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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聶傾在餘生跪下去之前已經一把将他抱了起來。

緊接着他就轉頭問身邊穿白大褂的人:“醫生!他也受傷了!請問哪裏可以幫忙處理傷口??”

“請跟我來這邊!”一位年長的護士領着他們走進同一層的一間外科診室,對裏面坐着的一位男醫生道:“明醫生,這位傷者需要進行傷口檢查和處理,您快幫他看看吧。”

“好。”回過頭來的男醫生面貌清秀,看上去還很年輕,就是表情有些冷,掃了聶傾和餘生一眼後下巴朝旁邊的床上一擡,“把他放那兒吧。”

聶傾聞言便聽話地将餘生小心地放在床上躺下,又回頭去看這位醫生,發現他已經拿好了酒精和棉簽,把椅子轉到餘生這邊道:“我要先看下你的傷口,得把衣服揭起來,會有點兒疼。”

餘生咧嘴一笑,“這算什麽疼。”說完他就自己把上衣直接掀開,露出左側腹部下方那一小團瘆人的血肉模糊。

“喲,槍傷?”這醫生瞬間挑了下眉,眼神犀利地看向餘生,“怎麽弄的?”

“任務中負傷。”聶傾再次出示自己的警|官|證,餘光瞥見這位醫生胸前的名牌,在名字那一欄上寫着“明昕”兩個字,便又蹙了眉道:“明醫生,能麻煩您快一點嗎?”

“急什麽,來到醫院所有傷患都是一樣的,如果以為自己是警察就可以得到特殊待遇,那你們找錯人了。”明昕嘴上這麽說,手上的動作卻很利落,已經拿棉簽沾了酒精在餘生的傷口周圍輕輕擦拭着。

聶傾兩只眼睛裏都寫滿了對這位醫生的不滿,但是現在餘生在人家手上他也不好發作,只能忍下脾氣握住餘生的手,安靜地等着。

兩分鐘後,明昕已經完成了對傷口的清理,他擡眼看看餘生,“你還挺能忍的。我接下來要對傷口進行縫合,需不需要上麻藥?”

“不用了,麻藥傷腦子。”餘生開玩笑地說,“就這麽縫吧。”

“阿生……”聶傾擔心地攥緊他,“還是打麻藥吧,會很疼的……”

“沒事,這個沒‘那個’疼,忍得了。”餘生咧開嘴對他壞笑道。

聶傾當然聽懂了他在暗示什麽,一時無奈。

明昕則迅速掃了他們兩個一眼,複低下頭問:“決定沒有?到底打不打?”

“不打。”餘生給出最終答案,又看了眼聶傾,聶傾沉默着對他點了點頭。

“夠爺們兒。”明昕輕飄飄地給出一句評價,下一秒針尖已經紮進肉裏,餘生下意識皺了下眉,但是并沒有喊疼。

而緊接着就聶傾發現,這個叫明昕的醫生雖然脾氣讓人有點不爽,但技術還是靠得住的。他縫合的手法十分靈活,動作也很熟練,不到十分鐘就将餘生的傷口完全處理好了。

“謝謝你明醫生。”等着明昕放下手裏的工具,聶傾誠心說道。

“謝不用,本職工作而已。”明昕站起身走到水池邊上洗手,邊洗邊看着床上的餘生道:“再說我也喜歡個性硬的,最煩那種受一點傷就吱哇亂叫、碰都沒碰着就開始哭爹喊娘的人,男女都一樣。”

“……”

聶傾不太确定應該怎麽接他這句話,就低下頭看向餘生,發現他額頭上已經又彙聚起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臉色蒼白,表情也顯得有些隐忍。

“阿生,還好嗎?”聶傾俯下|身,扯過手邊一張紙巾輕輕替他擦着汗,心疼地看着他。

餘生這會兒不太有力氣說話,就沖他微微點了點頭,努力地牽起嘴角笑了一下。

“這兩天行動起居方面要多注意,別讓傷口扯着、也別沾水,一旦出現發炎跡象要盡快去醫院重新進行處理,就近也可以,來我這裏也可以。”明昕洗完手又走過來道。

聶傾嗯了一聲,“我記住了。那什麽時候來換藥?”

