傾面前,笑得一臉燦爛,“一大早就見着組長!預示着今天的任務肯定能順利完成!”
聶傾對他這種咋咋呼呼的性格已經見怪不怪,有心情的時候就提醒他幾句,沒心情的時候——比如現在,他便只是淡淡地沖他點了下頭,問:“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讓你去查人員名單麽?”
“是!我等下就去!先回來取點東西,還要拿錄音筆!”羅祁熱情高漲地說。
“有什麽計劃麽?”聶傾問。
“有!”羅祁頗為興奮地朝聶傾露出個神神秘秘的笑,壓下聲音道:“組長,我已經想好了,既然我們要找七年前在心胸外科工作過的人員,那就去問七年前曾經在心胸外科治過病的患者不就好了!醫院那邊或許可以隐瞞自己的職員信息,但對于患者信息可沒那麽容易藏起來!而且因為患者人數較多,也不可能一一買通封口,我就不信我找不出漏洞來!”
聶傾聽到這裏總算微微笑了一下,點點頭看着他,“想法不錯,就先照這樣試試吧。今天要跑的路程應該不少,你把車開走,自己注意安全。”
“了解!”羅祁猛地站直,一甩手向聶傾敬了個禮,接着便跑到自己的座位上迅速收拾好東西,跟聶傾打過招呼後又匆匆離開了。
聶傾繼續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刑偵大廳裏,倒也覺得自在。
正好趁着這會兒周圍沒人,他不用擔心自己的猜測會引發什麽尴尬,于是便放開思路,斟酌起剛剛被他列進“洩密嫌疑人”名單裏的那十個人來。
當然,他自己是可以首先被排除的。
剩下的九個人裏,輪流來的話,先假設是劉靖華把楊正東即将被警方保護的消息透露出去……
——等等、不對!
聶傾突然之間反應過來一件事,背上頓時驚起一層冷汗。
他怎麽會忘了呢……如果真的存在信息洩露,那麽被洩露出去的消息至少有兩條。
第一條,就是楊正東已被警方鎖定正待保護。
第二條,卻是慕西澤已經追蹤到匿名電話的事。
倘若兇手只得知了第一條,那麽他應該不會反應過來要換一部匿名電話去聯系被害者。至少,不會反應得那麽快。
可是池霄飛和他手底下的人是不知道第二條消息的。
聶傾十根手指的指尖在短短幾秒內變得冰涼,渾身血液仿佛在頃刻間冷卻下來,身上只覺得一陣陣發寒。
同時知道這兩條信息的人,只有他、劉靖華、朱祖偉、付明傑,還有慕西澤。
雖然後來羅祁跟蘇紀買完咖啡回來後也得知了情況,但從時間上來判斷,他們得知有關楊正東的消息是在池霄飛派出人之後。并且當時因為匿名電話忽然開機、聶傾要帶人前去追蹤,節奏十分緊湊,人手也看得很嚴,他們不會有通知外人的機會。
因此,有嫌疑的,就只有除聶傾在外的那四個人而已。
怎麽可能呢……
劉靖華和朱祖偉都是自聶傾進入刑偵支隊開始就帶在身邊的人,能力強也肯吃苦,性格更是比羅祁沉穩許多,聶傾一向對他們極為信任。
付明傑?這就更不可能了。他進刑偵支隊已近十年,當隊長也差不多有快四年的時間。雖然表面看起來沒有什麽特別出衆的才能,但該辦的案子從未見他辦錯過,在局裏也有一定的威望和人氣。像這樣一個人,聶傾想象不出他會跟殺人犯之間有什麽聯系。
至于慕西澤……
慕西澤,原本是聶傾最懷疑的對象。
但是經過昨天晚上短暫的接觸後,聶傾似乎有些觸及到他比較真實的一面,卻反而不太懷疑他了。
因為聶傾隐隐有種感覺,慕西澤對自我的隐藏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深。而若要僞裝到這種程度,這個人一定非常聰明。他不會在明知自己有嫌疑的情況下還故意做出走漏消息的事,他沒這麽蠢。
更何況,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個會因為殺人而毀了自己一生的人。
聶傾覺得自己是越琢磨越不明白了。
正好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思緒突然被打斷,聶傾竟感到一陣輕松。
他看了眼屏幕是蘇紀打來的,便接起來道:“喂書記。”
“聶傾,起了吧?”蘇紀在那頭聲音十分清醒地問。
聶傾嗯了一聲,“我現在在局裏,已經看到你給我留的字條了。你昨天弄到很晚吧,怎麽也起這麽早?”
“睡不着,躺着難受。”蘇紀頓了下,“我準備一會兒回家一趟,去找我爸的筆記。”
“行,那我去接你,跟你一起去。”聶傾說着站了起來。
而蘇紀卻忽然有些遲疑地停頓幾秒,又輕聲問了句:“你介意接兩個人嗎?”
聶傾:“……兩個人?你該不會——”
蘇紀:“嗯,西澤在我這裏,昨天我看時間太晚就留他住下了。他說等下也要跟我們一起去。”
聶傾:“……”
蘇紀:“聶傾?”
聶傾:“好……我知道了。我二十分鐘後到。”
“嗯,那我們在小區門口等你。”蘇紀說完挂了電話。
而聶傾這時卻終于忍不住暗罵一句,手機也被他嫌棄地扔到桌子上。
這個慕西澤,還真是蹬鼻子上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