明昕:“兩三天都行,就三天吧,你三天後帶他過來,或者去其他醫院換藥也行。”

聶傾:“知道了。謝謝。”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走了?”餘生這時忽然從床上撐着坐了起來。

“小心!”聶傾趕緊伸手扶住他,“誰讓你起來了?你不怕傷口裂開嗎??”

“沒那麽嚴重……”餘生一只手緊緊抓着床板,忍着不讓自己“嘶”出聲來,又擡頭看着聶傾和明昕問:“可以走了麽?”

“你還是再多躺會兒吧。”聶傾按住他,“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是什麽樣子?”

“風靡萬千少女的樣子。”餘生說完想笑,可是傷口一疼又把他的嘴角給拽了回來,他只好停頓了一下道:“阿傾,我這是輕傷,手術室裏的那個才是重傷。在這裏躺着你我都不會踏實,要躺我也躺到手術室門口去,我們去那邊等好不好?”

聶傾此時心裏确實也記挂着慕西澤和蘇紀那頭,可是餘生的傷他又放不下,想了想道:“要不你留在這兒休息,我去手術室門口等。”

餘生頓時可憐兮兮,“你忍心把我一個人撂下?”

聶傾一臉無奈,“可是你目前的狀況——”

“你們倆快走吧。”明昕突然從一旁冷冷丢過來一句,“讓他下地走,仔細一點沒問題。我就見不得別人在我跟前膩歪。”

聶傾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心想看在你是醫生的份上……

而餘生獲得“特赦”後就有恃無恐地從床邊挪了下來,借着聶傾的力站直,靠在他懷裏道:“走吧阿傾,我真的沒問題。”

“……好吧。”聶傾總算答應,站在他右邊用手扶在他左胯上,十分小心地不碰到他的傷口,慢慢地朝慕西澤和蘇紀所在的手術室走去。

“要不我背你吧。”剛走兩步聶傾又道。

餘生挂在他身上嗤嗤直笑,“阿傾你知道麽,我這些年大傷小傷的沒少受,以前要是就這種程度,基本上處理完還能再出去跑個五千米。不過啊,人就是賤骨頭,不能慣着。你看我現在一跟你在一起,受這麽點小傷就連走路都困難了,你說奇不奇怪?”

聶傾聽着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他,“到現在你還不肯告訴我,這些年你到底都做過些什麽?”

“我這不是在一點一點地給你打預防針嘛,”餘生眨眨眼,“這樣等我最終跟你說實話的時候,你就不會覺得太驚訝了。”

聶傾聽得出他不願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也不強求,只是仿佛已經習慣似的輕輕嘆了一聲,又扶着他一邊往前走一邊道:“無所謂,我已經想通了。即便你真的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大不了我送你去自首,你被判多少年我就等你多少年。如果是死刑,我就去給爸媽磕三個頭,求他們忘了這個不孝順的兒子,再陪你一起上路。”

“阿傾……”餘生的身體猛地震了下,他盯着聶傾,臉上是難以形容的表情。“你別開玩笑……”

“我像嗎?”聶傾淡淡地看看他,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阿生,今後不管去哪兒,我都不可能再讓你一個人走。”

“別這樣……”

餘生的喉嚨好像忽然被什麽東西給卡住了,不光發不出任何聲音,也讓他忘記自己上一秒想要說什麽。

能說什麽?

在愛人如此輕描淡寫卻又直擊靈魂的承諾下,他還能怎麽說?

“今天幸好開的是輛路虎,如果換成是其他車,照我們之前那種開法車胎估計早就爆了。即便車胎沒事,擋風玻璃的強度也未必能擋下那兩發子彈。”聶傾這時已經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餘生心口還堵得說不出話來,就默默地點了下頭,表示贊同。

“不知道那邊的排查進行得怎麽樣,到這會兒還沒消息,恐怕結果不會樂觀。”聶傾又繼續推測着說,“三組的人現在也已經趕到現場了,估計過不了一會兒羅祁就會打電話彙報情況。這次必須要徹底查出那幾套房産的所有者,我懷疑很可能有一個犯罪團夥的據點就設在那附近。”

“……阿傾,”餘生的嗓子總算好了些,有些幹澀地開口道:“你要查那裏我不反對,但是記得告訴你的人,查的時候千萬要小心。今天發生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旦我們這邊有所疏忽,就極有可能造成人員傷亡的情況。對方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你放心,這些我都知道。”

已經走到了手術室門口,聶傾扶着餘生慢慢在走廊邊的長椅上坐下,然後把他摟進懷裏,擡頭默默盯着門上亮着的紅燈。

過了一會兒,聶傾忽然輕聲問:“阿生,今天這事……你心裏有沒有怪我?”

“怪你?為什麽?”餘生不明所以。

聶傾低下頭,卻沒有看他,手臂上微微加力道:“之前在房子裏的時候,我讓你先沖出去開車。我明知道會很危險,可還是做了那樣的安排。如果當時是我第一個出去,你也許就不會受傷了……”

“阿傾。”餘生從他懷中坐直,扭頭看着他,“假如我會因為這種原因去怪你,那你還是趁早把我扔了吧。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打頭和殿後的危險性是相同的,我們倆肯定得分擔這兩個位置,誰先誰後都一樣。不然的話難道要讓蘇紀去麽?就他那身手,出去肯定先把自己交待了。”

聶傾聽了輕輕點頭,“我也這麽想。可我最優先選擇保護的人是書記,你會不會……”

“吃醋?”餘生不禁樂了,“怎麽這時候忽然擔心起這個?之前我抗議那麽多次都沒見你放在心上過。”

聶傾:“之前和現在是兩回事——”

“我知道啊,”餘生湊近了輕輕在他唇邊吻了一下,低聲笑道:“我這人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分得很清楚,可就喜歡跟雞毛蒜皮的小事過不去,你不服的話,來——幹——我——啊。”

餘生有意把最後幾個字拖得很長,聶傾禁不住回頭瞥他一眼,表情極為無奈,“誰剛才說的人命關天?現在稍微緊張一點好不好?”

“哦,你說西澤兄,我很緊張啊。”餘生稍微跟聶傾分開了些,眼睛看向手術室的方向,“不過,他中的那一槍并沒有打中心髒,而且子彈停留在體內,說明穿透力不是特別強。另外根據他血流的程度來看,子彈的口徑也不是很大,不屬于極具破壞力的類型。只要能安安全全地把子彈取出來,及時止血、輸血,修複創口,保住命應該問題不大。”

“理論上是沒錯,可誰能保證實際情況會是怎樣。”聶傾蹙眉道。

餘生看看他,又看看手術指示燈,說道:“我相信小蘇紀。是他做手術的話,一定能救活慕西澤。”

“書記的确很厲害……可是你怎麽知道書記會做手術?”聶傾終于想起這個問題。

他知道蘇紀一向很忌諱談起這件事,跟自己也只說過一次而已,還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蘇紀不可能主動告訴餘生,而自己這幾天也從未提起過——

“難道是昨天?”聶傾忽然反應過來,昨天餘生去了第一人民醫院調查蘇永登的情況,那裏說不定有人知情。

果然,餘生瞧着他點了點頭,“昨天去醫院,聽一個小姐姐給我八卦了快二十分鐘。要不是我趕着給你打電話通知楊正東的事,她還能再跟我唠半個小時。”

“怪不得。”聶傾下意識地嘆了口氣,神色又顯得凝重起來。

餘生則仍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後,忽然輕輕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跟自己十指緊扣。

“阿傾,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麽對小蘇紀那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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